第三十六章 他的一生,何嘗不是被身體的枷鎖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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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正父母傾盡家財,試遍偏方,湯藥從未斷過。

  可他的身體依舊如同一個漏底的玉瓶,再多的珍稀藥材灌下去,也只是勉強維持著不讓燭火熄滅。

  後來父母積勞成疾,相繼離世,家道迅速中落。

  大伯母雖時常接濟,但周正性子倔強,不願全然依附他人。

  他識文斷字,心思縝密,便拖著病體,在郡里一家綢緞莊尋了份帳房的活計。

  每日清晨,他都要在榻上靜坐片刻,緩過晨起時最猛烈的心悸,才能慢慢起身。

  從家到鋪子短短一里路,他需停下歇息兩三次,蒼白的額角滲出細密的虛汗,卻從不允許自己遲到。

  鋪子裡的老帳房們閒暇時喝茶下棋,他卻只能安靜地坐在角落,指尖無聊的撥著算盤,偶爾壓抑著低低的咳嗽,生怕惹人厭煩。

  縱使李維民和鋪子老闆打過招呼,都知他情況,偶有關照,但周正卻做得比旁人更加認真。

  每一筆帳目都清晰工整,不出半分差錯。

  「周帳房,臉色不好,早些回去歇著吧。」

  常有夥計這般勸他。

  周正總是搖搖頭,露出一抹略顯虛弱的笑意:「無妨,老毛病了,還剩些帳目,對完便走。」

  他用自己的方式,倔強地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體面與尊嚴。

  那具被判定無法長久的皮囊里,藏著一個不甘命運、竭力想要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靈魂。

  夜深人靜時,周正常會望著窗外寂寥的月色,手不自覺地撫上心口。

  那裡跳動的,是一顆被預言了終期的殘心。

  恐懼嗎?

  自然是恐懼的。

  尤其是在病痛發作,幾乎喘不過氣,眼前陣陣發黑的時刻,對死亡的驚懼會攫住他每一根神經。

  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深深的不甘。

  這世間如此之大,他卻連快步走上一段路都成了奢望。

  未曾縱馬高歌,未曾仗劍遠遊,甚至未曾體驗過一場無需顧忌身體的情感激盪。

  生命於他,仿佛只是一場小心翼翼的等待,等待那個既定結局的來臨。

  周正讀過聖賢書,卻無法求取功名。

  科場的艱辛足以頃刻間要了他的命。

  他亦曾有心悅的姑娘,卻從不敢表露分毫。

  怎能誤了旁人終身。

  他就像風中殘燭,不,他覺得自己甚至不如殘燭。

  殘燭尚能奮力燃燒,迸發出最後的光亮,而他只能這般無力地看著生命一點點無聲無息地流逝。

  內心的困頓與掙扎,遠比身體的病痛更折磨人。

  他自強,他不息,他用盡全力想在這世上留下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痕跡,證明他曾認真地活過,而非僅僅作為一個等待死亡的病人。

  然而,多年的堅持似乎並未換來奇蹟,周正近來的身體,愈發沉重了。

  那柄懸頂之劍,搖搖欲墜。

  而清安寺僧兵被「神使」一爪擊潰的消息傳來時,周正也只是當作奇聞異事。

  他素來對神佛之事敬而遠之,畢竟之前清安寺的香火併未治好他的病。

  但隨後幾日,關於「黑石山神」的傳聞愈演愈烈,描述黑石山神是如何靈驗,其麾下神使的力量如何超越凡俗。

  周正的心,第一次被觸動了。

  超越凡俗的力量!

  是否……也能超越生死病痛?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周正回想起姐姐此前提過有遠親提過黑石山神信仰一事,言語間似乎有些不同尋常,也讓他供起來,只是當時他未在意,口頭應下,如今卻串聯起來。

  他並非盲目迷信之人,但越發接近三十五歲,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想要抓住看看。

  更重要的是,那「神使」展現出的力量,直接挑戰了清安寺的權威,這讓他潛意識裡感到一種打破枷鎖的快意。

  他的一生,何嘗不是被身體的枷鎖所困?

  今夜,周正立下了黑石山神牌,但心臟又是一陣熟悉的絞痛襲來,比以往更甚。


  他捂著胸口,臉色煞白地伏在案上,豆大的汗珠滴落。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迫近。

  在劇烈的痛苦和無力感中,他於內心最深處,向著黑石山神牌,發出了無比虔誠的祈願:

  「若世間真有神明,若您真能聽見,我不求富貴,不求權勢,只求一份安康,只求能如常人般呼吸,能活下去。」

  這份祈願,純粹絕望,卻又帶著一個掙扎求生之人全部。

  也正是在這一刻,李子成意識中的提醒,亮了。

  「這普通人,你怕是當不了了。」

  李子成低聲自語,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瓦與街巷,落在了周正身上。

  神力回溯所見,非同一般。

  周正孱弱心脈的根源,並非簡單的先天不足,而是在一層晦暗滯澀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一抹璀璨蟄伏的靈光!

  「七竅玲瓏心…」

  李子成的神力觸及核心的真相時,也不由得微微動容。

  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武道體質,心竅通透,悟性超凡,對天地靈氣都有著天然的親和。

  若修行起來,必定事半功倍,心念轉動間修為進展迅速。

  可惜,周正的母親只是尋常婦人,肉身凡胎,氣血平庸。

  如何能供養得起這「七竅玲瓏心」所需?

  這非凡之心,在母腹之中便汲取養分,母體供給不起,自身也無法圓滿發育,最終變成了索命枷鎖,心脈孱弱,氣血難行。

  這非是心竅之過,實是天地所鍾與凡俗之軀的殘酷。

  「若他的母親是強橫的先天境乃至更強的武者,自然能供養充足,那他一旦出生,根基之雄厚,恐怕直接就能踏入牛力境,未來成就先天境,乃至宗師都是水到渠成之事。」

  李子成心中惋惜,但這惋惜瞬間便被一股驚喜所取代。

  對藥師乃至丹師,這是必死無疑的絕症。

  但對他而言,對於坐擁百萬神力,這並非絕症,而是一塊蒙塵的璞玉,一座亟待發掘的寶藏!

  「善!」

  李子成眸中神光一閃:「既然你誠心皈依,本神便賜你一場造化,亦為本神麾下,鑄就一塊堅實的基石!」

  案頭那尊剛剛立起的黑石山神牌,驟然間迸發出溫潤恢弘的清輝。

  光輝並不刺眼,卻瞬間驅散了屋內的陰霾,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神聖寧靜的光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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