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正本清源,也需程序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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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青和尚則站立在原地,冷靜地觀察著。

  他看到一名年輕僧人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前,雙手合十,對著門口一位正端著簸箕、面露好奇的老嫗低聲說著什麼。

  老嫗初時臉上還帶著鄉下人見到生人的樸拙好奇,但聽著聽著,那點好奇迅速褪去,轉而變成驚疑,然後是清晰的抗拒。

  她甚至沒等僧人說完,就猛地搖頭,幾乎是慌亂地後退一步,「砰」地一聲關上了木門。

  另一處,兩名僧人遇到的是一位身材粗壯的獵戶。

  獵戶原本正在擦拭弓弦,聽到僧人的來意後,臉色瞬間沉下。

  他不由分說地抄起靠在牆邊的掃帚,一邊激動地揮舞驅趕,一邊粗聲呵斥:「出去,我們高家村有山神老爺保佑,用不著什麼佛。

  快走快走,別惹山神老爺不高興!」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憤怒,引得鄰近幾家也紛紛探頭張望。

  類似的場景在村子各處,同時上演。

  村民們對這些不速之客的反應,出奇地一致。

  從好奇到警惕和排斥,一旦聽明是來宣揚「清安寺佛法」並意在讓他們改信,無論是客氣還是粗暴,最終都以拒絕告終。

  言語間,「山神老爺」這個詞被反覆提及,語氣中充滿了敬畏與維護。

  不過短短一刻鐘,分散行動的僧人們便都被村民或軟或硬地「請」了出來,重新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他們臉上早先的平和,已被錯愕尷尬,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惱怒所取代。

  「德青師兄,這村子簡直不可理喻,一聽我們是清安寺的,就要趕我們走!」

  一個年輕僧人忍不住率先開口,臉上因氣憤而微微泛紅。

  「是啊,師兄,」

  另一人接口道,聲音裡帶著困惑:「我看他們眼神躲閃,家家戶戶門楣窗欞都異常乾淨,堂屋裡都供著什麼東西,定是被什麼邪魔外道蠱惑了心神!」

  「沒錯,我瞥見了幾家堂屋正中的桌案,」

  又一個和尚,語氣肯定:「都供著一個類似的黑木神牌,上面寫著黑石山神四個字!」

  僧人們七嘴八舌地匯報著,憤懣之情溢於言表。

  這半個多月來,他們憑藉著清安寺和背後魏家的名頭,走到哪裡不是被村民恭敬迎接?

  即便有人不願信佛,也多是客氣地婉言謝絕,奉上清水齋飯。

  何曾像今天這樣,接連吃閉門羹,甚至被整個村子如此一致地、近乎粗暴地驅逐出來?

  這種遭遇,挫傷了他們的優越感,更是挑戰了他們所代表的權威。

  德青和尚聽著眾人的匯報,面色沉靜,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倏忽閃過,隨即又被強大的定力強行壓下。

  「哼,此村距離郡城較遠,地處山野,村民愚昧無知,靠山吃山,信仰個不知來歷的山野毛神,茹毛飲血,不明教化,倒也情有可原。」

  德青和尚聲音平穩:「暫且記下這個村落,待日後『正本清源』之時,再優先來此,弘揚我佛正法。」

  他刻意加重了「正本清源」四個字的讀音,使其帶上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森然意味。

  他們雖是修武修佛之人,擁有超越凡俗的力量。

  但大規模的清繳行動,絕非眼下可以擅自為之。

  這需要等待上面的明確指令。

  畢竟,所謂的「正本清源」,往往意味著血腥的鎮壓和不可避免的流血。

  大景王朝雖已日漸沒落,對地方控制力減弱,但郡城周邊的這些村落終究是登記在冊、留有戶籍的。

  若沒有官面上的由頭,清安寺和背後的魏家也不敢肆意妄為,以免被李家抓住把柄,借題發揮。

  據德青所知,魏家正在全力走通郡守的門路,需要拿到一道蓋有郡守大印的「整頓淫祠野祭,護持佛法正信」的官方政令。

  只要程序上正確了,披上了一層合法的外衣,屆時行動起來,只要不是鬧出大規模的人命,那麼死上幾十上百個「頑固不化」、「褻瀆正法」的邪信,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樁,甚至可以被宣傳為清除地方毒瘤的功績。

  這也是因為底層的佃農、獵戶等,這些「牛馬」不能亂殺,更不能大規模屠戮。


  否則激起民變,或是導致底層勞力銳減,誰來耕種服役?

  誰來供養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武道強者和世家大族?

  牛馬若是沒了,壞了,他們這駕華麗的馬車也就跑不起來了。

  德青和尚將心頭的火氣與殺意,徹底斂入心底,不再看高家村一眼,揮了揮手:「走,去下一個柳家村!」

  隊伍再次啟程,沿著鄉間土路沉默行進。

  然而,幾個時辰之後。

  在連接附近十數個村落的一處荒僻三岔路口,德青和尚一行人的臉色,已經從離開高家村時的惱怒與輕蔑,轉變為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驚疑!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們連續走訪了柳家村、上河村、下河村、黑木村等周邊十幾個大小村落,所遭遇的情況,竟然與在高家村時如出一轍,仿佛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所有的村子,無一例外,都對他們的到來表現出強烈的、一致的警惕和排斥。

  村民們言語之間,都反覆提到了那位「黑石山神」,語氣虔誠堅定。

  更是有多人信誓旦旦地聲稱自己或家人親眼見過神跡顯現,得到過神恩庇佑——或是重病得愈,或是狩獵豐收,或是避過山中毒瘴猛獸。

  因此家中堅決供奉著神牌,絕不願改信他神。

  那種篤信和排外的態度,絕非假裝。

  「德青師兄,這周圍十幾個村子,規模不小,竟然全都信仰同一個野神?!這絕非偶然!」

  一名中年僧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意識到事情嚴重性後的震驚。

  「是啊,這範圍太廣了,幾乎涵蓋了黑石山東麓所有村落,信徒如此眾多,行為如此統一,組織如此嚴密,這其中,會不會是有外面的勢力在暗中操縱組織?」

  另一名面容精幹的僧人,也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猜想。

  如此高效統一的信仰和行為模式,絕非愚昧散漫的村民自發所能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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