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山中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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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山中小鎮

  景象流轉。

  陽光還是那麼明亮,卻依舊隱約透著一股冰冷。

  雷恩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與斑駁鎮風格迥異的小鎮市集,周遭的建築多用厚重的青石壘砌,街道依著山勢起伏,明顯是個山中小鎮。

  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溫妮。

  她正拉著身旁一位面容溫和的中年婦人的手,肩並肩地走著。

  從婦人偶爾低頭對溫妮露出的微笑,以及兩人談話的內容上來看,雷恩可以斷定,這位面容慈和的婦人正是溫妮的母親。

  此時的溫妮,約莫十二三歲,身高已經到了母親的肩膀。

  她穿著更長更厚的粗布長裙,似乎想藉此隱藏尾巴的形狀。

  她也留長了頭髮,試圖挽成髮髻遮掩頭上的黑角,但收效甚微,那對角的絕大部分依舊清晰可見。

  儘管她已經盡力遮擋提夫林的特徵,可人們投射而來的異樣目光,卻依舊像鋼針一般扎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儘可能地低著頭,她似乎是有些後悔和母親出門了。

  二人很快來到了一個賣水果的攤位。

  當她的母親和攤主討價還價時,那攤主不滿地嘟囔了一句:「這麼計較,養著個魔鬼崽子,錢都花在她身上了吧?」

  這句話讓溫妮的頭埋得更低了,但母親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就在母親剛準備與攤主理論時,旁邊攤位的一位老婦人突然尖叫了起來:「我的錢袋!我的錢袋不見了!」

  街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溫妮的身上。

  老婦人也指向了她,斬釘截鐵地說道:「是她!一定是她!我剛剛就看到她那根噁心的尾巴在我籃子邊晃悠!」

  「搜她的身!」

  「提夫林天生就是小偷!」

  憤怒與懷疑的低語如同潮水般湧來,人群很快圍攏了一圈。

  溫妮臉色慘白,她躲在母親的身後,徒勞地辯解著:「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你們憑什麼說是她?不是我女兒乾的!」

  母親也是據理力爭,但顯然是有些獨木難支,氣得渾身都發起抖來。

  可圍觀的人群依舊不依不饒,質疑聲愈加響亮。

  雷恩看得著急,又無法直接與溫妮對話。

  無奈之下,他只得從旁邊一個賣籮筐的攤位上取來一堆空籮筐,看準那幾個叫嚷得最凶的人,精準地一套,將他們的腦袋罩了個嚴嚴實實,連那個水果攤主也沒有放過。

  「哎喲!」

  「誰?!什麼東西!」

  這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那幾個帶頭者驚慌失措,叫喊聲很快變成了混亂的嗚咽,使得指責的聲浪減弱了大半。

  很快,有人在老婦人自己的菜籃下面找到了「遺失」的錢袋。

  老婦人訕訕地不再說話,人群也悻悻地散去,沒有一句道歉。

  那水果攤主好不容易摘掉了籮筐,將一把銅鹿的找零塞給了溫妮的母親,厭惡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快帶她走吧,別在這耽誤我生意。」

  雷恩走上前,剛想繼續嘗試與溫妮溝通,卻見她已經被婦人拽著匆匆離開。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包裹在溫妮周遭的那層無形屏障,似乎又變薄了一些,看來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同時,他也敏銳地注意到,那位母親緊握著溫妮的手,正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著。

  這位善良的婦人,顯然同樣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社會壓力。

  轟隆隆!

  一聲雷鳴驟然在雷恩耳畔響起。

  這一次,他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間破舊狹小的閣樓。

  窗外一片漆黑,密集的雨點持續敲打著薄薄的屋頂,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這是一個下著冷雨的夜晚,雷恩能夠感受到,這處空間簡直如同冰窖,遠甚於剛才的那些場景,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借著從樓下縫隙透上來的微弱燈火,雷恩看到溫妮正蜷縮在閣樓最陰暗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她又年長了一些,身上已經換成了那件帶著寬大兜帽的褐色袍服。


  她顯然是發現了長發無法遮住犄角,最終選擇了將自己徹底隱藏起來。

  而在閣樓里,除了一張破舊的木床、一張斷腿的桌子、以及一把小椅子外,幾乎別無他物,牆壁上布滿了霉斑,角落裡甚至還在緩慢地滲著雨水。

  這顯然就是溫妮的棲身之所。

  樓下,壓抑的談話聲正在隱隱傳來,溫妮正屏息凝神,傾聽著樓下的動靜。

  「————我們還能怎麼辦,瑪爾娜?」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充滿了被生活壓垮的疲憊,「我們就不能————就不能讓她去鄰鎮的工坊當個學徒嗎?我聽說約翰家就在招人!」

  「你說什麼胡話!」

  溫妮母親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維護女兒的急切,「她才十四歲!而且約翰家臭名昭著,他們會怎麼對她,你想過嗎?那跟把她推進火坑有什麼區別!」

  「那我呢?我們呢?!」

  中年男人猛地提高了音量,伴隨著拳頭狠狠砸在木桌上的悶響。

  「你看看周圍!老湯姆今天明確告訴我,因為家裡的情況」,明天不再雇我打理他的果園了!」

  「瑪爾娜,我們失去了所有收入!這已經是我這個月找的第三份工作了!鎮上的人們越來越受不了一個長大的提夫林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樓下蔓延,也在閣樓上溫妮的心頭凝固。

  雷恩看到她攥著袍角的手驟然收緊,嘴唇幾乎就要咬出血來。

  「我知道,我知道她很懂事,也知道她苦————」

  男人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徹底擊垮的無力感。

  「但我們呢?我們也要活下去啊!每次和她一起出門,那些自光就像刀子一樣!我受夠了!我們當初收養她,難道是為了把自己也變成鎮上的瘟疫嗎?」

  收養?

  雷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原來,那個中年女人是溫妮的養母,而說話的中年男人,自然就是溫妮的養父了。

  「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我們的女兒!」

  養母瑪爾娜帶著哭腔喊道。

  「她是嗎?!」

  養父的反問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穿透了薄薄的門板,也刺穿了溫妮千瘡百孔的心臟。

  「我們對她仁至義盡了!我們給她吃的,穿的,可她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只有白眼、排擠和永無止境的窮困!我有時候在想,當初我們就不該————」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那未盡的語意,卻瞬間凍結了溫妮的血液。

  一就不該把她撿回來。

  溫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雷恩驚訝地注意到,在她面前的空氣中,一簇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魔法火苗「噗」地閃現,又瞬間熄滅,連她自己都被這無意識泄露的力量嚇了一跳。

  緊接著,樓下傳來了陶罐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刺耳聲響,以及養母壓抑而絕望的啜泣聲。

  雷恩望著溫妮,心中五味雜陳。

  他明白,她心中最後的避風港,她小心翼翼維繫著的唯一寄託,正在這一刻從內部崩塌。

  他看到溫妮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隱隱有血絲滲了出來。

  但她依舊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此刻她感受到的,或許是一種徹骨的絕望。

  「他們說的是對的,我是個怪物。」

  「不管我去哪裡,能帶來的只有詛咒,只會給別人帶來厄運。」

  「現在就連父親與母親也不需要我了,再也沒有人要我了。」

  「如果我的存在只會給人帶來痛苦,如果無人需要————我又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溫妮小聲地喃喃自語著,面前的地板上也下起了「雨」。

  啪嗒,啪嗒。

  斑駁的地面上,綻開一朵又一朵冰冷的水花,而後迅速凍結。

  一時間,仿佛整個空間都開始結冰,沁入骨髓的寒氣悄然蔓延開來。

  「你當然有存在的價值,溫妮。」

  雷恩在她面前蹲下,目光堅定地望進她濕潤的湛藍眼眸。


  「沒有你的「繁彩球」,我們無法突破石魔像的阻攔。」

  「沒有你的奧術力場,我們根本不可能在亡靈海中突圍。」

  「是你破解了「守秘墨水」,解開了魔法屏障,也是你為我們提供了照亮黑暗的光亮。」

  他不知道她是否能聽到,但他還是一句接一句,自顧自地說著。

  咔嚓。

  她周身的屏障劇烈波動了一下,發出了如同冰面碎裂般的清脆聲。

  她能聽到!

  雷恩精神一震,語氣更加沉穩有力,「你的不屈,你的智慧,你的勇敢,這些才是真正的你!也是我們一路並肩走來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你!我們都需要你,溫妮!」

  溫妮的腦袋猛地抬起,湛藍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看到了雷恩。

  「可是,我配嗎?」

  她的聲音微顫,下意識地退縮,「我只是個————帶來不幸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溫妮,你是我們不可或缺的隊友,是值得我們託付後背的同伴,你當然配得上這些,在我們眼中,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擁有這一切。」

  雷恩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我們需要你,不是需要一個施法者,而是需要溫妮」,這個獨一無二,無法替代的同伴。」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也是一份承諾。

  那層隔絕了她與世界的屏障,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溫妮望著他伸出的手,又看向他堅定的雙眼,蒼白的面容上雖然還帶著淚光,但也綻放出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我————」

  她哽咽著,聲音微弱卻很清晰,「我,也需要你們!」

  她慢慢抬起微顫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戰鬥還沒結束。」

  雷恩收緊手掌,將她冰涼的手握住,也將一股溫暖的力量帶給了她,「我們繼續,並肩同行。」

  他稍一用力,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穩穩扶起,伴隨著她的起身,一切冰雪消融。

  周圍的景象瞬間崩塌,老橡樹、碎雛菊、市集的喧囂、閣樓的雨聲————所有痛苦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退去。

  雷恩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已然重新站在了翻騰的迷霧之中。

  他握緊了手中的弓,眼中有銳光閃過。

  接下來,也該讓那團該死的「黑潮餘燼」嘗嘗苦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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