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宇宙夢120長瀆驚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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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襟雲山火災過後的第六個清晨,天邊剛浮現的朝陽被一層薄薄的陰霾所籠罩,空氣中仍瀰漫著淡淡的草木灰氣息。此時,在陡峭山崖邊的襟雲山莊內,身著素色綢衣的茶藝師銀小姂正專心清掃著莊前蜿蜒的山徑,忽然她丟下掃帚,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台階回到山莊院落中,一邊向莊堂跑一邊急促地喊道:「來人了!來人了!是洳漱先生他們到了!是西雪老師的老朋友洳漱先生帶著人來了!」

  正在畫室對著牆上畫布作畫已近半個時辰的西雪盈嵇聞聲一怔,手中的彩筆懸在半空,一滴油彩滴落在地面。他愣神許久才從自己的創作狀態中恍然回神,一時連木屐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就急匆匆奔向院外。

  當西雪先生趕到山莊前院的青石柵欄門前時,幾隻雪白的大鵝早已聚集在那裡興奮地拍打著翅膀,發出歡快的鳴叫聲。他們已先於主人歡迎了起來。

  朝暾初露中,只見東面懸崖山徑上一行六七人正逆著天光走來。他們高矮胖瘦不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幾個年輕人、中年人肩上扛著、手裡提著各式行囊,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三人還拎著跳動著火光的燈籠。這說明他們為了避開太陽出來後上山的炎熱,很早就出發了。

  此時,他們已經很累了,正緩步走過山莊下面山道懸崖邊的石刻,穿過迎風飄揚的莊旗,在薄霧籠罩的山路上留下一串輕重不一的腳步聲。

  西雪先生見眾人到來,連忙迎上前去,連聲地說道:「真是有勞諸位遠道而來!有勞各位長途跋涉!這大熱的天兒,實在是辛苦各位了,太辛苦了!」說到這兒,他走到白須飄飄的年長者跟前,「洳漱大哥,您帶著隊伍一路走來,真是勞心勞力啊!」伸手攙扶住他。

  白須飄飄的洳漱歸鴻道:「老朽不頂用了,畢竟歲月不饒人啊!」

  「哪裡哪裡,您這精神頭可是太足了!」說話間,西雪先生忽然瞥見有人因看見衝下院前台階的大白鵝而遲疑不前,趕緊和藹地寬慰道:「莫怕莫怕!來過咱家的人都知道,咱家這大白鵝最是溫順,是專門來迎接貴客的,他們就跟那黑白殺天使寶寶似的可愛著呢,絕不會啄人,諸位儘管放寬心,大步往前走便是!」

  然而風塵僕僕趕來的眾人早已筋疲力盡,哪還有力氣邁開大步,他們紛紛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物件,或倚或靠地癱坐在懸崖邊的山石上歇息,一張張汗涔涔的臉龐卻都朝著西雪先生露出疲憊而真摯的笑容。

  「走不動了,走不動了!」眾人氣若遊絲地連連擺手:「實在走不動了,真的走不動了,一步也挪不動了……」

  西雪先生一邊快步走下台階相迎,一邊心疼地念叨:「受累了受累了,真是太辛苦了……洳漱大哥,你們這些文人雅士,平日裡連只雞都抓不住,這次居然帶著這麼多物品,還抬著半桶油,爬上這半座山來,怎麼想的,當運動員啊?這不是難為自己嘛!難道是要參加鐵人五項不成?」

  白須飄飄的洳漱歸鴻喘著氣解釋道:「眼下正值特殊時期,大伙兒都覺得空著手來見你這位盈嵇大師實在說不過去。說來也慚愧,這些禮物雖不起眼,卻是東家湊一點西家湊一點拼起來的,其中有不少還是那些未能上山的老師朋友們的心意呢。」

  西雪先生聞言感動不已:「哎呀,洳漱大哥這番話,可真是讓我心裡過意不去啊。」

  這時,莊院裡茶藝師銀小姂和一個男子已來到這群文化人面前,將最重的幾樣東西拎著背著帶到院子裡去了。

  年輕的女詩人間丫弞容帶著些許歉意說道:「其實最該不好意思的是我呢。原本一些小事情該由我做的——比如我本打算自己拎那個輕便的小布袋,可桓珪老師二話不說就接了過去;我想著那就幫忙打打燈籠照照路吧,誰知桓珪老師又體貼地代勞了,我就空著手這麼走上來了。」說到這兒,間丫弞容感嘆道,「桓珪老師溫柔地對我說:你專心走路就好,多留意觀察周圍,這樣才好找到寫詩的靈感。不僅如此,他一路上還特意為我們哼唱著小曲,給我們鼓勁。真是沒想到,在歌壇上赫赫有名的偃桓珪老師竟會這般細心周到,這麼懂得照顧人。」說到這兒,她轉向一位比她年齡略長的女人,「冰詩姐,能嫁給偃老師這樣體貼的丈夫,你真是太幸福了!」

  亞冰詩聞言神色略顯尷尬,低聲回應道:「是嗎?他……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照顧過我了呢。」

  年輕男子右耳見狀趕緊打圓場:「間丫快別說了,再說下去冰詩姐可要吃醋啦!」

  偃桓珪爽朗地大笑起來:「哈哈哈,你們冰詩姐才不會這么小心眼呢,她可是出了名的大度女人啊!」

  亞冰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嘴角微微牽動像是要笑,卻又最終沒能真正笑出來。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既像是懷念,又帶著幾分悵然。


  洳漱歸鴻轉移開話題,適時地將對話引回到正事上:「說起我們帶的這些東西,真是讓人見笑了。除了隊伍里那個年輕小伙子右耳扛了半桶油,我們其他人帶的都是些輕的袋子,每個袋子的重量都不超過十斤。說實話,我們這些人確實不太中用。特別是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老頭子,更是力不從心啊。」

  「哪能這樣講啊,都是乾旱這些年餓的呀,大家身體虛弱呀!唉,真是辛苦你們了。」西雪先生說著,轉頭對茶藝師銀小姂吩咐道:「小姂,再辛苦一下,幫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接過來吧。」

  茶藝師銀小姂溫柔地應了聲「嗯嗯」,那聲音如同春風拂過竹林般輕柔。她隨即與匆匆趕來的西雪先生的妻子金綰弦亇一起投入迎接中。

  大家看到女主人出現,連忙七嘴八舌地一起問候起來。

  只見金綰弦亇臉上始終掛著明媚的笑容,一邊熱情地向在場的每一位賓客點頭致意,真誠地道著感謝,一邊手腳麻利地將各式各樣的物品搬進院子。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她手中顯得格外輕巧,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她身上繫著的那條藍底白花的碎花圍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如同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她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氣質十分獨特,既有書香門第女主人的優雅從容,又帶著山野村婦的樸實勤懇,兩種特質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種令人倍感親切的魅力。

  西雪先生一邊引導客人們往院子裡走,一邊感慨地說道:「真是太感謝你們了,在這樣的日子裡能來看望我們,我和家人都非常感激。前天來了一些婦女和孩子,他們看了報紙或者聽人講了,要來慰問救火英雄,昨天政府方面也派人來了,他們還為救火英雄們頒發了國王獎章。說來慚愧,我也僥倖獲此殊榮,當時真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洳漱歸鴻立刻接口道:「盈嵇兄完全配得上這份榮譽啊!」

  西雪先生卻連連擺手,滿臉謙遜:「哪裡哪裡,我跟那些真正的英雄比起來差遠了。」

  洳漱歸鴻堅持道:「盈嵇兄太謙虛了,你千萬別這麼認為!要知道盈嵇兄可是最早發現火情的人,也是第一個帶領大家投入滅火戰鬥的。這份榮譽,盈嵇兄當之無愧!」

  說話間,他們一行人已經緩步來到了庭院中那兩棵蒼翠茂盛的巨大雙生樹下。

  西雪盈嵇停下腳步,目光溫柔地注視著身邊幾隻悠閒踱步的大白鵝,若有所思地說道:「說來也怪,這幾隻大白鵝前些日子突然不見了蹤影,我原以為是被那場可怕的山火給驚嚇到了,又或者像往常一樣結伴去山腳下的溪邊覓水嬉戲。可今日不知是誰給他們通風報信,他們竟似通靈一般,天還沒亮就都趕回來了,仿佛早就知道會有貴客臨門似的。」

  洳漱歸鴻聞言不禁莞爾,眼中閃爍著愉悅的光芒:「他們定是感應到了我們的虔誠之心吧!為了避開白天的酷熱,我們特意在半夜就啟程趕路。只是剛經歷過那場山火,大家心裡都還存著幾分懼意,連火把都不敢點,只提了三盞綾絹燈籠做照明。如果不是要上懸崖,兩盞燈籠就夠了,因為要經過懸崖,所以多加一個安排在隊伍中間。」

  站在一旁的中年女子接過話茬,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不過我們帶的煤氣燈倒是挺亮的,那光芒雖然柔和,卻也不比尋常火把的光亮遜色多少。」她說著,輕輕晃了晃手中那盞造型典雅的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晨霧中暈染開來,為這靜謐的庭院更添幾分溫馨。

  這時莊前庭院那兩棵遮天蔽日的雙生樹上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眾人都不由得心頭一驚,紛紛抬頭張望。只見西雪盈嵇不慌不忙地擺了擺手,笑著說道:「諸位莫慌莫慌,想必是那幾個貪涼的小傢伙在樹上睡了一整夜,這會兒聽到貴客來了正要下來呢!」

  他話音剛落,就見兩隻圓滾滾的黑白殺竹熊抓著粗壯的藤蔓,像盪鞦韆一般從高高的樹屋上輕盈地盪了下來。

  大家頓時睜大了驚喜的眼睛,精神為之一振。

  洳漱歸鴻見狀也忍不住驚訝地問道:「盈嵇兄,你什麼時候在家裡養了這麼可愛的竹熊啊?」

  西雪盈嵇聞言莞爾一笑,解釋道:「這可不是我養的。莊裡以前養的那隻雲山跟他們下山住到王城去了。這些小可愛們是他們自己把我這兒當成家了,經常來我這裡做客過夜。有時候來兩三隻、四五隻,有時候甚至能來七八隻、十多隻呢!」說著他臉上露出自豪的神情,「這次山火警報能夠及時發出,還多虧了糰子寶寶們——飛雲、貝貝和萌寶,他們可是立下了大功呢!要我說啊,國王的獎章就該頒給這些機靈的小傢伙才對!他們比我功勞大多了!」

  「哈哈,」洳漱歸鴻恍然大悟地笑了:「原來就是他們啊!現在整個王國都在傳頌他們的英勇事跡呢,報紙雜誌都在報導,說他們是咱們縉綾國襟雲山的大福星。要不是他們及時發現火情,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呢。」


  西雪盈嵇道:「是啊是啊,本來就愛他們到不行,現在啊,就更愛他們了!」

  「我們來得太早,那些英勇無畏的救火英雄和白衣天使們應該還在休息吧,現在時間尚早,我們就暫時不去打擾他們寶貴的休息時間了。」洳漱歸鴻面帶微笑,一邊在前院落座,一邊撫摸著黑白殺竹熊,一邊吹著山風,一邊向西雪盈嵇介紹道:「盈嵇兄,讓我為你詳細介紹今天前來的諸位:除了你相識多年的老友——享譽文壇的科幻作家諏莢先生、深受孩子們喜愛的童話大師蜻蜓點水女士、紅遍大江南北的著名歌星偃桓珪先生和縉綾戲劇界巴派傳承人亞冰詩女士這對伉儷之外,我們還邀請了新銳青年詩人間丫弞容才女、國際知名的建築大師䢳何先生、才華橫溢的青年雕塑家右耳先生,以及來自澤月國旅居巴國多年的傑出青年畫家淢泓泇沑涚先生。算上老朽洳漱歸鴻在內,我們這次登山正好湊齊了九位,這個數字也相當吉利呢。更有趣的是,我們這群人中,有一半的名字都帶有水字旁或與水相關的字。」說到這裡,洳漱歸鴻輕撫著銀白色的長須,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繼續道:「而且啊,往後古陸藍星帶水的名字會越來越多。據我所知,這十年來乾旱,整個藍星各國新出生的孩子們,他們的名字十有八九都會帶水字旁。」

  大家聽到這兒,感慨萬千地直點頭。

  年輕的女詩人間丫弞容聞言,忍不住插話道:「這些年的乾旱真是改變了很多事情呢!就連我這個從小就有恐水症的人,現在居然都不治而愈了!」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幾分俏皮。

  聽到這番話,歌星偃桓珪立即關切地轉向她問道:「間丫,你原來害怕水嗎?」他的語氣中滿是好奇。

  間丫弞容眨了眨眼睛,略帶撒嬌地回應道:「是啊,我從小就對水有種天生的恐懼感,連洗澡都會緊張呢。」她一邊說著,一邊不自覺地絞著手指。

  偃桓珪立即拍著胸脯保證道:「沒關係,有我在就不用擔心了!要是你哪天不小心落水了,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跳下去救你的!」他的話語充滿自信,卻讓坐在一旁的妻子——著名戲劇演員亞冰詩臉色微變,不悅地瞥了丈夫一眼。

  洳漱歸鴻笑著擺了擺手說道:「其實原本還有二三十位貴客要一同前來的!哈哈哈,差不多半個巴國的文化藝術界重量級人物都打算親自登門拜訪呢!不過大家經過商議後都覺得,眼下這個特殊時期實在不宜過多打擾,所以就特地委託我們幾個作為代表,專程來探望救火英雄們的同時,向您及全家致以最誠摯的問候和祝福!」

  西雪盈嵇聞言激動得聲音都有些哽咽了:「這份心意實在太令人感動了!大家這麼惦記著我們,又這麼為我們考慮,真是讓我們全家人都感動得不知該如何表達才好!」

  在靜謐祥和的清晨時光里,眾人皆安坐在舒適的座椅上交談著。然而年輕的女詩人間丫弞容卻顯得格外興奮,她不願落座,而是興致盎然地來回踱步,時而駐足遠眺,時而仰首細看。方才落座不久的歌星偃桓珪見狀,也立即起身相陪,與她並肩漫步,不時為她指點風景,耐心介紹。而他的妻子亞冰詩則獨自坐在那張雕花搖椅上,神情冷淡,嘴角微微下垂,目光閃爍不定,既想望向那對並肩而行的身影,又似乎在刻意迴避著什麼。

  當目光觸及襟雲山莊如詩如畫的美景時,女詩人間丫弞容忍不住發出陣陣驚嘆:「天啊!這山莊實在太美了!簡直美得不可思議!這棵榕樹……天吶,我這輩子都很少見過這麼巨大的榕樹!它簡直像是從神話故事裡長出來的!它就是一首恢宏的詩!」

  站在一旁的洳漱歸鴻聞言,輕輕撫摸著銀白的長須,慢條斯理地解釋道:「盈嵇兄的祖輩當年正是被這棵雙生神樹所吸引,才決定在此建立山莊的。傳到盈嵇這一代,一是幾百年的風雨讓山莊老舊了,二是他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於是他又按自己的美學原則做了一次大的改造,新建部分都是他自己設計的。最難得的是,他所有的設計都充分考慮了這棵萬年古榕的形態,以及前有懸崖、後有石峰的特殊地形,最終打造出了這個舉世無雙、獨具匠心的建築傑作。毫不誇張地說,如今這襟雲山莊已是縉綾在藍星上最具代表性的地標性建築之一了。」

  被稱讚的西雪盈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洳漱大哥,您這番讚美我都聽過幾百回了,實在是不敢當啊!」

  洳漱歸鴻指了指身邊陶醉在美景中的年輕女詩人,笑道:「今天不是有初次到訪的客人嘛,自然要多介紹幾句。說真的,就憑這個設計,你完全可以在國際上拿個『藍星之光』建築大獎!」

  西雪盈嵇開懷大笑:「看看,又來了!洳漱大哥這是要把我夸上天啊!」

  洳漱歸鴻正色道:「不過我們今天來訪的主要目的,可不是為了誇讚這座山莊,也不是為了讚美這棵與智慧樹共生的萬年古榕。我代表所有不請自來的客人說明來意:一是專程探望救火英雄,二是給大師及其家人壓驚,恭賀貴府安然度過災厄,大災無虞,全家無傷,老小平安無恙!第三個來意等會兒再說。」


  西雪盈嵇再次拱手致謝:「實在是愧不敢當!萬分感謝諸位厚愛!」說著,他轉向走到跟前的年輕女詩人問道:「你以前沒來過襟雲山嗎?」

  間丫弞容眨著明亮的眼睛回答:「來過呀,次數多到都記不清了。」

  西雪盈嵇繼續問道:「那路過時沒有注意到我們家的庭院嗎?」

  女詩人展顏一笑:「當然看到過啦!只是從前沒有這麼好的機會,能和這麼多大師一起細細欣賞這裡的每一處景致呢!」

  這時歌星偃桓珪殷勤地插話道:「以後你就可以常跟我們一起來西雪大哥家做客了!」

  而他的妻子——戲劇演員亞冰詩依然沉默地坐在搖椅上紋絲不動,既不出聲,也不搖晃,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看到丈夫凌晨出發以來,一直當著自己面對那個女詩人獻殷勤,而那個女詩人也當她空氣一樣不存在,她顯然很不開心了,可她的性格和過往常態又讓她一時無法說出些什麼。

  這個時候,女主人金綰弦亇已經配合技藝嫻熟的茶藝師銀小姂開始精心沖泡珍貴的襟雲茶。只見女主人金綰弦亇擦桌擺杯,麻利又乾淨,而茶藝師銀小姂動作優雅流暢——她先用溫水溫杯,再以恰到好處的水溫緩緩注水,茶葉在水中舒展旋轉,漸漸釋放出迷人的香氣。

  隨著茶湯的色澤逐漸顯現,一股清新淡雅卻又馥郁悠長的茶香在室內緩緩瀰漫開來,讓整個前院空間裡都充滿了令人心曠神怡的芳香氣息。

  洳漱歸鴻呷了一口熱茶,向出到前院來的醫生護士打了聲招呼後輕聲問西雪盈嵇道:「盈嵇兄,那個少年現在有線索嗎?」

  西雪盈嵇一下沒回過神來:「哪個少年?」

  洳漱歸鴻:「就是那個被山火嚴重燒傷的少年啊?搞清楚他是哪裡人了嗎?」

  西雪盈嵇沉重地搖搖頭。

  洳漱歸鴻:「沒有好好問他一下嗎?」

  西雪盈嵇:「當然問過啦!他外表的傷勢確實恢復得挺好,但神經系統受損,意識始終模糊不清。」

  洳漱歸鴻:「那這孩子以後怎麼辦啊?」

  西雪盈嵇:「他要沒有去處,就留我山莊了。」

  洳漱歸鴻:「能留多久?」

  西雪盈嵇:「他想留多久都行。」

  洳漱歸鴻:「一輩子?」

  西雪盈嵇:「一輩子。」

  洳漱歸鴻:「盈嵇兄真是大愛呀!」

  西雪盈嵇:「不是我大愛,是這孩子大愛,他為了救大家,才讓自己傷得那麼厲害。」

  洳漱歸鴻:「我們現在去看看他,看看那些救火英雄好嗎?」

  西雪盈嵇:「這個時間應該可以了。醫生通常會著重叮囑大家要特別注意保持房間清潔衛生,他們反覆強調不要讓任何灰塵或髒東西進入傷口區域,因為這些都是可能導致傷口感染的危險因素。除了這些基本的防護措施之外,醫生一般不會提出其他特別需要注意的事項,因為只要做好防塵防感染的工作,傷口就能正常癒合。」

  洳漱歸鴻:「嗯嗯,我們先洗了手臉再進去。」

  除了返星少年雲沙因為傷勢過於嚴重單獨安置在一個房間靜養外,其他受傷的人員都被安排在了山莊的雙人間內。洳漱歸鴻一行人帶著水果禮品,代表沒有到來的藝術界人士逐一慰問了其他傷者,向他們表達了最誠摯的敬意與感謝。在完成對其他傷者的探望後,他們最後邁著輕柔的步伐,來到了少年雲沙所在的房間。

  一直喜歡走在最前面的年輕女詩人間丫弞容,這次在進入幾個房間時卻刻意放慢了腳步。她並非出於遵守秩序的緣故,而是有意與歌星偃桓珪並肩而行。在眾人進進出出略顯擁擠的間隙,兩人的手便試探著若有若無地觸碰了數次,每一次短暫的接觸都讓他們的臉頰發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病房內一片寂靜,洳漱歸鴻等兩三人站在離病床最近的位置,默默地注視著護士為少年更換藥物。雲沙被烈火灼燒過的頭皮這幾日已經零星長出了一些細軟的短髮,他緊閉雙眼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但因疼痛而不時發出細微的呻吟聲。這場景讓在場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感到揪心,鼻尖發酸,但卻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站在門口附近的歌星偃桓珪與女詩人間丫弞容由於位置較遠,前面人擋著他們根本無法看到床上傷者的情況。當然,此時此刻,他們並無心關注這些,他們只關注著偃桓珪的妻子亞冰詩,趁著她和眾人全神貫注於少年傷勢的間隙,兩人便偷偷交換著眼神。在彼此的眼眸中,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隨後,他們小心翼翼地,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將靠著對方身體的那隻手悄悄地握在了一起。


  就在這靜謐的時刻,除了這對暗自牽手的人兒,站在病床前的眾人都注意到了少年枕邊那個精緻的瓷罐。

  洳漱歸鴻微微俯身,將蒼老的頭顱往床裡面陶罐處探了探,細長的白眉下,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凝視著罐中物事,然後他收回頭顱,稍稍往旁邊站了站,壓低聲音向西雪盈嵇詢問道:「那裡面是栽著一株草嗎?我瞧見的那截枯槁物事,活似一株被風乾的草莖,可究竟是何品種?倒叫人看不真切。」

  西雪盈嵇於是探進身子,抱出了那個瓷罐,輕撫瓷罐斑駁的邊緣,嘆息著回應:「這個瓷罐倒是極品官窯,但裡面的花草確實無人知曉是何品種。洳漱大哥,您此刻見到的已是它劫後餘生的模樣了,那場大火過後,它幾乎被燒成灰燼了,當時根本沒有看出裡面還有什麼。如今雖然僅剩一根光禿禿的短短莖稈,不見半點枝葉,但細細觀察,仍能發現其內里尚存一線生機,應該是一株花草。」

  洳漱歸鴻不自覺地捻動著自己雪白的長須,若有所思地說道:「這恐怕就是那少年的獨特癖好吧。世人各有偏愛,有人豢養各種寵物為伴,有人培育花草怡情。看這少年如此珍視此物,想來本是一個頗具雅趣的孩子。即便背井離鄉,也不忍捨棄經年培育的這株花草,竟要隨身攜帶。真難為他了。」

  「誰說不是呢,」西雪盈嵇感慨道,「他帶著這個裝滿泥土的瓷罐跋涉,少說也有十斤八斤重吧。這般酷暑難當的天氣,腹中饑渴交加,還要負重前行,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這次被山為燒成這樣,真是遭大罪了。我這幾天多次想到,若非他帶著那個瓷罐極其不便,且一直竭力保護它,導致逃跑速度大幅降低,火場反應也受到限制,否則他不會受如此嚴重的燒傷。當然,他最終確實是因為去敲響那口祈福救命的鐘,才遭受了最致命的傷害。」

  洳漱歸鴻緩緩頷首,渾濁的眼中浮現憂慮:「眼下最令人揪心的是,誰也不曉得他來自何方,又將去向何處。這少年的身世來歷,所作所為,俱是謎團。可有父母親人尚在?若至親知曉他如今的境遇,想必痛心不已。但轉念想來,見他如此堅韌勇敢,想到自己養育出這樣的孩子,又該何等欣慰自豪啊!」說罷輕嘆一聲,與眾人相繼往房外退去。

  歌星偃桓珪與女詩人間丫弞容慌忙鬆開暗中交握的雙手。

  偃桓珪清了清喉嚨,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大聲對大家說道:「實在震撼!此番見聞令我深受觸動,歸去後定要潛心創作一首讚頌英雄的歌曲——《怒放吧,燃燒的生命》!」

  間丫弞容亦立即應和,眸中好似閃爍著創作的熱情:「我也要揮毫潑墨,寫就一組謳歌英雄的壯麗詩篇。」

  洳漱歸鴻看著他們欣慰地道:「我就說大家這次都不會白來吧,你看,才剛剛到一會兒時間,就有強烈的創作衝動了,這就是心靈受到震撼與洗禮的原因!」

  在探視完火災傷員後,一行數人來到了西雪盈嵇那間規模宏大的畫室。這間畫室寬敞明亮,四壁掛滿了各式草圖與半成品,處處彰顯著主人不凡的藝術造詣。而那幅創作過半的巨作,一下便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洳漱歸鴻此時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說道:「盈嵇兄,容我在此重申,我們今日專程來到襟雲山莊,主要懷抱著三個重要目的。前兩個已經說過了,也做過了,現在要揭曉最後一個,也是同樣關鍵的一個——那就是要搶先一睹大師的最新力作《決戰襟雲之巔》的風采。」

  西雪盈嵇聞言連連擺手,面露難色:「實在抱歉,這幅作品尚未完成,恐怕要讓各位失望了。」

  就在這時,歌手偃桓珪上前一步,語氣充滿欽佩:「盈嵇兄何必過謙?雖然大作尚未最終完成,但其名聲早已傳遍四方!單是這幅作品的構思與意境,就已在藝術界掀起了巨大波瀾,產生了巨大影響。」

  西雪盈嵇依然保持著謙遜的態度,誠懇地解釋道:「諸位抬愛了。實在不是我個人的修養技藝有多高超,而是這幅作品所描繪的事件本身具有劃時代的社會意義。在這短短几天時間裡,圍繞這一主題已經湧現出無數優秀的文藝作品了,甚至連歌曲都層出不窮。因為這件事確實深深觸動了人們的心靈,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啟迪!正因如此,方才桓珪賢弟提到要為此創作《怒放吧,燃燒的生命》,而我們的才女詩人間丫也表示要藉此事件帶來的靈感創作大型詩篇。我想,今天到來的各位大文學家大藝術家都有這個意願吧,你們都希望能將這份內心的感動化作藝術創作的動力吧,那就趁著這股激情趁熱打鐵一鼓作氣完成大作吧,我也期待早日見到你們的經典之作!」

  大家深受鼓舞,彼此目光交接,傳遞著責任與使命。

  這時,洳漱歸鴻對著尚未完成的《決戰襟雲之巔》說道:「這幅描繪撲滅山火英雄群像的現實主義畫作,之所以尚未完成,便引發了藝術評論界的廣泛關注與深入探討,除了西雪先生所說的事件本身具有巨大的意義外,我認為與西雪先生親自參與滅火的經歷和其出類拔萃的卓絕才華有著更深的關係,創作態度一定是在第一位的,嘔心瀝血的作品,不用作家介紹,它自己會說話。是的,為什麼專業藝術評論家們會對該作品給予了高度評價,普遍認為畫家通過獨特的構圖手法與精湛的繪畫技藝,成功地淋漓盡致地再現了消防隊員、軍隊將士和市民大眾在危急時刻所展現的萬眾一心、英勇無畏的精神與熠熠生輝光芒萬丈的人性光輝。」


  澤月國旅巴年輕畫家淢泓泇沑涚這時說道:「從藝術表現手法來看,我特別讚賞這幅作品飽滿濃烈的色彩,畫家運用濃重的彩畫筆觸與強烈的明暗對比,營造出山火現場的緊張氛圍與視覺衝擊力,讓你有身臨其境、大火撲面而來的炙烤感。畫面前景中消防隊員與救火民眾堅毅的面部表情刻畫得尤為傳神,通過細膩的筆觸變化展現了人物內心的複雜情緒。中景處的火光處理採用了虛實結合的留白技法,讓很滿的接近於滿構圖的畫面留下了可供想像與補充的空間,既表現了火勢的兇猛,又避免了畫面過於壓抑。」

  童話女作家蜻蜓點水道:「對,我受老師這段話的啟發,還從中看出了一個時間線,也就是觀者從一幅畫中看到此畫面之前已經發生的故事和此畫面之後即將發生的故事,具有強大敘述能力和外延能力和補充能力。」

  建築大師䢳何道:「作為建築師,我更注重構圖的空間關係。在構圖方面,西雪先生採用了多中心複合構圖模式。除了運用動態對角線構圖,將觀者的視線自然引導至畫面中心正在奮力撲救的消防隊員們身上,還巧妙利用黃金分割線,將觀者的目光從前景的滅火群像推移至左上角的山頂撞鐘平台和最高處的水塔。這種處理手法不僅增強了畫面的動感和張力,更凸顯了英雄群像的崇高感。它與背景空間中若隱若現的支援隊伍共同詮釋了一個主題:集體的力量,團結的力量。英雄不僅僅是個人英雄主義,更是大眾英雄主義,從而深化了作品的社會意義。」

  年輕雕塑家右耳道:「我贊同建築大師䢳何先生論斷,那我就不從這個角度去說了。我講幾句非我專業特長的話,就是此畫作在色彩的成功運用,我高度讚賞西雪先生對冷暖色調的駕馭能力。天空中灰紫的濃煙與地面翠綠的樹木莊稼讓人為美好的一切即將被摧毀感到心痛與恐懼,橙紅色的火舌與深藍色的消防裝備形成鮮明對比,既突出了危險環境的真實感,又通過色彩象徵手法強化了正義與邪惡的對抗意象。」

  建築大師䢳何道:「我再補充一句,特別是對防護面罩反光的處理,我認為是對光效表現的突破性嘗試。」

  科幻作家諏莢道:「我也簡單說幾句,從主題表達維度,本人認為該作品超越了簡單的紀實性描繪,通過具象與象徵相結合的方式,探討了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升華。畫面中消防隊員滅火群眾互相救援互相扶持的細節,更讓人能從中解讀出團結協作精神的藝術詮釋。而畫面右上方遠景處初現的曙光、飛翔的雄鷹和翼裝志願者則可被理解為希望的象徵,體現了藝術家對人性光明的堅定信念。」

  偃桓珪妻子、戲劇演員亞冰詩道:「對繪畫我是外行,說不出專業的評語,但感受是真實的,震撼是真實的,那種對視覺的衝擊力對心靈的撞擊力是真實的。」

  洳漱歸鴻感嘆道:「這就是傑出藝術品的力量,用生命創造的作品,它就被賦予了生命,而且這生命它會自然生長。我想到這兩天看到的多家報紙副刊的文藝報導,一些專題評論指出,這幅作品在技法創新與人文關懷之間取得了完美平衡,既延續了傳統英雄題材繪畫的宏大敘事傳統,又通過當代藝術語言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讓一個個鮮活的形象仿佛就要從畫布中走出來,堪稱近年來主題性繪畫創作的典範之作。」

  聽到大家輪番如此高的評價後,畫家西雪盈嵇真誠地道:「一切都因為我看到了英雄,一切都因為英雄就在身邊!」說到這兒,他往門外望了望,「我只要走進一個個房間,看到那一個個英雄,我就想到那幾天裡千千萬萬的不畏生死的巴國兒女如何決戰襟雲之巔,如何決勝襟雲之巔,他們的形象便會在我腦海縈繞盤旋,畫筆下的他們又怎能不鮮活呢!」

  正在這時,畫室外傳來兩個聲音,那是女主人——西雪盈嵇的夫人——金綰弦亇和茶藝師銀小姂的聲音:「老師們,吃早餐了!吃早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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