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宇宙夢34谷深水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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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節:谷深水暖

  1.

  雲夢大峽谷南端神木臥龍廣場臥龍巨石北側。

  從大石北面重重落地、幾乎跌得暈厥過去的藍衣黃包少年,終於在成百龍獸震耳欲聾的吼聲和踏破峽谷般沉重的腳步聲中,稍稍恢復了一絲微弱的知覺。

  他感覺自己仿佛並不是掉落在了地面上,而是跌入了一口巨大的、由聲音構成的鐵鍋中,那鐵鍋里的聲音如同幾千度的高溫,將他無情地沸煮著,每一個聲波都像熾熱的火焰,灼燒著他的每一寸肌膚。

  突然,一塊被狂暴龍獸濺起的鋒利碎石不偏不倚地擊中了他的後背,那鑽心的疼痛讓他猛地一陣劇烈抽搐,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一瞬間被崩裂開了。

  然而,求生的本能卻讓他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猛地撐起前身,低伏著身子,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般,拼盡全力地開始往前竄逃。

  藍黃色的鮮艷少年雖然顛簸著雙腳,速度卻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仿佛要將身體內所有的潛能都在這一刻榨取出來。

  然而,無論他如何拼命加速,在龐大巨獸那驚人的步子參照下,他的飛奔簡直顯得微不足道,就如同人類的幾大步,在巨獸眼中不過是輕描淡寫的一小步而已。

  可儘管如此,藍衣少年卻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他只能咬緊牙關,一個勁地往前爬,一個勁地往前跑,拼盡全力地在樹蔭下向北方飛快移動。

  可是他畢竟太虛弱太虛弱了,他很快就感覺自己跑不動了,嗓子直冒煙,整個身體都像要燃燒了起來。

  果然,好運並未眷顧藍衣少年,危險很快便降臨了。僅僅幾分鐘的時間,藍衣少年剛剛邁出這人生中這無比關鍵的幾步,就立刻將自己從相對安全的神木樹洞暴露在了一個完全無法自我保護的地方,他感覺巨獸們已經追了上來。

  一隻巨獸就足以讓他無處可逃,更何況是幾十隻甚至上百隻呢。

  是啊,即便今天神木臥龍廣場已經陸續離開了幾十上百隻巨獸,但仍然剩下幾十上百隻啊。而這幾十上百隻,正是剛剛去追獵黑白殺竹熊,此刻正在全力搜捕自己的巨獸。

  自己的命運,很快就會如同又一隻被生擒的黑白殺竹熊一般。

  所以說,人生中,有時候那關鍵的幾步,究竟走還是不走,著實是個難題。不走,可能會慢慢耗盡生機;一旦走出去,可能馬上就會喪命。這讓人無從選擇,似乎怎樣選都是錯。

  有些機會原本近在咫尺,可當時未能察覺,失之交臂,擦肩而過,後來或許永遠都不會知曉。而且即便後來某一天突然想明白了,但一切也都已時過境遷。

  此時的藍衣少年正面臨著這種情況,這便是神木臥龍廣場上藍衣少年所面臨的生死考驗和哲學難題。

  四周聲音翻騰,仿佛天上多年不打雷,全跑到地上來了。雷聲在地上翻滾,似要撕裂扯破壓塌震壞每一寸存在。

  就在藍衣少年感到體力已經耗盡、幾乎絕望地準備束手就擒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終於爬到了一塊稍稍能遮擋住他的石頭後,得以藉此喘過一口氣。

  當他氣喘吁吁、驚魂未定地回頭張望時,只見南邊那片開闊地已經完全被狂暴的龍獸們所占領。

  他們憤怒地咆哮著,沉重的腳步將大地震得顫抖不已,揚起的塵土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屏障,將整片區域變成了一個令人膽寒的死亡地帶。

  諷刺的是,正是這鋪天蓋地的塵埃,反而成為少年最好的掩護——它讓這些兇猛的追捕者更加難以在混亂中辨認目標,為少年爭取了寶貴的逃生時間。

  藍衣少年突然察覺到了這一點,倘若此刻不趁著這瀰漫的塵埃繼續向北逃竄,待龍獸們靠近這塊石頭,自己便會徹底暴露在他們眼前。於是,他再度從體內激發潛能,繼續向北奔逃而去。

  「好小子,你能不能再活著,就看你能不能再多跑幾步多爬幾步了!」藍衣少年不斷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講:「謝謝你了,再多跑十步!再多爬十步!再多跑五步!再多爬五步!再多跑三步!再多爬三步!……」

  藍衣少年身後翻騰的滾滾塵埃如同舞台上的特效煙霧,為他的亡命奔逃營造出極具戲劇性的視覺效果和扣人心弦的緊張氛圍。這遮天蔽日的塵霧不僅模糊了追兵龍獸的視線,更為這場生死追逐增添了幾分悲壯的色彩。

  很快,憑藉著超乎常人的頑強意志和拼盡全力的衝刺,藍衣黃包少年終於艱難地爬躥過了大石北面那片被參天巨樹陰影籠罩的上百米空地。


  就在藍衣少年即將力竭之時,眼前陡然開闊——神木巨樹那濃重的樹蔭戛然而止,大片耀眼的天光傾灑而下。更令他震撼的是,在北面樹叢上端顯露出來的懸崖絕壁上,飄瀉的水霧如銀練般從半空垂落,那裡正是壯觀的天河瀑布的出口。他曾在神木大樹頂端完整地見過這一幕。

  此刻,少年與瀑布之間僅隔著廣場東北側的一片小樹林。倘若他選擇的路線不是靠近東側崖腳的拐彎處,而是再靠西邊一點,那麼他整個逃亡過程都能完整地看到天河瀑布了,而非像現在這樣,只能看到樹叢之上它的頂端部分。

  當然,生死關頭,少年根本無暇仔細觀察周圍環境,他僅僅只是憑著本能在逃命,也僅僅只是抬眼望了瀑布口幾下。

  「全體注意!立即展開北面布控!從神木臥龍廣場到天河瀑布沿線,必須立即布下天羅地網!」鯊齒龍秉冝的怒吼聲在峽谷叢林中迴蕩,他那充滿威懾力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請記住,就算是一隻螞蟻,也絕不能讓它從這片區域逃脫!」

  「遵命!」

  「明白!」

  眾龍獸立即響亮地回應道。

  小棘龍少年棘崽和食肉牛龍瑞可、特暴龍勼戶、雙冠龍振年、馬普龍又雙叒叕等精銳龍獸奔跑在最前面,他們率領著數十隻兇猛的龍獸組成衝鋒隊,如潮水般向前推進。這些龍獸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每一個都迫不及待要抓住那個膽敢挑釁他們膽敢逃跑的人類少年。

  「等我抓到那個小崽子,一定要把他撕成碎片!」馬普龍又雙叒叕咬牙切齒地咆哮道,他那鋒利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顯示出他內心的無法抑制的暴怒。

  「又雙叒叕,我完全理解你的憤怒,也完全清楚你這幾天沒日沒夜的辛苦!」較為年長的灰綠色鯊齒龍秉冝用相對冷靜的語氣勸說道,他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掃視著躁動的隊伍:「但現在我們必須保持克制!乂刀王爺有令,必須活捉那個藍衣少年,我們要把他交給龍皇。」說到這裡,他轉向所有龍獸,提高音量強調道:「所以,在追蹤過程中,不僅要仔細搜索地面,更要控制好你們的步伐!現在塵埃漫天,能見度極低,如果我們不小心,很可能就會把那小子真的踩成一張餡餅,一團肉泥!」

  然而,對倉皇逃命的少年來說,這些龍獸是否控制速度根本無關緊要。在漫天飛舞的塵屑中,這支由數十隻龐然大物組成的追捕隊伍就像一台巨大的碾壓機,從臥龍巨石開始,由南向北地無情地推進著。最危急的時刻,少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最近的龍獸距離他不過二三十米之遙。若不是他及時趴伏在高草叢中,若不是這遮天蔽日的塵埃提供了天然掩護,他身上那醒目的藍色衣衫和黃色包袱早就暴露了他的位置。但更可怕的是,這些龍獸與他的距離,還在以驚人的速度縮短。

  少年咬緊牙關,拼命地向前爬行,雖然匍匐奔逃的時間並不久,可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從這裡東到東山崖腳,北抵天河瀑布水潭,西至金鞭溪,全部先布控起來,然後再反覆細緻搜索!」灰綠色鯊齒龍秉冝的聲音簡直就像在耳邊炸響。

  「遵命!」

  眾龍獸響亮的回應更像在少年頭頂響起了幾聲悶雷。

  在赤青色特暴龍勼戶和銀灰色馬普龍又雙叒叕帶隊下,部分龍獸分別向東西兩邊分散。

  而灰綠色鯊齒龍秉冝則帶著眾龍獸守著北面中線一帶。

  在這生死攸關之際,少年突然驚恐萬分地發現,無論自己如何用力掙扎,身體都紋絲不動。難道是在這事實上很短暫但感覺卻很漫長的逃亡中,自己已然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了嗎?還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拖住了自己?

  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少年的心頭,他又一次顫抖著轉過頭,想要一探究竟。

  這一回頭,少年幾乎要魂飛天外了。

  只見一隻碩大無比的龍獸腳掌,正死死地踩在他的衣角上!那鋒利的爪子閃著寒光,將他的衣服扣進了地面。

  原來,恐怖的巨獸已經和少年在一起了,剛剛巨獸這一步,只需要偏北一尺距離,他便已經一命嗚呼了。

  龍獸粗重的呼吸聲近在耳畔,灼熱的氣息噴在少年的後頸上。

  他,就是夜綠色高棘龍獲勼尒舟,巨戟龍影樹和仚屳公主多年的好夥伴,更是影樹多年的迷弟。他體長十多米,身高三四米,僅頭顱長度便超過一米,體重足有八噸。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將他衣服踩住了,怪不得他一絲一毫也掙扎不了。

  也幸好他的掙扎在高棘龍獲勼尒舟足下顯得微不足道,不然,他已經被發現了。


  少年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死亡的陰影籠罩著他早已無比脆弱的生命。

  藍衣少年絕望地看著那碩大無比的腳爪和腿,心想,這就是死神的模樣了啊!

  這一刻,他感覺有淚水湧出了眼眶。

  他這一瞬間,沒有想到爸爸媽媽,也沒有想到任何人類,他想到了那隻他取名為「神木飛虎」的小鼯鼠。

  這一生,他是不可能再見他一面了,也沒有機會向他道歉致謝了。

  「獲勼尒舟,」灰綠色鯊齒龍秉冝突然對夜綠色高棘龍獲勼尒舟道:「你帶五個神龍再向北行進,到天河瀑布北端橫成一線,將整個大峽谷南部截斷。」

  「遵命!」夜綠色高棘龍獲勼尒舟立即帶上灰綠色鯊齒龍秉冝指派的五位龍獸,搶在少年逃亡之前,趕往更北面。

  當高棘龍緩緩抬起他那隻踩著少年衣服的巨大腳掌向北跨步時,他彎彎的趾甲尖勾住了少年的衣服,一下子將少年扯出了半米遠。這一扯力讓他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秒,真是少年距離死亡最近的一秒!

  好在高棘龍獲勼尒舟沒有停留,而是馬上帶著五隻龍獸向北面去了。

  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的藍衣少年,半晌才睜開眼睛,他聽見了龍獸們貼著東山崖腳林子穿行向北面的唏里嘩啦的聲音。

  「快!快!快!抓漋烈!抓捕黃金巨蟒漋烈!」

  突然,北面天河瀑布水潭傳來獲勼尒舟他們炸雷般的聲音。

  「別讓他跑了!別讓他跑了!這次千萬別讓他跑了!」廣場北面幾十頭龍獸全都發出了吶喊聲。

  真沒想到金巨蟒漋烈如此膽大包天,幾天前的夜裡,他才剛剛在天河水潭被巨戟龍影樹和恐爪龍小王爺怣歖覔嚇得半死。回去之後,他噩夢連連,還大病了一場。可今天,他居然又潛伏在了天河瀑布的水潭裡。

  「不要亂!不要亂!不能擅自離隊!」比較年長行事沉穩的灰綠色鯊齒龍秉冝連忙命令道:「左、中、右三個小分隊,各抽調兩名隊員前去天河水潭增援獲勼尒舟他們抓捕黃金巨蟒漋烈!這邊繼續守好,絕不能讓少年有一絲一毫逃跑的機會!」末了,他補充道:「這種亂中出錯的事,我們不能再發生了!」

  「遵命!」眾龍獸齊聲響亮地回答。

  當他們中間六名隊員分別朝著北面天河瀑布趕去時,位於臥龍巨石南部的龍獸,又有十幾隻從不同角度或翻越或穿越,先後經過了臥龍巨石,前來北面廣場支援。

  因此,廣場北面的布控和搜捕力量不僅沒有削弱,反而得到了增強。

  在北面天河瀑布龍獸們如雷的喊叫聲逐步朝著更北面而去時,藍衣少年身體抖成一團。

  此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爬向哪裡,該爬向哪裡了!

  自己本來要往北面逃的,結果北面也被龍獸占領了。

  而南面,更不用說了,上百龍獸,簡直就是銅牆鐵壁了!

  此時,他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所有行動,幾乎只能靠身體本能和直覺,只有身體的本能告訴他,不能停下來,不能停下來,不能停下來,還要繼續爬,必須繼續爬,只能繼續爬。只要往前爬,往前爬,往前爬,不停地往前爬,就可以了。

  因為至少,再往前艱難地爬行一小段距離,就能抵達天河瀑布下方那片水潭了,就終於可以喝到夢寐以求的救命之水了。

  即便很快就會被兇猛的龍獸發現並撕碎吞噬,也要讓自己先痛痛快快地暢飲幾口,讓乾渴已久的喉嚨得到滋潤,讓饑渴的肚子裝滿甘甜的泉水溪水啊!

  自己究竟有多長時間沒有嘗到水的滋味了?少年不禁回想,自從莫名其妙從天而降地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出現在這片峽谷之中,除了恐爪龍小王爺怣歖覔那次惡作劇地噴水,自己就再也沒有機會喝過一滴水了!

  想到這裡,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和委屈湧上少年的心頭,讓他的眼眶一瞬間便濕潤了,晶瑩的淚花在眼中不停打轉,仿佛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啊,就像人們常說的,還是一個需要父母疼愛的寶寶啊!

  人生就是如此,許多的時候,你完全不知道你的目的地,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可只要你再繼續往前跑上幾步,走上幾步,那你所處的位置,就不再是之前的地方了之前的位置了,不管你朝著哪個方向,邁出第一步,都至關重要。哪怕下一步就是跌倒,就是被活捉,就是墜入萬丈深淵。


  何況此時,北方,就有救命之水啊!

  所以,藍衣少年毫不猶豫地朝著北方匍匐前行。

  終於,天光陡然變得更加明亮,眼前大峽谷的水面也瞬間開闊了數倍。

  沒錯,這是少年進入大峽谷後,首次抵達那令他朝思暮想的水邊。也正是在這時,他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個大峽谷之中。原來,他藏身樹洞的那幾日,都在這個峽谷里。只是此前,視線大多被密密麻麻的神木枝葉和森林樹枝遮擋,再加上大峽谷在南部快到盡頭處,又於天河瀑布這裡拐了一個急彎,致使他一直未能更多地看到大片水域以及峽谷兩側的眾多山峰。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感慨,一聲嘆息,整個人便如同饑渴已久的幼獸般,不顧一切地撲向了那個不久前還盤踞著黃金巨蟒漋烈的天河水潭。

  他的動作如此急切,以至於在滑入深水的過程中,喉嚨里不斷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仿佛要將整個水潭都飲盡一般。

  原本此刻的天河水潭應該危機四伏,哪怕僅剩一隻龍獸在此看守,都可能立即察覺到他這個不速之客的存在。

  然而,即使仍有龍獸把守,面對這救命的甘霖,藍衣少年已然完全失去了理智和自控力。

  因為這救命的水,真的讓他一瞬間就完全失控了。

  當清澈的水潭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黯然失色,所有的危險、顧慮統統被拋諸腦後。即便明知飲完這口水後可能立即葬身獸腹,他也義無反顧。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深切體會到了那些冒險到溪邊飲水的小獸們的心境——那種明知危險卻不得不為的絕望與決絕。

  原來,每個生命都有其無法抗拒的本能渴求,都有其不得不面對的生存之艱。

  此刻,大峽谷壯麗的景色在他眼中完全失去了色彩,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水所占據,滿腦子都是水水水水……

  雖然前不久還有巨蟒在此,龍獸經過,可此時,這潭水已經清澈得能映出他憔悴的面容,甘甜得讓他熱淚盈眶。

  少年貪婪地啜飲著,仿佛要將這些日子缺失的水分全部補回,每一口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全身泡在潭中,只有嘴唇以上部位露出水面,整個人都沉浸在這久違的生命之源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危險,忘記了一切。

  是的,他忘卻了所有,也無法感知周圍的一切。

  你瞧,峽谷兩岸,石柱石峰拔地而起、直插碧霄,它們形態萬千,隔河對峙,競相展現著險峻與奇特,宛如大自然以鬼斧神工精心雕琢而成的絕妙藝術品。儘管氣勢恢宏的斷崖絕壁陡峭險峻,令人望而生畏,但宛如一幅連綿不斷的天然山水畫卷。

  這太古般神秘的世外仙境!

  喝夠了水的少年,終於開始穿過金鞭溪,向西岸爬去。

  此時,藍衣少年不僅喝足了水,還洗淨了一身的污穢。儘管他渾身疼痛,臉、手、腳、屁股上的舊傷尚未痊癒,剛剛又被灌棘劃出了一道道血痕,潭水浸泡得這些傷口生疼,但在剛剛那段時間裡,少年全然沒有感覺到。直至他爬上西岸許久之後,痛覺才開始在他的身體中復甦。

  藍衣少年終於艱難地爬進了西岸崖腳一片林子中,他真想自己在這個能夠隱身的林子裡長時間待下去,可他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雖然北方正有龍獸在追趕黃金巨蟒漋烈,可自己還得繼續沿著崖腳與溪流一道北上。因為目前沒有一處他所看到的懸崖是他能夠攀爬上去的,直覺告訴他,向北,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儘管他可能即將面對一群巨大的龍獸和黃金巨蟒漋烈。但即使他不動,那群巨大的龍獸也會折返回來。

  不僅如此,此時,更加恐怖的一幕出現了,南邊又有十多隻龍獸像順著溪流往著北面搜索而來。

  萬幸少年之前沒有久留,不然已經與他們遭遇上了。

  可現在,他又處於南北龍獸的夾擊之中。

  怎麼才能求得一線生機呢?

  少年絲毫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已經逃出了樹洞,這路,是自己選擇的,哪怕是死,也得繼續走下去。

  可是,當他聽到後面成群的龍獸的腳步聲吼叫聲越來越近,剛想要鑽出這片小林子,然後再繼續向北爬行時,他突然感覺到,前面林子末端處,已經有一雙眼睛盯上自己了。

  藍衣少年頓時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驚嚇得汗毛倒豎,幾乎一瞬間就要失去知覺一般。


  他一動也沒動,後退逃避的念頭也被他徹底地放棄了。

  因為後退,已無後退可言,因為後退,已毫無用處,因為後退,即使沒有正在追上來的大群龍獸,自己難道還能重新跑回神木臥龍廣場?

  而往溪里逃,或是往懸崖上逃,也皆不切實際。

  自己現在這樣子,還能跑過誰?還能跑多久?還能跑幾步?

  無法逃避地面對,只能面對。

  這是什麼野獸的眼睛?

  那麼大,那麼圓,正對著自己。

  光怪陸離,透著寒氣。

  似乎,還在眨眼。

  這麼近。

  三米?

  兩米?

  一米?

  藍衣少年亂光閃動的眼睛不敢看,卻忍不住要看。因為這樣的距離,迴避,已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這樣的距離,已經無可迴避。

  那麼,在這樣的時刻,若能看清楚一點,也就能讓自己死得明白一點,至少臨死之前的一瞬間,知道是誰將自己咬進嘴裡,吞進肚裡,也就算死個明白了吧,也就算死了個明明白白了吧。

  人生,也許原本就不過如此!

  這是怎樣的對視?

  彼此都悄無聲息。

  只是那野獸好像即使克制著自己,呼吸仍顯深重,如寒風吹拂在少年耳際,涼透進他的心裡。

  十秒鐘?

  八秒鐘?

  五秒鐘?

  三秒鐘?

  誰能想到,因隔著幾層枝葉而顯得隱隱約約模模糊糊零零碎碎的野獸,突然,竟扭開了對著少年的頭。

  然後,只見輕移四肢,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離開藍衣少年,往北而去。

  他就這麼走了?

  仿佛還像怕打攪了咱似的。

  他怎麼就走了?

  他怎麼會對我置之不理?

  藍衣少年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驀地,他又發現了一雙眼睛。真是前眼走了後眼來,就像這雙眼睛長在剛才那隻野獸的屁股上一樣!

  藍衣少年又倒吸一口涼氣,幸好自己沒有冒險匆忙地爬出去,不然,就被他逮個正著啦!

  這,又是什麼野獸呢?

  長長的獠牙,閃著寒光。

  用鮮紅的舌頭舔抿著。

  滋溜的聲音。

  吞咽著口水。

  藍衣少年望著他,望著他,屏住呼吸,眯著眼睛,就像死去了的人一樣,沒有聲息。

  終於,這隻對他已然張開了血盆大口的野獸,也悄然轉身,躡手躡腳地離去了。

  天吶,這是什麼情況?難道我又在做夢嗎?難道是誰給這些野獸施了什麼魔法了嗎?難道是有一個什麼神仙在暗中幫助我嗎?

  不久,答案就來了,因為南邊的龍獸已經接近了,他們悶雷般的吼叫聲,足以讓剛才的野獸膽寒。

  藍衣少年雲山霧罩的腦子裡仿佛還被之前濃重的塵土所籠罩,無數個問號如同星辰般閃爍,帶著這無數個令人困惑的問號,求生的強烈欲望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驅使著他不顧一切,繼續向北向前艱難地爬行。儘管他明知道,幾秒鐘前才剛出現過一隻又一隻可怕的野獸,而且前方還有許多龍獸,和黃金巨蟒漋烈。自己多往前一秒,多往前一步,都可能將自己白送給他們。可後面南邊的成群的龍獸已經上來,自己只有趕緊逃離這個無法深度躲藏的地方。

  這是多麼艱難的抉擇啊,這就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啊。

  因為無論怎麼選擇,面對的,都是死。

  可自己就在這樣的困境裡,又能怎麼辦呢?

  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少年所有的力氣,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少年所有的意志,但生的希望讓他咬緊牙關堅持著,堅持著,堅持著。

  突然,他停止了爬行。

  他聽見北方成群的龍獸似乎已經開始返回。

  「完了!天要滅我呀!」藍衣少年無力仰起頭,發出無聲的嘆息。


  可就在藍衣少年完全絕望的時候,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窩巨大的蛋,這些蛋每一枚都足有半米多長,四十多厘米高,每一枚都閃爍著異常神秘的光澤。

  這些巨蛋,像石頭一樣提前擋住了藍衣少年爬行的路。

  陡然間,巨蛋中的一枚蛋殼忽然發出開裂的聲響,好似被裡面的什麼東西啄動著。

  果然,只見這枚巨蛋如同閃電划過般裂開幾道縫隙,並呈現出閃電狀紋理,在這紋理上,幾片蛋殼宛如煎焦的土豆片向上翹起,蛋內似乎有什麼神秘的東西即將破殼而出。

  這時,只見一隻帶著鋒利尖指甲的大手從天而降,伸向了這個正在裂開的巨蛋。

  這隻大手輕輕捧起了這個巨蛋,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裡面的生命,然後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束溫暖的春日光線中。

  就在這束柔和的光線里,就在這個帶著鋒利尖指甲的掌心裡,一個小生命,從巨蛋里緩緩破殼而出,他的動作雖然凝滯笨拙,但充滿了新生命的力量。

  藍衣少年驚疑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這一幕,順著那巨大的手掌往上看去,只見一張巨大的獸嘴靠近了破殼而出的小生命。那嘴咧開來,露出一截白閃閃的牙柱,在春光的映襯下,竟顯得格外溫柔,仿佛在微笑著迎接這個剛剛誕生的新生命。

  藍衣少年一下認出,這個捧著蛋仔、親昵地呵護著蛋仔的雪灰色巨獸,和廣場上那些最兇狠的巨獸長得極其相似,她極其龐大而恐怖,體長足有十多米,體重達到十多噸,比巨戟龍影樹的個子還要大出一圈,簡直如同一座小山丘般巍峨。

  剛剛爬行中的自己,就完全把她當成一塊巨石了,要不是在巨蛋擋在前面,自己就直接爬進巨獸腳下了,直接爬進巨獸懷裡了。

  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時刻啊!

  聽著北面和南面分別不斷靠近的龍獸之聲,望著眼前的巨大龍獸,藍衣少年一動也不敢動,他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一樣,因為他知道,一旦被這個新晉的母親發現,他立馬就會成為她坐月子的第一道點心,被毫不留情地吞噬掉。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同一時刻,有的生命在消亡,有的生命卻在誕生。

  世界的悲喜,從來不同。

  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感同身受。

  恐懼如同冰冷的蛇,如同黃金巨蟒漋烈,緊緊地纏繞在藍衣少年的心頭,但他只能屏住呼吸,祈禱自己能在這場生死較量的狹縫中倖存下來。

  「輕點輕點!慢點慢點!小心點小心點!」

  突然,年輕的雪灰色母獸沖南北兩撥差不多同時抵達的巨獸大叫起來:「別碰著我孩子!別碰著我孩子!」

  「美玉,你看到一個人類小孩沒有?」

  「又雙叒叕,什麼人類小孩?」

  「就是一個少年,大約三四十歲。」

  「三四十歲?這么小,跑到這裡來?」

  「是啊?」

  「又雙叒叕,你們在說什麼胡話?」

  「什麼胡話?美玉,你離神木臥龍廣場這麼近,難道這幾天發生的事你都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人類少年啊?」

  「人類少年?什麼人類少年?」

  「就是一個被巨戟龍影樹追著逃到神木樹洞中的人類少年啊?」

  「你在說什麼啊?」

  「餡餅啊?」

  「餡餅?什麼餡餅?」

  「天上掉餡餅啊?美玉,美玉,你真急死我了!你真急死我了!」

  「又雙叒叕,你還真是急死我了呢!什麼亂七八糟的,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說得很清楚了啊,是你美玉自己沒聽清楚啊!」

  「那就別說了,讓我靜一靜!」

  「餡餅啊,人類啊,天上啊,地上啊……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啥了!」又雙叒叕抓耳撓腮:「我都快瘋了!唉!我我我……」

  「我什麼?你們難道不該祝福我美玉母子倆嗎?……」雪灰色魁紂龍母獸美玉道:「現在,我腦海里,我心裡,我眼裡,只有我的仔!只有我的寶貝!我這宇宙無敵可愛的心肝寶貝!——來,小寶貝,娘親一個,啵啵啵……」

  雪灰色魁紂龍母獸美玉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尚在半枚蛋殼中的幼崽,將其輕貼在自己洋溢著微笑的唇邊,那神情,滿是難以言喻的幸福、溫柔、甜美與喜悅。

  初春的暖陽傾灑而下,柔和的光線映照在這隻以魁梧暴虐聞名於世的母龍臉頰上,此情此景,宛如一幅世間最美的肖像畫,其美態比之《蒙娜麗莎》,何止美上一萬倍。

  「謝天謝地,我美玉也有自己的孩子了!寶貝,寶貝,娘的心肝寶貝,娘的心肝寶貝,為娘要給你取個霸氣的名字,為娘要給你取個霸氣的名字,為娘就給你取名紂王吧!為娘就給你取名紂王吧!紂王,哈哈,紂王,好,就是紂王,就是紂王!小紂王,小紂王,來,娘親一個,娘親一個,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小紂王,小紂王,娘親不夠……娘親不夠……娘真的親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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