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宇宙夢14不明之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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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節:不明之始

  1.

  高峽平湖的雲夢澤,四面連嶂環抱,一泓清澈的碧水,蕩漾著萬里無雲的藍天,隘谷如刀削斧劈般陡峭,萬仞巒峰,千岩聳立,湖石磊磊,崢嶸妙曼,海拔一千二百多米三面萬丈懸崖的寶峰山仍有瀑練垂空,微渺如紗。雲夢澤水天山色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絕美的山水畫卷,風光格外旖旎迷人。

  「這不就是那條黃金巨蟒漋烈嗎?」全身覆蓋著暗青色夾雜紅白條紋毛羽的恐爪龍怣歖覔小王爺突然對身邊的追蹤者同伴叫道,他的小眼睛在有著不下二三十隻龍獸沐浴喝水的澤湖中一下發現了異常。

  「對,就是他!」胭脂色混血兒屳屳公主道。

  眾龍獸都大惑不解:「這傢伙剛剛死裡逃生,怎麼這麼快又出現在這裡?」

  怣歖覔小王爺道:「是啊,這非常讓龍費思量了!我父王才放了他多少天?他怎麼給我父王保證的?他忘了?」怣歖覔一臉的困惑:「他原本主要棲息在雲夢大峽谷東邊山外,可他經常翻過山來,出沒在雲夢大峽谷中。但幾十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出現在雲夢澤這片水域。他這算是深入神龍亘龗帝國腹地了,他到底是要幹什麼。」說到這兒,怣歖覔小王爺用鼻孔哼了一聲。

  「一是他可能不也再去大峽谷那邊,二是看來大峽谷那邊水位又下降了,神泉湖滿足不了他的需求了,所以轉移到西邊來了。」胭脂色混血兒屳屳公主道。

  怣歖覔小王爺道:「他能喝多少水,大峽谷隨便一個水潭也夠他喝了啊!」

  屳屳公主道怕怣歖覔小王爺還要為他父王當初的決定動怒,於是岔開話題道:「雲夢澤水域廣闊,綿延數公里,在豐水年份最深處可達數十上百米,即便經歷了多年乾旱,剛才在你們王府水文監測站看到監測顯示,水位最深處現在仍有近三十米。」

  「不知道他是來這裡修煉養性,還是只為了喝水,和捕食湖裡的娃娃魚。」仚屳公主的府丁家勇銀灰色馬普龍又雙叒叕一下理解了主龍的用意,於是順著主龍的話說道:「這片水域的娃娃魚可是種類繁多,體色各異,有棕色的、藍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黑色的,最大的體長能達到三五米,足夠讓他隨時大快朵頤了。」

  怣歖覔小王爺道:「事情哪會這麼簡單。我父王聰明一輩子,你看,這不就被黃金巨蟒漋烈給徹底騙了嗎?」

  屳屳公主不敢接話,其他龍獸就更不敢了。大家本來在迴避這件事情的一個層面,結果導致了這件事情另一個嚴重問題的發生。

  原本隱身少年大著膽子在距離泡澡和飲水龍獸較遠的地方,躲在湖石後穿戴著衣物,在晚春溫暖的陽光下浸泡在湖水中,試圖通過長時間浸泡來清潔身體、消除氣味,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無論自己逃到哪裡,這些追蹤者總能如影隨形找到自己。難道他們真的已經鎖定了自己的氣息了嗎?

  另外,這條黃金巨蟒突然出現在這裡又是什麼意思,是偶然,還是巧合呢?

  回想起二十多天前自己九死一生從龘仙洞逃出的經歷,隱身少年至今仍心有餘悸。

  當時,若不是龘仙洞內負責給後宮推船送貨的赤青色特暴龍老七與順五在給硃砂色特暴龍雲夢皇后翽昫翽昍等後宮主人送完鮮美食物之後,繼續推著船前行,一直推到洞尾,將船上剩餘的食物分派給洞外的守衛,無形中順帶將自己帶出了龘仙洞,不然,躲在船首下方抓著錨環與錨孔的自己,又怎能僥倖得以逃脫呢?

  可這才過了幾天啊,怎麼一下子就又遭遇了可怕的黃金巨蟒,還有這群總是冤魂不散跟著自己的惡魔龍獸!

  這些龍獸很明顯就是專門在追捕自己,可那條黃金巨蟒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他也是衝著自己來的嗎?為什麼呢?

  正在湖中追逐隱身少年的漋烈,突然發現雲夢澤西岸近十隻新的龍獸出現在視野中,他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乂刀王爺府上的小王爺——那隻全身覆蓋著暗青色夾雜紅白條紋羽毛的恐爪龍怣歖覔。他知道乂刀王府在雲夢澤設有水陸交通站和水文監測站。

  值得漋烈慶幸的是,經過仔細觀察,這隊龍獸中並沒有像飛山、蔳莯與他們的兒子三界那樣擅長水中捕獵的棘龍家族成員,這才讓他稍稍鬆了口氣。

  「鬼東西,大峽谷的水源真的已經滿足不了你的需求了嗎?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恐爪龍怣歖覔站在岸邊突出的岩石上,拉長聲音質問漋烈道。

  此時此刻,怣歖覔格外想念棘龍三界,不知道這小子在雪黛山一戰後,一二十天過去,傷勢恢復得如何了。他還不知道,龍皇旵龗就在今天上午,曾伸出雙手將幾噸重的少年三界緊緊抱著,高高舉起。


  「我不過就是多喝幾口水而已,應該不會影響到什麼吧?」黃金巨蟒漋烈在碧綠的湖水中顯得格外醒目,他那金黃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哼,你當真只是來喝水的?大峽谷的水真的不夠你喝?」怣歖覔冷笑一聲,眼中滿是狐疑。

  「不然還能做什麼呢?難道像你們一樣,還執行什麼特殊的任務?」黃金巨蟒漋烈咧開血盆大口,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怣歖覔頓時勃然大怒:「看來你是不知道這雲夢山雲夢澤到底是誰的地盤了!」

  「別生氣啊,小王爺,我不就是和您開個玩笑而已。」漋烈故作輕鬆地說道,因為他在想掩蓋什麼。

  「開玩笑?!那我問你,剛才你在湖水裡追逐什麼?」怣歖覔緊追不捨地質問。

  」小王爺,我哪有追逐什麼啊?」漋烈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我現在這身子骨,還能追上什麼呀?」

  」我們剛到的時候,我明明看見你在湖水裡瘋狂追逐著什麼!」

  「哎呀,小王爺,您肯定是看錯啦。此處水深且清涼,我不過是撒個歡,游會兒泳,放鬆放鬆罷了。」

  」鬼才信你的話!老實交代,你在湖水裡發現了什麼?」

  「除了捕食些娃娃魚和其他小魚小蝦,還能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呢?你家府上天天守在這裡,還不清楚湖裡面有些什麼?」漋烈繼續裝傻充愣。

  「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忽忽悠悠,遮遮掩掩,一看就有問題!」怣歖覔毫不客氣地指出。

  黃金巨蟒漋烈再次尷尬地咧開大嘴笑道:「小王爺,您太多心了!」

  「我警告你漋烈,你要是膽敢再在雲夢地盤上搞什麼陰謀詭計,別怪我怣超龍對你不客氣!」怣歖覔厲聲喝道:「我可不像我的父王,對你手下留情。」

  「怎麼會呢?對了小王爺,看你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需要幫忙嗎?」漋烈故意轉移話題。

  「滾!小王爺的事,輪不到你過問!」怣歖覔怒斥道。

  「那好吧好吧,我這就走。本來還想說也許能給您幫上什麼忙呢!」漋烈故作遺憾地說。

  「少在這裡吹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你可是個差點死在大峽谷里的傢伙,呸!」怣歖覔小王爺滿臉不屑地啐了一口。

  黃金巨蟒漋烈朝著隱身少年藏身的方向意味深長地看了幾眼,這才悻悻地轉身遊走:「小王爺,這麼美的風景,你們就慢慢欣賞吧!再見!再見!」

  「誰跟你再見!下次再讓我在這兒碰見你,就不是今天這樣了!滾!」怣歖覔小王爺厲聲喝道。

  「別生氣,別生氣,這就走了,這就走了!」黃金巨蟒漋烈臨走前,又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緩緩向東邊湖岸游去。

  隱身少年萬萬沒想到,原本要來追捕自己的龍獸,反而陰差陽錯地暫時拯救了自己。但他注意到那隻棕灰色巨戟龍影樹一直在用他的鸚鵡鼻不停地嗅探,就知道他可能又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這幾個傢伙畢竟是對自己最熟悉的。因此,他既不敢靠岸,也不敢輕易遊動,生怕自己的動作在湖面上激起波紋,暴露了行蹤。想到二十多天前在雲夢天門雲夢龍潭發生的一切,他就不寒而慄,渾身打顫。

  浸泡在清涼的湖水中,望著岸上棕灰色巨戟龍影樹、胭脂色混血兒屳屳公主和恐爪龍小王爺怣歖覔這一群巨獸,隱身少年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一個多月前的大峽谷,回到了神木臥龍廣場,回到了他與這群巨獸恩怨糾葛的源頭。他們,與自己是如何走到了今天這樣不死不休的地步的呢?

  ……

  媽媽!媽媽!媽媽!

  啊啊啊……

  天啊!天啊!天啊!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媽媽媽媽,我是在做夢嗎?

  群鳥亂飛,都撞到我的臉了!

  媽媽媽媽,我是在做夢嗎?

  樹枝亂劈,都抽到我全身了!

  這是什麼恐怖地方啊?

  我為什麼從天上掉了下來啊?

  這是什麼怪獸啊?

  他怎麼這麼巨大啊?

  我為啥衝著他來了啊?


  林莽里翻滾的是風聲嗎?

  峽谷里翻滾的是雷聲嗎?

  啊啊啊……是…是…是怪獸…是怪獸在怒吼啊!

  怪獸都生氣成這個樣子了啊!

  他是不會放過我了!

  他這是要把天都捅個窟窿讓天都塌下來吧!

  媽媽,我好怕他啊!

  我不想被他咬著了啊!

  媽媽,我怕痛啊!

  媽媽,我怕死啊!

  媽媽媽媽,救我啊!救我啊!我跑不動啊!

  媽媽媽媽,樹木攔著我啊!荊棘攔著我啊!

  天啊天啊,救我啊!救我啊!我跑不贏他啊!

  天啊天啊,他就要抓住我了啊!他就要抓住我了啊!!他就要抓住我了啊!!!

  怎麼沒有人啊?嗚嗚,怎麼沒有人啊?

  嗚嗚……爸爸……媽媽……你們去哪兒了啊?

  嗚嗚……怎麼……怎麼就我一個人啊?

  嗚嗚……叔叔……大哥……你們去哪兒了啊?

  你們……你們……怎麼拋下我一個人啊?

  怎麼沒人管我啊?!

  怎麼沒神救我啊?!

  我不想……我不想死啊!

  少年喉嚨里發不出聲音,他只是風疾火燎地在心裡這麼呼喊著,但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喊。此時此刻,他幾乎寸步難行,幾次差點被巨獸按住。

  借著巨獸踩踏荊灌形成的缺口,他終於從密不透風的斷枝殘木中爬了出來。

  大量乾枯的樹木,在巨獸龐大身軀和巨大四足的衝撞踩踏下,發出驚心動魄的脆響。少年弱小無助地往前爬行十來米後,突然發覺巨獸並未追來。他忍不住人類孩子天生的好奇心,滿心疑惑地扭頭一瞥,原來,自己剛剛鑽爬過的地方恰好有幾排密集的大樹,他小小的身子正是從樹與樹之間的空隙中爬出來的。

  而此時,那些樹木宛如保衛他的高大戰士,將如摧枯拉朽般追趕他的巨獸攔截住了!

  而巨獸的身後,就是他們剛剛追逃過的南邊的一線天奇觀。這個世界罕見的地縫,全長5公里,垂直深度達200多米。

  啊啊啊,頓時,嗡的一聲,少年心裡吶喊著,只覺血往上涌,他不知從何處湧出一股力量,猛地從地上彈起,撒開雙腿在溪流東邊向前狂奔。

  摔倒了,他立刻爬起,繼續奔跑;

  又摔倒了,再次爬起,依舊奮力向前。

  南北朝向的大峽谷中那鋪滿了原始森林的零亂光線,恰似他滿眼閃爍的金星。

  此時,這位身著天藍色衣服背著鵝黃色包袱的少年全然不知,他之所以能夠在大峽谷原始森林裡由南向北飛奔,是因為眼前驀地出現了一片巨大的昏暗的空地。

  這片空地僅邊緣處零星分布著半枯的灌草,密密麻麻的足印將乾燥的地面踩踏得如石頭般堅硬。當然,被嚇得魂飛魄散的藍衣少年並不清楚其中緣由,他也根本無暇去仔細探究,他僅僅憑藉著本能,感覺自己能跑了,便條件反射般地往前沖。至於奔跑會帶來何種結果,他既未去思索,也沒時間去考慮。他只知道,跑,跑,跑,跑跑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離巨獸離怪獸越遠越好,即使兩次摔倒在進入空地前不知何時何獸留下的巨大足坑裡,他也迅速爬起來,繼續拼命往前奔逃。

  當然,只顧著奔逃的藍衣少年未曾料到,自己踉踉蹌蹌、拼盡全力多麼漫長跑出來的幾百步,也遠不及巨獸隨便咔咔的幾十步,而這片空地只有大小几塊石頭近乎光禿禿的平坦地貌,顯然更有利於巨獸發現他、看清他,進而獵殺他。

  在這個奔逃的過程中,藍衣少年隱約察覺到空地周圍的林莽間似乎也有各種動物正像他一樣四處逃竄。令他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巨獸就發現不了他們,就不去追趕他們,卻唯獨緊追自己不放。難道真是將軍趕路,不追野兔?

  果然,當惱羞成怒的棕灰色巨獸揮掌折斷兩棵攔路的樹木後,以雷霆之勢、步步威懾地朝著藍衣少年逼近。他那如雷貫地的腳步,僅僅邁出幾十步,便追上了藍衣少年的幾百上千步。

  若不是光線因為成百上千層樹枝與零星樹葉的遮擋頃刻間暗了下來,若不是一些低矮的枝丫在巨獸不可阻擋的前行中啪啪作響地折斷,從而暫時擋住了巨獸的視線,進而對他的行進速度產生了一些影響,恐怕他只需伸出前肢隨意撲按兩下,就能將藍衣少年拍成肉餅。


  然而,後來感覺情況並非完全如此:棕灰色巨獸的追逐速度突然變慢,不僅僅是光線和樹枝的影響,還因為他一下變得冷靜淡定了,他那一下子變得悠緩的步伐表明他突然意識到之後的結局,已經十拿九穩,自己此時已經置身於一個極為熟悉的環境之中。

  事實上正是如此。不僅這兒,不僅這一帶,而是整個大峽谷所有環境,雲夢山整個環境,他都了如指掌。剛才只不過是因為事發太突然,太炸裂,太離奇,太詭異,才導致他一時間如同藍衣少年一樣,精神意識也恍惚發懵了,以致他多次甩動起自己有著巨大頸盾骨刺的頭部,以證實自己是不是也是在夢中。

  此時,隨著棕灰色巨獸與獵物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他愈發顯得從容不迫了。他放緩了腳步,慢到甚至連小步都稱不上,只能算是碎步了。

  出現這種情況還有另一個原因,他身材過於高大,而少年又太過矮小,他若稍微加快速度,就會像老式大卡車一樣出現盲區,在突然變暗的樹蔭光線中,根本看不清少年所在的具體位置。為此,他在慢慢前行時有時還屈尊地半趴著四肢,那模樣既彆扭又滑稽,但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給人一種特別務實、腳踏實地的感覺。

  「跑啊?跑啊?看你現在還能往哪兒跑?」棕灰色巨獸在心裡平靜地道,鸚鵡鼻旁的嘴角扯翹出如願以償的笑意。他已經不用追殺就可以輕鬆獲得獵物了,因為獵物果然已經自動停下了逃跑,此時正像一隻驚魂出竅的老鼠,直挺挺地直立在他面前。

  當棕灰色巨獸確認這一事實後,他頓時欣喜不已。

  他也完全停在了原地,甚至蹲伏下了後肢。畢竟現在的情形如同瓮中捉鱉,他無需顯得那麼急切。

  此時,他那十多米長、八九噸重的身軀宛如一塊巨大的礁石堵在前面,頸盾上的八根骨刺和鼻樑上長長的尖角,在一束穿過樹冠樹枝大片漏洞形成的柱狀光線的照射下,閃爍著寒光。

  他靜靜地、饒有興致地眯縫著碩大的眼睛,透過睫毛分割出的畫面打量著獵物,這是絕對強者對絕對弱者的血脈壓制:這隻被嚇傻的「大老鼠」是何方人精?居然穿著奇怪的衣服,奇怪的鞋子!雖然這麼渺小,還不夠塞牙縫,但該怎麼吃他還真是沒想好,怎麼吃他,對於自己來說,還真是個全新的課題。

  一切都因為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自己從未想到過會有這麼離奇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簡直太逆天了!

  此時的棕灰色巨獸心想,在吃這藍衣少年之前,咱還得先費事地把他的衣服撕碎,剝離下來,還得脫掉他的鞋襪,可自己沒有能夠脫下他衣服和鞋襪的手或爪啊,自己前肢後肢一樣粗大,足掌上只有短促的足趾,沒有長長的靈活指頭啊,不知道其他有經驗的巨獸是如何吃人的,自己如果連人帶衣帶鞋襪囫圇吞下,肉和骨頭或許不會卡牙縫,衣服和鞋子倒真可能卡住,自己沒有手,怎麼能將它們掏出來呢?

  想到自己平生第一次要吃人,第一次要吃這麼一個小不點的人,棕灰色巨獸說不出的興奮,但同時又覺得吃人是一門嶄新的學問,其流程太過複雜,遠比自己平時進食複雜太多太多。這不是,脫衣服已經夠難了,脫鞋襪就更麻煩,自己很可能根本做不到。

  棕灰色巨獸思索了很久,越想越覺得不值。而每次聯想到其他巨獸遇上這種情況他們會怎麼做,他的心情就更加複雜起來。

  還真別說,少年雖小,巨獸卻在心裡模擬演練了上百種吃法,可他越想越糊塗,最後,他決定:乾脆從頭頂往下吃,一路吃到腳踝處就直接咬斷,就直接放棄不吃那兩隻臭腳丫子了。

  此時,面對棕灰色巨獸龐大的身軀,藍衣少年完全是另一種心境,他仿佛置身於兩堵城牆之間,進退兩難、無路可走。

  原來,藍衣少年身後橫亘著一塊東西朝向的臥石。這塊形狀十分離奇個性異常古怪身上一些窟窿里也生長著一些小古木的長條形大石頭,高度三五米六七米不等,最高處也僅過十米,但其長度卻難以估量,由東向西伸展到近溪潭邊,因為東端隱沒在懸崖下,西端隱沒在水岸灌叢中,不見邊際,估計得有兩三百米長。

  而那棵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傍著它、抱著它,幾乎在它正中央的位置,以無比張揚、震撼的姿態,猶如豪情萬丈縱情放射般肆意生長在峽谷中的天地之間,在這到處都是半乾枯樹木的原始森林裡,顯得格外突出。

  這棵傲然挺立的萬年古木,一些深扎地層的氣根粗如水缸,有的比普通大樹還要粗壯。它們一條條頂天立地地支立著,恰似健美運動員暴凸的筋骨般有力,更宛如一個個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勇士英雄。在眾多半乾枯的中小型樹木的襯托下,更顯得獨樹一幟,超拔絕塵。


  而那塊由東向西接近溪流的長形大石頭呢,中間數十上百米地方許多被亂麻似的根莖纏繞著,活像一個偷情的漢子被抓了現場,赤身裸體地被五花大綁著按在地上摩擦。而一些石縫石孔被根莖們見縫插針地擠進穿出,要麼是長粗後的根莖被石頭勒出了馬蜂腰,要麼是石頭被根莖脹裂了甚至撐缺了,讓人難以分辨究竟是樹根纏繞著石頭,還是石頭纏繞著樹根。繞指之柔與柔能克剛在石與根之間並行不悖,達到了某種哲學的高度。

  此時,如果你的視線願意暫時離開這緊張的一隅,上升十來米,你就會發現,這塊與大峽谷南北走向呈「卜」字狀、就像一枚橫著楔向溪潭的大石釘、總體呈長條形的巨大臥石,其頂面雖然有一些高度落差,寬窄不一,可卻不像它的立面那麼過於奇形怪狀凹凸不平洞穴密布,甚至三五個曲折的大洞就是巨獸也能從一邊穿行到另一邊,這樣就大大減少了巨獸們南北通行時的大幅繞道。

  巨大臥石寬長的頂面雖然也有數個通往地面的大洞穴,但整體相對平整,非常便於行走,窄的地方幾米十幾米,僅個別地方有小斷裂或寬度不足一米,而寬闊的地方竟達到了六七十米,總長度或許超過了三百米,總面積達數千平方米之巨,接近一個足球場,就像一個變化極其豐富的天然巨型舞台。

  如果你的視線願意繼續往上升,並能穿透枝葉,抵達雲端,你就更會驚愕地發現,這座萬年古木,其高度遠遠超過了兩百米。它傲然地與大峽谷群峰並峙鼎立,難怪它能遮天蔽日。

  在這個視野里,你就能清楚地看到大峽谷兩岸的懸崖絕壁是多麼險要。南邊是剛剛離開的世界罕見的地縫一線天,北邊是望不到頭的峰壁與溪潭。而此時,在西岸山峰上偏西偏南的太陽照射下,右前方東岸懸崖中長長的橫向裂隙間散落出的毛絲般的水霧如銀絲一般閃亮,它正是天河瀑布。如果不是因為多年乾旱不雨,天河瀑布的水流會很大。

  現在,你再收回目光環顧四下,你就會清晰地感知到,古樹厚如雲層錯落有致的枝層與樹冠洋洋灑灑覆蓋著的大地面積,居然有數萬平方米之巨,超過三四個標準足球場的面積。中間一些因枝層與樹冠沒有覆蓋到而出現漏洞的地方,就像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天井,給暗黑的地面提供了十幾束寶貴的光源,恰似投射在舞台和觀眾席上的強烈燈光。

  而一旦你的眼睛適應了總體幽暗的光線後,你就會清楚地發現:在巨無霸參天大樹覆蓋的大部分地面幾乎寸草不生,更別說樹木灌叢之類。只有裸露的泥土、石頭、碎石和結結實實的巨獸足印,以及少量零星的乾枯的陰生苔蘚。

  此時此刻,從枝冠上一個天井樣的漏洞傾瀉而下的光線,正好照射在平地一塊一兩米高數十米見方的觀眾坐檯一樣的石板上,就像與另一束照射著巨獸與少年的光束彼此呼應彼此對比一般。

  此時此刻,坐席石板上沒有觀眾,可舞台前卻有兩個巨微對比極其強烈的生命正在上演著生死時速的緊張劇情。

  是啊,就在這樣神秘而恢弘的空間裡,如同無數地方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事情一樣,正上演著生命即將對生命的無情剝奪,一個生命即將消逝於另一個生命之中。

  逃無可逃退無可退的藍衣少年,背部緊貼著石壁,仿佛要把小小的身軀嵌入石頭裡去。只見他汗濕的小手不住顫抖,緊緊貼在石頭上,纖細的手指仿佛要摳進石頭裡去。而他背上那個鮮艷的鵝黃色大包袱,也被緊緊擠壓在身體和石頭之間。這個鵝黃色大包袱之所以在藍衣少年的奔跑中沒有掉落,是因為這包袱不僅有跨肩背帶,還有兩條帶子橫繞在藍衣少年的胸部和腹部,從而使它與藍衣少年牢牢地連接在一起。

  這時,棕灰色巨獸敏銳的聽覺里,總感覺在大自然嘈雜喧囂的複雜聲音體系中,隱隱傳來一種特別的聲音。

  恍惚間,天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飛來飛去,可每當他抬頭望去,卻又什麼都看不到,就像無影鳥飛過一般。

  當然,他此刻也根本沒心思去留意這些。憑生活經驗,他知道此刻天上地下一個個隱秘之處,有無數雙眼睛正關注著這裡,一張張貪婪渴求的嘴巴流淌著發臭的口涎,可他不相信有誰膽敢來和他爭搶這道獨特的食物。

  巨獸平靜地看著藍衣少年,依舊眯縫著眼睛仔細打量著,他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一次極其特殊的經歷,一段有別於以往任何時候的獨特時光,他想先獨自感受一會兒。

  於是,懸殊兩三百倍之巨的二者就這麼四目相對,當然,彼此在對方眼中,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

  棕灰色巨獸的目光充滿了困惑與不解:真是奇了怪了!只有天知道,這世間怎會發生如此莫名其妙的事!就這麼個小不點,怎麼會主動找上門來挑釁我?

  見藍衣少年一動不動,棕灰色巨獸感到有些滑稽可笑:嘻嘻,現在知道害怕了?晚了!你自找的嘛!

  他想,自己今天可能真要開葷了,那可真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啊,值得永遠紀念啊!

  停了片刻,棕灰色巨獸向藍衣少年緩緩伸出了一條大橋柱石般壯碩的前肢,藍衣少年只覺得一口大黑鍋迎面扣了過來,當帶著巨獸強烈氣息的巨掌寒意透骨地逼近時,嚇傻了的藍衣少年,一動也沒動。可就在巨獸掌上的長毛拂到藍衣少年面頰的一剎那,他像兔子一樣閃跳到了一邊,可巨獸繃直右前掌半個趾關節,就在一側攔住了他的去路,輕輕一撥拉,藍衣少年小小身體幾乎旋轉起來,幾個趔趄,又站回了原地,驚恐的雙眼張得比夜明珠還圓,可在巨獸眼裡,那雙眼睛不過就是兩粒黑芝麻兒。

  藍衣少年站直沒多久,冷不丁地,巨獸又用一片趾甲尖輕輕一撥拉,藍衣少年如遭千鈞之力大掃蕩,猛地摔倒在地,巨獸見他趴在地上口鼻出血,卻不動彈,就又用足趾將他扶立起來。

  鮮紅的血水滑過藍衣少年失血的口唇和下巴,滴落在他天藍色的衣襟上。藍衣少年伸出手想去擦拭下巴上的血水,手到了途中卻又停住,過了幾秒,就收了回去,任著血水越滴越慢,越滴越少。

  棕灰色巨獸就這樣不斷把藍衣少年弄倒,弄得打轉,或者看著他跑幾步,又把他勾到原位,讓他繼續站立著,那意思分明就是:別想著跑,挨打,就要立好正!

  巨獸時而用掌上修長的鬚毛輕輕摩挲藍衣少年的面頰,時而因之前咀嚼食物,還沒來得及完全吞咽,致使口腔里積聚了如羹湯般濃稠的口涎此時滴落在藍衣少年頭上,時而呼出氣息,讓少年仿佛遭受巨風席捲,時而撥弄少年的衣服,令他站立不穩、東倒西歪。

  最後,藍衣少年索性轉過身去,正面對著石頭,不再去看,也不再去理會巨獸下一步要對自己做什麼,因為看也沒用,理會也沒有用。他已經嚇傻了,嚇麻木了。他的全身不由自主地抽搐著顫抖著,這不僅僅由於極度的恐懼,還因為有幾分寒冷。春寒料峭,更何況是在這幾乎不見天日、位於高山峻岭間的大峽谷原始森林之中的巨木之下。

  然而,棕灰色巨獸不允許他以屁股對著自己,於是又把他撥轉過來,非要他正面看著自己。

  藍衣少年徹底放棄了逃跑的念頭,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一個木刻的小玩偶一樣,更宛如巨大臥石的一部分。

  棕灰色巨獸覺得當下玩得足夠盡興了,便緩緩躺下了他那如小丘般龐大的身軀。

  可即便巨獸躺在地上,閉上眼睛許久,全身毫無動靜,甚至轉過身去,望向別處沉沉睡去,藍衣少年依舊沒有任何行動,仿佛被一個魔咒牢牢固定在了臥石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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