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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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不聽不行

  陸青衣來到碼頭,碼頭上停著艘精緻的畫舫,旁正站著數人。

  當先一人,自然是一別數日的慕容復,依舊是一身錦袍,腰懸長劍,賣相拉滿,只是眉宇間較之往日似乎多了幾分的陰鬱,向來最近日子過的不咋滴。

  在他身旁,倒是沒了包不同和風波惡這二人組,但多了三個陌生面孔。

  靠左一人年約四旬,面龐方正,蓄著短須,目光沉穩內斂,腰間佩著一柄古樸長劍,顧盼間自有威儀,應是四大家臣之首,青雲莊莊主鄧百川。

  靠右一人則顯得文雅許多,三綹長須,面容清癯,手中輕搖一柄摺扇,眼神靈動,有幾分書卷氣,公冶乾不會有錯了。

  在這幾人稍遠些的船舷邊,還靜靜立著一個身著水綠衫子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容顏秀麗,氣質溫婉如水,手裡挽著個小竹籃,正微微低著頭,顯得十分安靜乖巧。

  毫無疑問,這就是阿碧了,至於阿朱——

  陸青衣對此也很無奈。

  他要是落地時間早一點,阿朱他還是願意救的,只能說可惜了。

  慕容復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見他一句話就遣散碼頭的丫鬟,他眼中不由掠過一絲複雜,不過短短一瞬,便被迅速斂去,臉上多了笑容,主動迎上前。

  「我道是誰,原來是陸兄!」

  慕容復拱手為禮,聲音清朗,姿態瀟灑,「一別多日,陸兄風采更勝往昔。」

  「好說好說——」

  陸青衣也不拆穿他。

  慕容復已經側身,向陸青衣介紹身後之人:「這兩位皆是在下家臣,這位是——」

  他依次指過鄧百川、公冶乾,言語間對這兩位家臣頗為敬重,卻唯獨沒介紹阿碧。

  其實想想也正常,畢竟阿碧只是個丫鬟。

  阿碧也依舊低垂著眼臉,沒什麼動靜,哪怕陸青衣對她笑了笑,她也是如此。

  陸青衣和兩位新家臣相見恨晚」了一番,卻只是感覺阿碧這小姑娘真可憐,現在姐妹也沒了。

  慕容復見狀,沉吟片刻,道:「這是阿——」

  陸青衣抬手,「正好有事要和慕容兄聊聊,可否借步?」

  王語嫣的好意他可以心領了,但阿碧就算了,主要是這姑娘真的情根深種,還是讓她跟在慕容復身邊吧。

  為了防止慕容復以後再來一次王語嫣這種事,他還是早點說清楚好,不過這些事不好當著其他人說,容易讓大家都下不來台。

  慕容兄微笑道:「自然。」

  慕容復與陸青衣並肩離開碼頭,留在原地的鄧百川與公冶乾目送二人背影遠去,方才收回視線,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鄧百川撫了撫短須,沉聲道:「這位陸公子,鋒芒內斂,言談隨意卻自有章法,非是尋常驕狂少年可比,公子能與此人結交,想來也是極好的。」

  他身為四大家臣之首,看人首先觀其氣度武功,陸青衣給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高深莫測,且並無咄咄逼人之態。

  公冶乾聞言,卻無多少輕鬆之色,低聲道:「西夏之事震動天下,只是——他出現在曼陀山莊,又與王姑娘關係匪淺——」

  鄧百川不以為然道:「女子之事,皆不過小事,無需掛懷。」

  「也是。」

  阿碧依舊靜靜立在船舷邊,對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只是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另一邊,太湖微風拂面,慕容復與陸青衣走出一段距離,周圍已無閒人。

  慕容復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誠摯:「陸兄,西夏之事,多蒙你出手相助,這份情誼,慕容銘記於心。」

  他姿態放得頗低,也半點不問陸青衣為何在此。

  陸青衣一直等他說完,方才道:「慕容兄,你當我陸某是朋友嗎?」

  慕容復微微一怔,神色懇切答道:「自然!陸兄武功蓋世,俠義為懷,在西夏對慕容更有救命之恩。能與陸兄為友,是慕容之幸。」

  「哈哈,」陸青衣尬笑一下,直言道:「那就聽兄弟一句勸,別折騰你的復興大燕了,你不行的。」

  慕容復笑容一僵,連腳步都有些僵硬。

  他也不是第一次讓人這麼說了,按照尋常之時,他拂袖而去已經算是輕的。


  但面對陸青衣——

  慕容復沉默的和他並肩,一言不發。

  陸青衣對他的神情仿若未覺,嘆道:「我以前和慕容兄說了這麼多,慕容兄也不是蠢人,想來也能看得出來,所謂的復興大燕不過逆天而行,痴人說夢。」

  「莫說慕容兄一人了,便是我竭力相助,也不可能——」

  陸青衣側首,平靜道:「慕容兄有在聽我說話嗎?」

  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慕容復這下不能裝死了,沉默片刻,頗有些艱難道:「陸兄——所言甚是有理,只是此乃我慕容家畢生所願,便是希望渺茫,慕容也要——」

  陸青衣道:「不是希望渺茫,是根本沒有希望,莫說你不行,就是慕容家的先祖全部復活,也不行。」

  「如此簡單的道理,慕容兄是沒想通,還是沒想過?」

  慕容復張張嘴,額間竟滲出冷汗,竟說不出來,只是機械的跟著他的步伐,渾渾噩噩。

  陸青衣不再逼他,自顧自道:「我要和語嫣成親了,應該就是這幾天吧,慕容兄是我朋友,按理來說應該邀請你,但——不太合適。」

  「說起來,語嫣的事,陸某終歸還是要承慕容兄的情,所以我此番肺腑之言,慕容兄雖然很難接受,但也——必須接受。」

  說到這,他嘆道:「我也知道,這樣對慕容兄太過嚴苛,不近人情,所以我有兩個建議。」

  慕容復聞言,忙不迭問道:「什麼建議?」

  「一,遠赴海外,中原宋朝民心未失,起事太難,幾近於無,但海外有可能,只不過皆是些窮鄉僻壤,化外蠻夷,住著怕是也不舒服。

  慕容復深以為然,贊道:「沒錯,蠻夷之地,土著便如野人,難以教化,更不堪大用。」

  如今這個時代,中原王朝乃是真正的天朝上國,哪怕是大宋軟蛋年年被人勒索,但哪怕是販夫走卒,也要平等的歧視一切的蠻夷」。

  所謂的賠款在許多士大夫眼裡,更像是拿錢打發叫花子,這個狗屁一般的理論甚至能讓大多數人心安理得,由此可見一斑。

  陸青衣笑道:「對,我猜你也不會這麼做,不然早就做了,那就只剩一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

  「學黃巢。」

  「黃巢?那個唐朝落榜的書生?」

  「沒錯,黃巢也不過是個落榜書生,無權無勢,卻也能攪動天下風雲,慕容兄為何不行?」

  「只不過黃巢本家乃販私鹽起家,雖稱不上世家大族,卻也是當地一霸,潛於民間,看似不算什麼,但待勢而發,卻也是一呼百應,流傳甚廣。」

  慕容復聞言,眉頭微蹙,「陸兄之意,是讓我效仿黃巢,捨棄世家體面,從底層做起?」

  「非是捨棄,而是換條路走。」

  陸青衣轉頭看向他,「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名頭雖響,卻只限於江湖,於天下百姓而言,不過是遙遠的武林傳說。你如今四處奔走,求高手,結豪強,可這些人要麼視你為棋子,要麼是懼你慕容復,誰敢真心助你成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黃巢若當初執著於科舉功名,一輩子不過是個失意書生,隋末竇建德若守著自家田產,也成不了河北王,他們的之勝,不是個人之勝,是家族之勝,是不急於一時,徐徐圖之的積累之勝。」

  「慕容兄有四大家臣輔佐,有姑蘇基業為根,不如暫且放下復興大燕」的執念,先做些實事,積累一番。」

  「實事?」

  慕容復一怔,誠懇道::「還請陸兄直言。」

  陸青衣道:「姑蘇富庶,卻也有災民流離,你可舍糧救急,設館教學,江南武林紛爭不斷,也可出面調解,立下規矩,讓無辜百姓免受刀兵之苦。」

  「久而久之,姑蘇自有百姓念你之恩,江南武林敬你之德,影響力自然會從江湖蔓延到真正有用處的地方,乃至從江南輻射到天下。」

  「東漢張角起事之前,太平道在民間傳教十餘年,療疾救苦,方才有信徒百萬,才有那資格喊出蒼天已死」!」

  「隋末竇建德占據河北,先輕搖薄賦、安撫百姓,讓河北成為亂世樂土,才得以與李唐分庭抗禮。」

  「他們都是先立勢,後成事」,慕容兄這些年雖也在立勢,但卻沒立對地方,只是東奔西走,徒耗心力,卻連一塊穩固的根基都沒有,姑蘇慕容的名頭,放錯了地方。」


  慕容復沉默良久,眉宇間的沉鬱似乎淡了幾分,卻多了幾分掙扎:「可我慕容氏世代都是如此,豈能——半途而廢?」

  「半途而廢是放棄,暫緩圖謀是蓄力。」

  陸青衣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徐善誘道:「正是因為你們世代如此的瞎折騰」,才會淪落至此,你們把慕容氏的家底和名聲都賭上了,卻賭錯了地方,輸了什麼都沒有,贏了也什麼都沒用,實在划不來。」

  「不如沉下心來,用十年、二十年時間讓慕容家成為當地百姓心中的良善老爺」,一代人不行,便兩代人,兩代人不行,就三代人,慕容家六百年都熬過來了,你還怕再熬個幾百年?」

  「到了宋失民心之時,那時便無需你主動起事,天下人有的是人來推著你前行。」

  陸青衣張嘴就來,淪為了自己最討厭的模樣,瘋狂對著慕容復畫餅。

  慕容復聽的面色變幻不定,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但他覺得陸青衣說的很有道理,還是那麼令人信服,而且這聽起來確實是個好辦法——

  況且以此人如今的武功勢力,若是真——何必和他說些廢話?

  只是——為啥他總覺得有點——奇怪呢?

  慕容復望著煙波浩渺的太湖,覺得腦子實在有點轉不過彎,良久才緩緩開口:「陸兄所言,句句在理——容慕容想想,想想——」

  陸青衣道:「是要好好想想,我這裡正好有個想法,絕對比你折騰的前半輩子有用,這樣吧,我這幾天也沒事做,給你做個比較具體的方案——」

  慕容復終究是心事重重拱手作別,獨自沿著來路返回碼頭,腳步比去時沉重了許多,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沉鬱仿佛又加深了些許,卻又混雜著一種深深的茫然。

  鄧百川與公冶乾遠遠望見自家公子歸來,立刻迎了上去。

  ·見他神色有異,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公冶乾則關切道:「公子與陸公子相談,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他們自然知曉陸青衣如今正在曼陀山莊,因為某人來時真是光明正大到不行。

  燕子塢本就距離曼陀山莊不遠,加上慕容復因為某些不可告知的原因,很是關注這邊,所以昨天就知道了。

  因此便有了此番會面,自然不會僅僅是舊友寒暄,也有試探口風的原因。

  慕容復擺了擺手,似乎有些疲憊,直接開口道:「此地不是議事之地,先回燕子塢。」

  鄧百川與公冶乾雖心中不解,也有沒和陸青衣多說幾句話的遺憾,但見公子神色堅決,便不再多問。

  阿碧也默默跟上,一行人上了畫舫,船夫解開纜繩,畫舫緩緩駛離了曼陀山莊的碼頭,融入太湖的煙波之中。

  船艙內,陳設雅致,慕容復摒退了閒雜船工,只餘下鄧百川、公冶乾與靜立一旁侍奉茶水的阿碧。

  他坐在主位,沉默了片刻,才將陸青衣那番關於放棄復國的驚人之語,事無巨細的對兩個最信任的家臣轉述了一遍。

  鄧百川與公冶乾聽完,面面相覷,臉上皆露出沉重的神色。

  船艙內一時寂然,只聞船底破水的汩汩聲。

  慕容復見他們也是如此,心中寬慰些許,正欲說話,卻見公冶乾撫掌輕嘆一聲,贊道:「妙啊!這陸公子此番剖析!句句鞭辟入裡,直指我慕容氏多年來的癥結所在!」

  「公子,這絕非泛泛之交的敷衍之詞,乃是真正的肺腑之言,謀國遠見!公子能得此良友,肯如此推心置腹,實乃天幸!」

  慕容復:「————」

  鄧百川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沉穩道:「公冶二弟所言不差,陸公子指出的這條路,確是一條可圖長遠的穩妥大道,比起我們以往四處聯絡、寄望於外力一蹴而就,此法更重根本,根基若固,則進可攻,退可守,黃巢、竇建德之例,也足見其非虛——」

  慕容復抬起手,止住了鄧百川的話頭,臉上並無多少被「良友」指點的欣慰,反而是一片複雜的晦暗。

  他目光掃過兩位最得力的家臣,聲音有些乾澀:「所以你們也覺得——此法如何?當真可用麼?」

  鄧百川與公冶乾對視一眼,同時躬身,語氣誠懇:「公子,陸公子之計,高屋建瓴,深謀遠慮,確是有用之策!」

  「只是——」

  公冶乾又面露難色:「公子,此法雖好,卻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數十年如一日地經營沉澱,潛移默化。而且——」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鄧百川,得到後者微微頷首後,才繼續道:「公子或許有所不知,類似之事——我慕容氏歷代先人,乃至鄧大哥與屬下等人,其實——早已在做了。」

  慕容復抬起頭,錯愕:「早已在做?這從何說起?」

  鄧百川道:「姑蘇慕容百年來能屹立不倒,除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武名外,在本地行善積德、調解糾紛、扶持鄉里、蔭庇佃戶等等,歷代主事者從未敢懈怠。」

  「青雲莊、赤霞莊等處田莊產業,亦儘量秉持寬厚之道,所求不過一個穩」字與人望」,公冶二弟掌管諸多庶務,對此最是清楚。」

  公冶乾點頭證實:「正是,只是——這些終究是守成」之業,是維繫慕容氏在姑蘇根基的手段,與陸公子所言立勢成事」的主動進取、謀圖大事的格局,仍有雲泥之別。」

  「且以往重心多在維繫武林名望與結交權貴,於真正的民間疾苦、底層經營,涉入終究不深,亦未將其明確視為大業根基」來苦心經營。」

  「——那我們到底該不該聽?」

  鄧百川與公冶乾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為何?」

  鄧百川猶豫片刻,嘆了口氣道:「陸公子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為我們指明了路,怕是——不聽也不行。」

  「——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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