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空閨怨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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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空閨怨婦

  陸青衣足下輕點,最後一圈漣漪在足畔漾開,身形已如一片羽毛,輕盈落在碼頭堅實的木板上他落腳極穩,懷抱佳人,卻連衣袂的飄動都在瞬息間歸於靜止,仿佛他本就立於此處,而非剛剛踏波十數丈而來。

  午後陽光穿過湖面蒸騰的水汽,柔柔地籠住相擁的兩人,鍍上一層朦朧金邊,仿若畫中仙侶。

  男子青衫磊落,身姿挺拔,懷中少女小鳥依人,雲鬢微亂,緊緊依偎,大半張臉都埋在他肩頸處,只露出小半張側臉,肌膚白得透明,此刻卻殷紅如染了最上好的胭脂,連小巧的耳垂都紅得剔透。

  兩人姿態親密無間,卻又奇異和諧,如同並蒂而生的玉蓮,在這水光天色間,構成一幅「珠聯璧合」的絕美畫面。

  只是這畫面,落在某些人眼中,便是最刺眼的挑釁。

  李青蘿死死盯著這一幕,胸口似有一團烈火翻騰,幾乎要燒穿她的理智。

  女兒那全然依賴,羞不可抑的模樣,那男子從容不迫,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姿態,無一不在灼燒她的眼睛,刺痛她的神經。

  這哪裡是被拐帶脅迫?分明是心甘情願,甚至樂在其中!

  這讓她如何不怒?曾幾何時,她也曾暗暗期盼過,有那樣一個風采卓然的人,為自己而來..

  可現實給予她的,是冰冷的床榻,是無情的拋棄,是幾十年獨守空閨的怨懟與孤寂。

  而她的女兒,憑什麼就能如此輕易地得到這樣驚才絕艷的男子傾心?得到這般浪漫如傳說的對待?

  這不該是那個負心人的血脈該享有的!

  憑什麼?!

  陸青衣一落地,便將李青蘿所有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終於明白懷裡王語嫣為何怕自己的母親怕到骨子裡,甚至連害羞都顧不上了。

  這哪裡是母親,分明是個極致的空閨怨婦啊!便是李秋水來了,怕是也得坐小孩那桌。

  就算是他這麼牛筆的男人,也被她瞪得心裡「噓」了一聲,情不自禁道:「當真來者不善.

  」

  到底誰是來者?!

  王夫人聞聽此言,再也按捺不住,手指直指陸青衣,聲音異常尖利,「你們還愣著做什麼?!

  還不將這欺辱小姐、擅闖私宅的賊子給我拿下!亂棍打死...」

  十數名護衛如夢初醒,雖然懾於對方方才踏水而來的驚人身手有些遲疑,但王夫人積威已久,只得硬著頭皮,發一聲喊壯膽,手持利劍便要湧上。

  陸青衣面色不變,空著的左手隨意抬起,伸出食指,朝著沖在最前面的兩名護衛之間的空地,輕輕一划。

  溝壑邊緣木茬齊整,切口光滑如鏡,恰好將湧上的護衛生生隔開,卻又未傷及整塊地板結構。

  劍氣逸散而過,前排護衛頓覺臉頰生疼,沖勢戛然而止,個個僵在原地,面露駭然,手中的刀劍仿佛重若千鈞,再不敢向前半分。

  整個碼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湖風掠過水麵,吹動旗幟的細微聲響,以及眾人壓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暴力可能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但絕對是見效最快的。

  李青蘿張張嘴,後面更惡毒的叱罵全都卡在了喉嚨里,呆呆地望著地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劍痕,又緩緩抬起眼,看向那個依舊自然抱著自己女兒的青衫男子。

  陸青衣這時才仿佛剛注意到眼前的劍拔弩張,拍了拍王語嫣的後背,狀似不解道:「伯母,你我初次見面,這是——要作甚啊?」

  李青蘿一個激靈,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青,最後青得發紫。

  那鵝黃衣裳下起伏劇烈的驚人弧度,隨著她急促的呼吸顫動,偏偏腰肢纖細,自然就更顯眼了,真是讓陸青衣暗暗吃驚。

  沒曾想啊,李秋水的基因居然還能優化,李青蘿這女兒不僅是性格,似乎連其他地方,都還有更青出於藍...可為啥懷裡的少女就這麼不起眼?

  陸青衣心情有些沉重,感覺王語嫣平時應該受到了不小的虐待,這居然都發育不良了,以後得好好補補才是。

  苦誰也不可能苦了孩子啊!

  形勢比人強,王夫人雖然怒氣未消,但在陸青衣的和善」眼神下,還是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沒——沒什麼,這些下人不懂事,伯母這是——這是帶著人,來歡迎賢侄你啊...」


  「真的歡迎嗎?」

  「嗯..

  」

  王夫人的笑容已經比哭還難看,但陸青衣覺得還得繼續殺殺她的威風,省的整出些煩心事,當下便笑道:「可我見眾位殺氣...」

  懷裡的王語嫣悄悄掐了掐陸青衣的腰間肉,臉蛋在陸青衣胸膛蹭了蹭。

  陸青衣便不再多言。

  李青蘿卻無法感恩,只覺得眼前景色都在發黑。

  天殺的小兒!居然真如傳聞般厲害!

  李青蘿雖然算不上什麼武林高手,但也算得上半個武林中人,見識還是有的。

  對方展露的這一手,已非簡單的「武功高強」四字可以形容,若是硬碰硬,今日定是討不到半點好處,反而可能自取其辱。

  想到此處,她深吸一口氣,那對傲人的曲線終於稍稍平復,臉上變幻的神色終於勉強定格在一種僵硬的平靜上。

  她揮了揮手,「都退下吧。此處無需爾等伺候。」

  護衛僕役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行禮退開,轉眼間碼頭上便清靜下來,只餘下李青蘿、陸青衣與始終低著頭的王語嫣三人。

  「陸——賢侄,語嫣,隨我來吧。」

  李青蘿轉過身,鵝黃裙裾掠過石徑,雖腰肢款款,背影端莊華貴,肩頸線條卻繃得極緊,泄露了幾分僵硬。

  陸青衣自然不怕什麼埋伏,牽起王語嫣微涼輕顫的小手,低聲道:「別怕,有我。」

  王語嫣抬眸,眼裡水光瀲灩,又迅速垂下頭,輕輕「嗯」了一聲,任他牽著,默默跟上母親的腳步。

  三人穿過月洞門,步入曼陀山莊聞名遐邇的茶花園,園中奼紫嫣紅,各色名品茶花爭奇鬥豔,馥郁花香撲面而來。

  李青蘿走在最前,鵝黃裙裾拂過潔淨的石子小徑,腰背挺得筆直,緊抿著唇角,努力維持著身為主人的矜持與威儀。

  她借著前行與轉彎的間隙,用眼角的餘光,再次細細打量身後的陸青衣。

  這一看,心中那股厭憎與恨意不由得更深一層。

  這姓陸的小子,生得確實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目,青衫之下身姿修長挺拔,即便只是隨意行走,也帶著一股讓人移不開眼的貴氣。

  更可恨的是,他很年輕,充滿生機,武功卻深不可測,還是那靈鷲宮的少宮主,前途簡直不可限量——

  這些特質,在尋常丈母娘眼裡可能是優點,但在李青蘿心裡,那就是實實在在的缺陷」了。

  這樣的男人,怎配娶她的女兒?哪怕只是名義上的「配」,也令她如鯁在喉!

  不行,既然動武不行,她得想個法子..

  身後,陸青衣牽著王語嫣溫潤的小手閒庭信步,絲毫沒有她那許多心眼。

  他只覺這曼陀山莊的茶花,果然開得極盛,極艷,極妖嬈。

  便如此刻走在前面的那位王夫人,年紀雖已不小,卻是風韻猶存,鵝黃衣裳裹著那成熟豐腴的身段,每一步都搖曳...

  陸青衣的目光剛在鵝黃倩影上多停留了片刻,腰間便被王語嫣悄悄捏了一把。

  陸青衣回過神,低頭對上王姑娘似嗔似惱的眸子,失笑一聲,壓低嗓子:「騷瑞騷瑞——不看了不看了。」

  王語嫣咬了咬唇,終究沒說出話,只在心裡恨恨地想:陸大哥什麼都好,就是——就是太愛看漂亮女人了!連自己母親也不放過——

  她越想越委屈,手指又忍不住在他掌心偷偷掐了一下,卻又捨不得真用力,只輕輕擰著。

  王姑娘莫名想起自己那不像樣的外祖母,真是警鈴大作。

  不行,她得好好看著陸大哥!

  陸青衣對此卻不以為然,看看怎麼了?看看又不犯法!君子還論跡不論心呢。

  三人穿過茶花掩映的曲徑,來到山莊正廳。

  廳堂寬,紫檀木樑柱泛著沉年的暗光,地面鋪著厚實織錦,古玩琳琅,壁間字畫皆是名家真跡,可越是富麗,越襯得這屋子冷得像一座無人憑弔的祠堂。

  李青蘿逕自走到主位坐下,腰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臉上已不見碼頭的青白交加,重新覆上一層冰霜般的矜持。

  陸青衣牽著王語嫣落座,王姑娘幾乎是貼著他坐下的,裙擺悄悄與他青衫相觸,低垂著頭,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自己膝上,很是矜持模樣。


  廳內一時只余呼吸聲,輕得像針落。

  陸青衣遞上的婚書靜靜躺在手上,與她早前收到的那封「通知」信函大同小異,李青蘿垂眸看得很慢,儘管巫行雲居高臨下的長輩語氣看的她心頭火起,但她還是強行壓了下去。

  因為她已經有辦法了!

  不多時,她將捲軸緩緩捲起,重新系好,放回几上,她抬起眼,看向陸青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賢侄,巫——前輩的信,我已看過。這婚書既是師門長輩之命,論理,我本不該置喙,只是我這女兒,終究是我一手帶大...」

  她欲言又止的模樣,陸青衣笑道:「伯母盡可直言。」

  李青蘿唇角牽起一點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她輕喚一聲:「語嫣。」

  王語嫣肩頭一顫,慢慢抬起頭,對上母親冰冷的視線,臉色又白了幾分,顫聲道:「娘——娘親。」

  「這婚書之事,你外祖母與你大師父已為你做主,但你自己如何想?」

  李青蘿一字一句,面色冷硬。

  王語嫣呼吸微促,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陸青衣,觸及他平靜鼓勵的眼神,心中稍安,但面對母親積威已久的逼視,那份自幼養成的畏懼依舊根深蒂固。

  她垂下眼帘,聲音細若蚊蚋,「女兒——女兒但憑娘親安排。」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何況還有師門長輩之命,她一個閨閣女子,除了順從,還能如何「想」?

  只是她的順從,卻不能讓李青蘿滿意。

  果然!

  她看見了,女兒眼底藏不住的羞澀、耳根透出的緋紅,還有那句「但憑安排」背後,明明已將整顆心偷偷交出去的歡喜。

  當年那個傻傻的李青蘿,不也是這樣,滿心以為「順從」便是幸福,便把自己完完整整捧給一個人,以為從此此生有了依靠?

  結果呢?

  李青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紫檀木里,發出極輕的「咯吱」聲。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受盡折磨,守著空閨與怨毒熬到頭髮半白,而這個女人,她親手生下的、帶著那人血脈的女兒,卻能輕而易舉得到她當年夢寐以求的一切?

  李青蘿幾乎要怒笑出聲,但她終究沒有當場發作,只是從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卻已經變形。

  「好,很好。但——你表哥怎麼辦?」

  王語嫣臉色瞬間煞白。

  李青蘿很滿意這種表現,心裡暢快太多,聲音都輕柔得像在哄孩子,「語嫣不是和你表哥情根深種,青梅竹馬麼?這些年娘可沒少聽你念叨表哥」,如今你卻要嫁給別人,你表哥若知道了,心裡該多難過啊?」

  王語嫣嘴唇顫抖,睜大的眼裡瞬間浮起水光,求助般看著陸青衣。

  陸青衣嘆道:「伯母,你就說同意與否就可以了。」

  這就開始護花了?

  李青蘿冷笑道:「我自然同意,只是語嫣她...」

  陸青衣握起王語嫣的手,輕輕拍了拍,漫不經心道:「同意就行了,別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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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驟然一滯。

  李青蘿猛地站起,手指顫抖著指向他,胸口劇烈起伏,鵝黃衣裳下的曲線隨之驚心動魄地顫動,聲音幾乎破音:「你怎敢——」

  陸青衣也抬起頭,對她虛指了一下,笑得溫文爾雅。

  「怎麼?你又有意見嗎?」

  李青蘿張了張嘴,死死盯著陸青衣那雙毫不掩飾威壓的眼睛,想起碼頭上那道光滑如鏡的劍痕,臉色又變得精彩起來,最後手指緩緩垂下,坐了回去。

  良久,她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自然——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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