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群眾需要快樂
夜已深，宿舍樓外，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萬籟俱寂。
宿舍內，徐載知正對著滿桌的信件，時而皺眉，時而失笑。
這些信都是《奧秘》雜誌社轉寄過來的，全是因為他那篇通古斯大爆炸的腦洞文。
本來都決定撇清關係了，但是因為信太多，他又看了起來，怎麼說呢，有點上癮。
就跟短視頻似的。
他隨手拿起一封來自四川的信，字跡工整有力，一看就是位老同志的手筆。
「羅峰同志，見信如晤。」
「讀罷您關於通古斯大爆炸的文章，老朽不禁老淚縱橫。」
「想當年，我也曾仰望星空，幻想過天外來客的模樣，您文中提到的那位駕駛員，為了不傷及無辜而選擇自我毀滅，這種大無畏的國際主義精神，實在令人動容。」
「另，我家中有一塊祖傳的隕石，不知是否也與外星文明有關，隨信附上照片，望您掌眼……」
徐載知看著附在信後的那張黑乎乎的石頭照片，哭笑不得。
這是把自己當成了國寶幫掌門人？
他又拆了幾封。
有中學生煞有介事的用物理公式推導飛船動力的。
好小子，你有前途，將來沒準能進航天局。
還有工廠職工懷疑車間主任是蜥蜴人的。
徐載知差點笑噴，好傢夥，你這可是阿美莉卡經典陰謀論的本土化先驅啊。
……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徐載知騎著二八大槓，在去往總台的必經之路上，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亭。
他投幣，撥號，動作一氣呵成。
「喂，您好，這裡是《奧秘》雜誌社編輯部。」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慵懶的女聲。
「您好，我是羅峰。」徐載知壓低了聲音，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像個成熟穩重的老作家。
「羅峰？！」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喜。
「哎呀！是羅老師啊！您可算來電話了！我是負責您稿子的編輯小趙，您收到樣刊和匯款單了嗎？」
「收到了，收到了。」徐載知連忙應道，「那個，趙編輯，我今天打電話來，主要是想跟您溝通個事兒。」
「您說您說！是不是又有新稿子了？」小趙熱情得讓人有些招架不住。
「不是稿子。」徐載知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是關於那篇文章的性質。」
「性質？」小趙一愣。
「對。」徐載知深吸一口氣，義正詞嚴的說道。
「趙編輯，我看讀者來信里，很多人好像都把那個故事當真了，我覺得這不太好，雖然咱們是科普雜誌，但這篇畢竟是文學創作。」
「所以我想聲明一下，這都是我編的故事，不是真的歷史記錄，那個德米特里也是我虛構的人物。」
「咱們是不是應該在下一期雜誌上刊登個聲明，或者在文章前面加個本故事純屬虛構的標註？免得誤導讀者，產生什麼不良的社會影響。」
一口氣說完，徐載知感覺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只要雜誌社發了聲明，那自己這就是正經的科幻小說作家，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然而，電話那頭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鐘後，聽筒里傳來了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
小趙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羅老師，您也太幽默了！」
徐載知懵了：「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
「羅老師啊，」小趙好不容易止住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您這話說的，我們當然知道這是故事啊，這年頭，誰還不知道《奧秘》上登的那些是故事？」
「大家都知道？」徐載知有些懷疑人生，「可我看那些信，言之鑿鑿的。」
「嗨！那些信您別當真！」小趙解釋道，「讀者嘛，看進去了，入戲了，自然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這就跟看電視劇掉眼淚是一個道理，大傢伙兒圖的就是個樂呵，圖的就是那個神秘勁兒！」
「再說了，」小趙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咱們是官方正經的雜誌社，是正經的科普讀物，讀者們心裡都有數的，他們難道會以為我們登的有真的？」
「這不是說笑了嗎？要是真有外星人，那不得上《聯播》啊？還能輪得到咱們發？」
徐載知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你說的好有道理啊。
合著是我自己入戲太深了？
把這個時代的讀者想得太脆弱了？
「所以啊，羅老師，您就別操這份閒心了。」小趙笑著安慰道，「只要故事好，寫得精彩，大家愛看，那就是好文章，什麼真不真的，沒人在乎！」
「對了，您這麼想，是不是因為看了總台最近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走進科學》啊？」
「放心放心，咱們可不是那些圖財害命的偽科學，咱們這是給人民群眾提供精神食糧。」
小趙自信滿滿的說道：「而且，主編說了，鑑於您這篇稿子反響特別好，如果您願意繼續給我們供稿，下一篇開始，稿費給您漲兩成！」
「怎麼樣？羅老師？有新稿子的話，一定記得投我們雜誌社哦。」
「呃，好，我會考慮的，那就這樣，再見。」
掛斷電話，徐載知站在電話亭里，看著窗外熙熙攘攘上班的人群。
他推開門，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這年頭，誰還不知道《奧秘》上登的那些是故事？」
「大傢伙兒圖的就是個樂呵！」
這兩句話，讓他的心安了一些。
他看著街上騎著自行車匆匆趕路的上班族，看著路邊攤上熱氣騰騰的油條豆腐腦，忽然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自己是不是太緊繃了？
自從穿越到這個時代，進入總台，他一直把自己架在一個極其嚴肅的位置上。
做《飯碗》，是為了反映社會變革，做《走進科學》，是為了破除封建迷信。
現在就連寫個賺外快的稿子，都擔心會不會對社會產生不良影響。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時刻準備戰鬥的衛道士，卻忘了，這個時代的人們，除了需要真理和進步，同樣也需要快樂，需要放鬆，需要一些無傷大雅的樂呵。
在這個物質生活剛剛開始豐富，但精神娛樂依然相對匱乏的90年代，人們對於新奇、刺激、有趣內容的需求，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奧秘》為什麼暢銷？
不就是因為它給人們提供了一個雖然虛假，但足夠精彩，足夠讓人在茶餘飯後閒聊天的幻想世界嗎？
徐載知剛要騎上自行車出發，忽然，他的動作停滯了。
一道靈感的閃電，在他腦海中划過。
我能不能做個娛樂節目呢。
宿舍內，徐載知正對著滿桌的信件，時而皺眉，時而失笑。
這些信都是《奧秘》雜誌社轉寄過來的，全是因為他那篇通古斯大爆炸的腦洞文。
本來都決定撇清關係了，但是因為信太多，他又看了起來，怎麼說呢，有點上癮。
就跟短視頻似的。
他隨手拿起一封來自四川的信，字跡工整有力，一看就是位老同志的手筆。
「羅峰同志，見信如晤。」
「讀罷您關於通古斯大爆炸的文章，老朽不禁老淚縱橫。」
「想當年，我也曾仰望星空，幻想過天外來客的模樣，您文中提到的那位駕駛員，為了不傷及無辜而選擇自我毀滅，這種大無畏的國際主義精神，實在令人動容。」
「另，我家中有一塊祖傳的隕石，不知是否也與外星文明有關，隨信附上照片，望您掌眼……」
徐載知看著附在信後的那張黑乎乎的石頭照片，哭笑不得。
這是把自己當成了國寶幫掌門人？
他又拆了幾封。
有中學生煞有介事的用物理公式推導飛船動力的。
好小子，你有前途，將來沒準能進航天局。
還有工廠職工懷疑車間主任是蜥蜴人的。
徐載知差點笑噴，好傢夥，你這可是阿美莉卡經典陰謀論的本土化先驅啊。
……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徐載知騎著二八大槓，在去往總台的必經之路上，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亭。
他投幣，撥號，動作一氣呵成。
「喂，您好，這裡是《奧秘》雜誌社編輯部。」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慵懶的女聲。
「您好，我是羅峰。」徐載知壓低了聲音，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像個成熟穩重的老作家。
「羅峰？！」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喜。
「哎呀！是羅老師啊！您可算來電話了！我是負責您稿子的編輯小趙，您收到樣刊和匯款單了嗎？」
「收到了，收到了。」徐載知連忙應道，「那個，趙編輯，我今天打電話來，主要是想跟您溝通個事兒。」
「您說您說！是不是又有新稿子了？」小趙熱情得讓人有些招架不住。
「不是稿子。」徐載知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是關於那篇文章的性質。」
「性質？」小趙一愣。
「對。」徐載知深吸一口氣，義正詞嚴的說道。
「趙編輯，我看讀者來信里，很多人好像都把那個故事當真了，我覺得這不太好，雖然咱們是科普雜誌，但這篇畢竟是文學創作。」
「所以我想聲明一下，這都是我編的故事，不是真的歷史記錄，那個德米特里也是我虛構的人物。」
「咱們是不是應該在下一期雜誌上刊登個聲明，或者在文章前面加個本故事純屬虛構的標註？免得誤導讀者，產生什麼不良的社會影響。」
一口氣說完，徐載知感覺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只要雜誌社發了聲明，那自己這就是正經的科幻小說作家，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然而，電話那頭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鐘後，聽筒里傳來了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
小趙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羅老師，您也太幽默了！」
徐載知懵了：「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
「羅老師啊，」小趙好不容易止住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您這話說的，我們當然知道這是故事啊，這年頭，誰還不知道《奧秘》上登的那些是故事？」
「大家都知道？」徐載知有些懷疑人生，「可我看那些信，言之鑿鑿的。」
「嗨！那些信您別當真！」小趙解釋道，「讀者嘛，看進去了，入戲了，自然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這就跟看電視劇掉眼淚是一個道理，大傢伙兒圖的就是個樂呵，圖的就是那個神秘勁兒！」
「再說了，」小趙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咱們是官方正經的雜誌社，是正經的科普讀物，讀者們心裡都有數的，他們難道會以為我們登的有真的？」
「這不是說笑了嗎？要是真有外星人，那不得上《聯播》啊？還能輪得到咱們發？」
徐載知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你說的好有道理啊。
合著是我自己入戲太深了？
把這個時代的讀者想得太脆弱了？
「所以啊，羅老師，您就別操這份閒心了。」小趙笑著安慰道，「只要故事好，寫得精彩，大家愛看，那就是好文章，什麼真不真的，沒人在乎！」
「對了，您這麼想，是不是因為看了總台最近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走進科學》啊？」
「放心放心，咱們可不是那些圖財害命的偽科學，咱們這是給人民群眾提供精神食糧。」
小趙自信滿滿的說道：「而且，主編說了，鑑於您這篇稿子反響特別好，如果您願意繼續給我們供稿，下一篇開始，稿費給您漲兩成！」
「怎麼樣？羅老師？有新稿子的話，一定記得投我們雜誌社哦。」
「呃，好，我會考慮的，那就這樣，再見。」
掛斷電話，徐載知站在電話亭里，看著窗外熙熙攘攘上班的人群。
他推開門，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這年頭，誰還不知道《奧秘》上登的那些是故事？」
「大傢伙兒圖的就是個樂呵！」
這兩句話，讓他的心安了一些。
他看著街上騎著自行車匆匆趕路的上班族，看著路邊攤上熱氣騰騰的油條豆腐腦，忽然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自己是不是太緊繃了？
自從穿越到這個時代，進入總台，他一直把自己架在一個極其嚴肅的位置上。
做《飯碗》，是為了反映社會變革，做《走進科學》，是為了破除封建迷信。
現在就連寫個賺外快的稿子，都擔心會不會對社會產生不良影響。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時刻準備戰鬥的衛道士，卻忘了，這個時代的人們，除了需要真理和進步，同樣也需要快樂，需要放鬆，需要一些無傷大雅的樂呵。
在這個物質生活剛剛開始豐富，但精神娛樂依然相對匱乏的90年代，人們對於新奇、刺激、有趣內容的需求，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奧秘》為什麼暢銷？
不就是因為它給人們提供了一個雖然虛假，但足夠精彩，足夠讓人在茶餘飯後閒聊天的幻想世界嗎？
徐載知剛要騎上自行車出發，忽然，他的動作停滯了。
一道靈感的閃電，在他腦海中划過。
我能不能做個娛樂節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