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魔王初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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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夜色來的晚些。

  首都西郊的一處部委大院裡,褪去了白天的莊重,沉浸在一片靜謐之中。

  偶有晚歸的自行車壓過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更襯得四周寧靜。

  一棟紅磚家屬樓的三樓,明亮的窗戶里流淌出清雅的鋼琴聲,是德彪西的《月光》,如流動的清泉,與窗外的月色交相輝映。

  書房裡,巨大書牆在柔和的燈光下,散發著知識沉澱後的溫潤光澤。

  一架保養得極好的黑色鋼琴旁,秦語靜靜的坐著。

  琴聲漸熄,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

  女人收回了手指,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灰色居家服,款式簡單,但面料的質感無聲的訴說著主人對生活品質的講究。

  她便是秦語的母親,人民大學的文學教授,林雲樵。

  「要不要和媽媽一起彈一曲?」林雲樵側過頭,寵溺的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

  秦語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手生了,跟不上您的節奏了。」

  「你啊,小時候白教你了。」林雲樵站起身,聲音溫婉。

  兩個人走出了書房,來到客廳。

  林雲樵走到沙發旁坐下,端起茶几上的青瓷茶杯,笑道:「還在想剛才播出的那個片子?」

  秦語輕輕點了點頭。

  「要媽媽說,拍得真好。」

  林雲樵的語氣里滿是真誠的讚許。

  「有股直抵人心的力量,剛才我好幾個同事都打電話來,都說沒在電視上看過這麼動人的片子了,尤其是那個張阿姨,把他們都看哭了。」

  秦語聽著母親的誇獎,笑了笑,但也沒多說什麼。

  秦母放下茶杯,目光溫柔的注視著女兒:「在想什麼呢?是不是覺得,你爸會對它有不同的見解?」

  秦語再次點了點頭。

  她知道,母親和她的同事們感性的認同固然可貴,但父親的評價,才真正代表了另一種更嚴苛,更具權威性的審視。

  「那你等他回來吧,」林雲樵笑道,「他今晚有個重要的稿子要審,應該會在單位把片子看了,你不是打電話告訴他了嗎?」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形清瘦但筆挺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怒自威的嚴肅,但鏡片後的眼神卻溫和深邃。

  歲月和學識在他身上交織,形成了一種高級知識分子的文人威嚴感。

  正是秦語的父親,秦經明。

  「回來了?」林雲樵站起身,迎了上去,「吃了嗎?給你留了飯。」

  「在單位食堂吃過了。」秦經明微笑著擺了擺手,換上拖鞋。

  他將公文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目光便落在了客廳里一直等著他的女兒身上。

  「我們的秦大才女,今天可是讓我們編輯部的幾位老學究都忍不住誇獎啊。」他走到沙發旁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他看著妻子,笑著說道:「我剛在單位看完,還沒走出辦公室,我們副總編就找過來了,指著電視問我。」

  「經明,這片子最後的點睛之筆,是不是你們家秦語寫的?這丫頭的筆力,真是越來越有你的風範了。」

  「而且不止他一個,」秦經明繼續道,「好幾個老編輯都說,這片子拍得好,寫得更好。」

  「尤其是最後那句,讓勞動者的價值實現,成為時代進步的最好證明,把整個片子的立意,拔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他們都說,沒想到你這個小丫頭,對政策的理解和文字的錘鍊,已經到了這個火候。」

  聽著父親轉述著來自核心刊物里,一眾頂級高手們的誇讚。

  「不至於,還是片子拍得好,視聽語言不能只說文字,應該是我們合作的比較成功。」

  秦語說著,可那臉上也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絲淺淺的紅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難得的,帶著幾分小女兒嬌憨的笑容。

  隨後,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爸,那您自己覺得呢?」

  秦經明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你自己說說看,你認為這個片子,有沒有問題?」

  這一句,讓秦語冷靜了下來。

  父親一直都是這樣,誇獎永遠只是布局的先手,真正的殺招,總在風平浪靜之後。

  秦語想了想,坐直了身子,有一個討論的姿態,說道。

  「最近的社論一直在強調,檢驗改革成果的標準,是看人民群眾的獲得感,我們正是抓住了這一點,通過最能體現獲得感的飯碗這個小切口,來折射時代變革這篇大文章。」

  「我認為片子是成熟的,經得起檢驗。」

  林雲樵在一旁也加入了進來,她從文藝理論的角度支持女兒。

  「老秦,你不能總用寫社論的眼光去看文藝作品,電視作品也是藝術,藝術的生命力恰恰在於細節和情感。」

  「你看路遙寫《平凡的世界》,那裡面有高屋建瓴的大道理嗎?沒有,但孫少安、孫少平兩兄弟的奮鬥,不就蘊藏了我們這個民族最堅韌的品格嗎?」

  「《飯碗》也是一樣,打動人心的,永遠是人本身,而不是冰冷的道理。」

  面對妻子的助攻秦經明笑了笑,說道。

  「你們說的,都對。」

  他點了點頭,給予了肯定。

  「把技術革新後的評價標準,從生產了多少,巧妙的轉移到了惠及於民上,這與高層近期的思路,是契合的。」

  他看向女兒,目光中帶著讚許。

  「所以,這個片子,在當下,是絕對安全的,而且是絕對正確的,甚至可以成為模板的。」

  聽到父親如此高的評價,秦語心中一喜,挺直的背也放鬆了幾分。

  然而,秦經明話鋒陡然一轉,提出了一個更高維度的問題。

  「但是,小語,你有沒有想過,讓勞動者的價值實現,這句話的主語是誰?」

  秦語一愣,她寫的時候,妙語心生,隨筆而出,一切如同天然偶的,自認為毫無破綻。

  不等她回答,秦經明便自問自答,聲音變得深沉。

  「是時代,是國家,是工廠。」

  「這詞彙些組成了工人實現價值的平台和機會,工人通過勞動獲得了回報,這個邏輯,在今天看,完美無缺,但五年後,十年後呢?」

  「當改革進入深水區,當鐵飯碗不再是常態,當一部分勞動者因為種種原因,他們的價值無法在舊有的體系中實現時,你們又該如何講述他們的故事?你們媒體的立場又該是什麼?」

  這一連串的追問,瞬間將秦語的一切思緒批駁。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這個問題。

  秦經明看著若有所思的女兒,緩緩說出了他的想法。

  「價值實現,很好,但它更多是外部的評判和結果的賦予。」

  「比它更內核、更普世、更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是兩個字。」

  「尊嚴。」

  「一個人的價值,不僅僅體現在他創造了多少財富,獲得了多少回報。」

  「更體現在,無論他身處順境還是逆境,無論他的崗位是重要還是平凡,他都能保有一個勞動者、一個人的基本尊嚴。」

  秦經明的語氣沒有波瀾,可卻如同大海般深不見底,淹沒了秦語驕傲。

  他如同一個大魔王,輕易的碾壓了秦語構建的導向邏輯。

  不過,這畢竟不是批駁敵手,只是為了提點一下女兒。

  秦經明看著女兒,他輕輕給出了自己想法。

  「所以,你們的主題讓勞動者的價值實現,成為時代進步的最好證明,非常好。」

  「但如果想讓它走得更遠,或許可以思考如何升華為。」

  「讓每一個勞動者更有尊嚴的生活,成為我們社會進步的最終目標。」

  「尊嚴。」

  秦語喃喃的重複著這兩個字,只覺得它們重若千鈞。

  「那個叫徐載知的年輕人。」

  「他用一種近乎野性的直覺,抓住了當下最能引發共鳴的情感密碼,回報。」

  「他是個天才般的製作者,知道觀眾想看什麼,也知道上面想看到什麼,在這一點上,你不如他。」


  「但是,小語。」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女兒身上。

  「你的優勢在於你的理論深度和人文素養。」

  「你能看到價值實現,這是你的高度。」

  「但你們兩個,目前都還沒有觸及到尊嚴這一層,這不怪你們,你們還年輕。」

  他起身,從書房裡拿出一本厚厚的,關於社會轉型期工人問題的研究報告,遞給秦語。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否定你們的工作,相反,你們這次做得非常出色。」

  「甚至,我可以告訴你,這個片子,核心刊物和《日報》應該都會發文支持。」

  「但是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說,思想的進步不能停留在某一刻,還要不斷的去挖掘,才能保持領先。」

  「你們今天用飯碗講述了獲得的故事,那麼下一次,當你們面對那些失去飯碗的人時,你們要如何講述他們關於尊嚴的故事?」

  「這,才是未來十年,你們媒體人將要面臨的真正考驗。」

  「你們不僅給自己挖了個大坑,也給更多的媒體人,挖了一個大坑。」

  秦語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報告,眼神中成功的喜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這一刻,她腦海中又回想起與徐載知合作的點點滴滴。

  他的「詭辯」、他的「腹黑」、他的「不瘋魔不成活」,以及他在大審片室里那句質樸的「不忘初心」。

  那這些問題,他想過嗎?

  還是如同自己,已經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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