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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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就到了下班的時間,同事們麻利的收拾東西,彼此道別,言語間帶著一天工作結束後的輕鬆。

  誰說這個年代的人愛工作的?

  甭管哪個年代,對下班的熱愛都是刻在骨子裡的。

  孫鵬晚上家裡有事,將最後一盤整理好的磁帶碼放整齊,拍了拍徐載知的肩膀說道:「學弟,聽我一句勸,這活兒就是個坑!」

  「但是老劉那人沒壞心,就是個老頑固,死要面子。」

  「你別跟他較真,隨便弄弄得了,明天把面子給足了,他保准看都懶得看,自己就上手剪完了。」

  徐載知抬起頭,笑了笑:「謝謝學長,我心裡有數,等我發工資,一定請學長吃頓好的。」

  「行了吧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兜里比臉還乾淨。」孫鵬不在意的擺擺手,「改天我帶你去搓一頓吧,走了啊,別熬太晚!」

  說完,他便快步離開了。

  徐載知獨自去食堂吃了頓的晚飯,一葷一素,米飯管夠,雖然口味上不及後世食品工業加成下的飯菜,不過九十年代的物資也算是豐富起來,滋味也是不錯的,最重要的,不收錢。

  吃完飯,徐載知返回了剪輯室,他要讓90年代人看看,什麼叫做職場惡習,捲起來。

  潛龍在淵,這就是他此生第一個戰場。

  他坐到那套複雜的線性編輯系統前,戴上耳機,開始了他穿越後的第一次獨立創作。

  然而,現實的第一記耳光,來得又快又響。

  他的計劃很清晰,三分鐘的短片,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快速、凌厲的剪輯,將那些沉悶的素材重新激活。

  這兩周的學習,他自認為已經摸透了這台機器的理論,準備大幹一場。

  他做了一個簡單的交叉剪輯,將廠長講話的無聲畫面,和工人操作的特寫畫面交替出現,形成一種視覺上的節奏感。

  「A帶,01:12:35:14,出點。」

  「B帶,00:48:15:21,入點。」

  他盯著監視器上跳動的數字,在按鍵的控制器上小心翼翼的輸入。

  按下執行鍵,兩台播放機嗡嗡的開始預卷,十幾秒後,監視器上畫面一閃,錄製完成。

  他立刻回放,然而,屏幕上呈現的畫面讓他眉頭緊鎖。

  工人的特寫提前了半秒切入,把廠長一個關鍵的揮手動作給吃掉了,顯得不倫不類。

  「怎麼回事?預卷時間有物理延遲?」

  重新來過!

  這一次,他將時間碼校對得更加精確。

  但結果依舊,畫面切換的點總是有那麼幾幀的延遲或提前,仿佛這台機器有自己的脾氣。

  他連續試了四五次,每一次的結果都和預想的有細微的出入。

  他引以為傲的、精確到幀的剪輯技巧,在這台存在物理誤差的機器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場。

  那些在後世用滑鼠輕輕一點就能實現的「J-Cut」、「L-Cut」等高級技巧,在這裡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從心底升起,他就像一個習慣了用北斗導航的現代人,突然被扔進了沒有路標的原始森林,所有的經驗都失效了。

  「冷靜,徐載知,冷靜下來……」

  徐載知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

  他想了想,問題不在於他的想法,而在於他試圖用一套未來的標準,去要求一台三十多年前的機器。

  他必須找到一種這台機器能聽懂的語言。

  許久,他猛的睜開眼,從旁邊的桌上拿來幾張乾淨的稿紙和一支鉛筆。

  他重新將素材帶一盤盤的放進播放機,這一次,他看得無比緩慢和仔細。

  每看到一個可用的鏡頭,他都會立刻暫停,然後在稿紙上記下它的內容、情感基調,以及最重要的實際播放時,監視器上顯示出的、存在物理誤差的起始和結束時間碼。

  緊接著,他在另一張稿紙上,畫出了一個簡陋的、類似後世非線性編輯軟體的時間線。

  上面是視頻軌道,下面是音頻軌道。

  他開始用筆將腦海中那個成型的、充滿節奏感的片子,翻譯到這張紙上。


  「工人抬頭,用A帶,01:15:22:08,持續1秒10幀。」

  「緊接,齒輪特寫,用B帶,00:55:03:11,持續2秒。」

  「音頻,工廠噪音提前半秒進入,與畫面形成聲畫對立。」

  他正在用這種純粹的熬時間的辦法,將一個屬於2025年的複雜剪輯邏輯,一點點的拆解、轉譯成這台老舊機器能夠一步步執行的指令。

  剪輯室里只剩下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

  與此同時,評論部的一間辦公室里,秦語正在寫一篇評論稿的初稿。

  新聞工作不分晝夜,可人要分,自然就有白班夜班。

  秦語作為評論部新人,值夜班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她揉了揉手腕,推開了窗子。

  首都酷熱的夜,窗外勉強有幾絲風。

  可這時,她卻聽到了安靜的夜中,隔壁辦公室的聲音。

  「那新來的大學生,真是讀書讀傻了,老劉那麼明顯的坑都往裡跳!」

  「可不是嘛,我剛路過剪輯室,燈還亮著呢,估計還在那兒傻乎乎的加班呢。」

  「怎麼回事?」

  「老劉的片子被老陳斃了,他一扭頭就把結尾那活兒甩給那大學生了,那小子也是個愣頭青,居然還真接了!現在還在剪輯室熬著呢!」

  「哈?這不明顯是甩鍋嘛!這大學生,真是讀書讀傻了,這都看不出來?」

  「誰說不是呢,年輕人就是實在,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呢。」

  秦語聽著這些議論,秀眉微蹙。

  新來的大學生?

  評論部今年就進了兩個人,那說的還能是誰,徐載知唄。

  秦語對於徐載知的印象很深。

  面試後,她通過父親的渠道,偶然聽來了面試場景,得知今年本來規矩的面試里出了一個離經叛道的大膽傢伙,叫做徐載知。

  那個青年面對一眾台里的領導,侃侃而談,拋出了石破天驚的「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據說現場把一眾領導聽的一愣一愣的,新聞中心的副主任老王還當場給那個小子上了一課,可惜被懟回來了。

  說真的,她當時覺得那個叫徐載知的,紙上談兵的味道大極了,這個青年仿佛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做導向,讀書的時候老師沒教他嗎?

  這也是初見時她對徐載知說很大膽的原因。

  但是在人事處初見時,兩個人簡單的對話中,她看著那個眼神平靜、不卑不亢的青年。

  秦語又覺得,他的沉穩不像一個初出茅廬的畢業生,更不像是個口出狂言的莽撞人。

  但不管怎麼說,這樣一個人。

  會是一個看不透職場陷阱的傻子嗎?

  秦語的直覺告訴她,絕不可能。

  「他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念頭如同種子般在她心中種下,生根發芽。

  他明知是坑,為什麼還要跳?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這份強烈的好奇心,讓她有些無法專心工作,手下的稿紙上,她信手拈來的妙語怎麼也寫不下去了。

  她忽然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小包桃酥,這是她今天帶來準備當夜宵的,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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