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韓琦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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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他雖不似歐陽修那般廣收門生、公然品評,卻始終以樞密使的身份,密切關注著朝野上下有潛力的年輕官員和士子。

  不過對歐陽修大力揄揚的沈硯、還有蘇軾、蘇轍兄弟頗為留意。

  對呂惠卿、章惇等舉子也有所耳聞,雖覺前者性稍急進,但仍存觀察之意。

  其中最為關注的便是,近日聲名鵲起、以一曲《水調歌頭》震動汴京的沈硯。

  對於此子他不陌生,那日樊樓縱火案事發,此子驍勇異常,對他和歐陽修施以援手,卻是有一番勇武和赤子之心,但沒想到這才情亦是上上乘。

  而且這詞確是好詞,毋庸置疑,但韓琦更想知道的,是此子除了詩詞風流之外,於經世濟民、兵農錢穀等實務上有無真知灼見。

  他已暗中吩咐屬下,留意此子科舉之後的表現及文章論策。

  在韓琦看來,未來若要推行更大的舉措,必須有一批年富力強、銳意進取且忠於國事的新生力量充實到關鍵崗位。

  他在默默地物色、觀察,如同棋手在布局前,仔細擦拭每一顆可能用上的棋子。

  其三,固根基以圖遠。韓琦深知,一切改革的前提是朝局的穩定和皇帝的信任。當前首要之務,仍是「固本」。

  他在中書門下與文彥博、曾公亮等宰執大臣保持良好溝通,力求在重大國策上取得共識,避免內耗。

  且對於立儲等敏感議題,他態度明確,支持早定國本,但言辭謹慎,選擇適當時機與包拯等人共同進言,既不退縮,亦不冒進。

  他在耐心等待一個契機,一個足以說服官家、凝聚朝野共識,從而能夠推動更深層次變革的契機。這個契機,可能是邊境的一場可控的衝突,可能是國庫的一次警醒,也可能是……某位能帶來新氣象的士子脫穎而出,引發新的思潮。

  夜已深,韓琦終於從輿圖前轉過身,坐回書案後。

  他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寥寥數語,多是關於邊備錢糧的核算提醒,以及幾個需要留意的官員、士子名字,其中「沈硯」二字,夾雜其間,墨跡尚新。

  他放下筆,吹熄了大部分燭火,只留書案上一盞。

  ……

  若是沈硯知道韓琦這老頭又在籌謀邊備,定然要狠狠吐槽一番,什麼檔次,三川口之戰還不疼?

  沒水平還想折騰?

  忘了西夏人怎麼嘲諷的了?

  「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滿川龍虎輦,猶自說兵機。」

  ……

  開封府解試放榜前的最後幾日,杜家小院仿佛被投入一顆無聲的石子,表面平靜無波,內里卻漾動著焦灼、期盼與小心翼翼的溫柔。

  沈硯將自己關在房內的時候愈發多了。

  書案上堆積如山的經義策論稿紙似乎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默寫《中庸》、《大學》等典籍的習作,一筆一划,極盡工穩,仿佛要通過這種極致的規整來熨平心緒的褶皺。

  有時,他會長時間對著一局殘棋發呆。

  杜月娥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疼得緊,以為自家郎君又是有什麼煩心事了呢,她最近也讀了不少書,曉得的道理也不算少,明白這種時候的男人最需要無聲的安慰……

  她變著法子搗鼓吃食,今日是清熱去火的冰糖蓮子羹,明日是安神補腦的天麻魚頭湯。

  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嘰嘰喳喳地往沈硯房裡闖,而是輕手輕腳地將碗盞放在窗下的矮几上,用手指輕輕叩兩下窗欞,待沈硯應聲,便飛快地說一句:

  「沈哥兒,湯放在這兒了,記得喝!」

  然後就像受驚的小鹿般跑開,生怕多待一刻都會打擾到他。

  只是那湯水溫得總是恰到好處,羹匙擺放的方向也永遠順手。

  有一次,她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定勝糕過來,正遇上沈硯揉著眉心從書房出來透氣。

  四目相對,杜月娥的臉「唰」地紅了,手一抖,碟子差點滑落。

  沈硯眼疾手快地扶住,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背,兩人都像觸電般縮回手。

  「慌什麼?」沈硯失笑,拿起一塊還溫熱的糕點放入口中,清甜軟糯,帶著濃郁的桂花香,「嗯,好吃。月娥的手藝越發好了。」

  杜月娥低著頭:「你……你喜歡就好。肯定……肯定能高中的。」


  說完,也不等沈硯再說什麼,轉身就跑,留下一個倉皇又可愛的背影。

  沈硯望著她的背影,搖頭笑了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這笨拙的關懷輕輕撥動,舒緩了些許。

  相較於妹妹的直白熱烈,杜月英的關懷則如春雨潤物無聲。

  她依舊忙碌於腳店與城南作坊之間,眉眼間的疲憊難掩,但每次回到小院,都會將一份外面的新鮮氣帶給沈硯。

  「郎君。」

  她在晚飯後,趁著收拾碗筷的間隙,狀似隨意地提起:

  「今日聽腳店一位南來的客商說,今科解試,似有重時務策論的風聲,會不會策論占得的分量要更大些?」

  「很有可能。」

  但她不會多作評論,只是將信息平實地轉述,點到即止。

  她有時還將腳店帳目中一些涉及市面上糧價、布匹小幅波動的記錄,特意指給沈硯看,輕聲分析道:

  「看來河北今歲收成似有隱憂,糧價微漲,若策論中涉及平糴賑濟,或可留意此節。」

  她以自己獨特的視角,為沈硯提供著來自市井最前線的、鮮活的訊息。

  沈硯備考時偶爾需要查閱某本不常見的雜記或地理志,杜月英總會默記在心,下次從腳店回來時,便能恰好從相熟的書販那裡淘換來。

  不過她從不居功,只是默默將書放在他書案一角,用鎮紙壓好。

  這日傍晚,驟雨初歇,空氣清新。

  沈硯在院中踱步舒緩腿腳,見杜月英正彎腰擦拭廊下被雨打濕的石凳,側影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有些單薄。

  他走過去,輕聲道:「月英,這些時日,辛苦你了。里外操持,還要為我留心這些瑣事。」

  杜月英聞聲直起身,拂了一下額前被汗水沾濕的髮絲,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紅暈,微微一笑:「郎君言重了,我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跑跑腿,比不得郎君讀書費神。只要……只要對郎君有些許助益,我便心安了。」

  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在那份平靜之下,是深埋的信任與一種近乎信仰的支持。

  放榜前夜,月色如水。

  小院格外安靜。

  杜月娥按捺不住激動,抱著一床新曬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棉被,敲開了沈硯的房門。

  「沈哥兒,」她聲音有些發緊,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這是我用新棉絮彈的被子,可暖和了!你……你今晚蓋這個,一定能睡個好覺!明天……明天肯定好消息!」

  沈硯看著她緊張又期待的樣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接過那床沉甸甸、暖烘烘的被子,溫和地笑了笑:「好,謝謝月娥。借你吉言。」

  杜月娥重重地點了點頭,還想說什麼,卻終究沒好意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跑開了。

  那一夜,沈硯蓋著那床新被子,鼻尖縈繞著陽光和杜月娥身上淡淡的清香,竟真的睡了一個難得安穩的好覺。

  而隔壁房內,杜月英倚在窗前,望著中天那輪皎潔的明月,心中默念:「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她相信,能寫出這樣詞句的男子,必非池中之物。

  明日放榜,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會在他身邊,如同這月光,靜默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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