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章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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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略一思索,道:「子瞻兄所言『變夷為夏』,立意高遠。然學生以為,當下之急,仍在『強內以御外』。

  內政修明,倉廩實,兵甲堅利,方有從容『漸染』之根基。否則,空言教化,恐如空中樓閣。譬如青州今歲春旱,若賑濟不力,流民失所,則境內先亂,何暇攘外?」

  他巧妙地將父親信中所憂之事,化入經義討論。

  蘇轍此時輕聲補充道:「仲實兄所言甚是。『強內』與『化外』,猶如車之兩輪,不可偏廢。然施行需有次第緩急。且『化外』亦非空談,可於互市、盟約、乃至邊境屯田教化中徐徐圖之。」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雖見解不盡相同,卻各有道理,彼此激發,討論得十分熱烈。

  歐陽修大多時間靜聽,偶爾點撥一二,或指出某處引證的疏漏,眼中卻流露出對後輩才思的欣賞。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老僕進來續了兩次茶水。

  歐陽修見時候不早,便止住了討論,總結道:「經義之學,貴在通經致用。爾等今日所言,皆能窺見幾分經世之心,甚好。

  然需謹記,學問之道,無窮盡也,切不可因一時之得而自滿。秋闈在即,當時時勤勉,互相砥礪。」

  三人齊聲應道:「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告辭出來,三人並肩走在歐陽府濕漉漉的庭院中。

  蘇軾興致極高,拍著沈硯的肩膀笑道:「痛快!今日與仲實兄、子由,還有永叔先生一席談,比悶頭讀十本書還管用!仲實兄務實沉穩,子由思慮周祥,真是讓我受益匪淺!」

  沈硯笑道:「子瞻兄才思泉涌,見解超凡,沈某亦是獲益良多。」

  蘇轍溫和道:「能得永叔先生指點,又能與二位兄台切磋,確是幸事。秋闈將至,我等正當如此互相促進。」

  走到府門處,蘇軾忽然拉住沈硯:「仲實兄,今日天色尚早,相請不如偶遇!我知道左近新開了一家茶肆,水好,茶點也精緻,不如同去小坐片刻,繼續方才未盡之談?子由,同去同去!」

  他熱情洋溢,讓人難以拒絕。

  沈硯看著蘇軾明亮期待的眼神,又看看一旁含笑不語的蘇轍,心中亦是歡喜。

  能與這等人物結交論學,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備考的枯燥仿佛也被這意外的相遇沖淡了許多。

  他欣然點頭:「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子由兄,請。」

  ~~

  蘇軾熟門熟路地引著沈硯和蘇轍,走進一家臨河而建、門面雅致的茶肆。

  「便是此處了!」蘇軾笑道,語氣帶著幾分發現寶藏的得意。

  「店家是新來的潭州人,炒青的手藝極好,水是從城外玉津園運來的山泉,點心也精巧,尤其是那蟹殼黃酥餅,堪稱一絕!」

  茶肆內果然清幽,臨窗的座位可俯瞰汴河支流悠悠水色,幾艘烏篷船緩緩划過。

  空氣中瀰漫著炒青茶的焦香和點心甜膩的氣息。

  三人揀了張靠窗的雅座坐下。

  夥計很快奉上茶單,蘇軾也不客氣,點了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並幾樣精緻的茶點。

  茶水點心很快上齊。青瓷茶盞中,茶湯清亮,芽葉舒展,香氣清幽。

  蘇軾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閉目回味,贊道:「果然好水好茶!清冽甘醇,滌煩忘憂!」

  沈硯和蘇轍也各自品茗,確實覺得茶味不俗,比尋常腳店裡的粗茶不知高明多少。

  方才在歐陽修書房中未盡的話題,很自然地又續上了。

  三人從《春秋》微言大義,談到當下漕運、邊備的實務,又轉到即將到來的解試。

  蘇軾談興最濃,揮著筷子道:「永叔先生力主平實文風,策論務求言之有物,切中時弊。

  依我看,此次解試,策論定然是關鍵!那些只會堆砌典故、吟風弄月的,怕是難入考官法眼了。」

  蘇轍點頭附和:「兄長所言極是。近來太學、國子監中,熱議的也多是河北水患、西北戍邊、漕運利弊等實務策題。」

  沈硯沉吟道:「誠然。經義為體,實務為用。若能引經據典,又能針砭時弊,提出切實可行之策,方為上品。」

  他心中想的,卻是如何將父親信中所言的青州災情與漕運關聯,不著痕跡地融入策論思考。


  三人正談論間,忽聽鄰座傳來一陣清朗的吟誦聲,語調抑揚頓挫,帶著幾分慷慨激昂:

  「…故曰:欲知大道,必先為史。鑒往而知來,察古而明今。然史非故紙堆中之死物,乃當今行事之活鏡也!

  奈何今之學者,徒知誦經誦傳,而不知以史證經,以今驗古,豈非捨本逐末乎?」

  這議論頗為新穎大膽,直指當下一些埋頭經義、不通世務的學風。

  沈硯三人不由循聲望去。

  只見鄰座坐著一位年約二十出頭的青年士子,身著藏青衣,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

  正對著一卷攤開的《史記》,與同桌人侃侃而談,神情專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並未留意到旁人的目光。

  蘇軾本就是好奇的性子,聞言眼睛一亮,忍不住隔座拱手插話道:「這位兄台請了!適才聞兄高論,以史證經,以今驗古,深得我心!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青年士子被打斷,微微一怔,轉頭望來。

  見蘇軾氣度不凡,言語爽朗,身旁兩人亦是器宇軒昂,知非俗流,便起身拱手還禮,不卑不亢道:「在下建安章惇,字子厚。適才狂言,擾了諸位清聽,恕罪恕罪。」

  章惇!

  沈硯心中一動,又是千年龍虎榜的一員天驕,此人乃福建路建州才子,性情剛直,學問紮實,尤擅史論。

  乃是後來王安石變法的堅定支持者,且在後世爭議很大的一位人物,尤其是後來掌權之後對於保守派的蘇軾蘇轍等人打擊很大。

  其中在「烏台詩案」蘇軾身陷囹圄時,章惇曾挺身而出為其辯護。

  但隨著政治鬥爭的白熱化,兩人關係破裂,章惇得勢後將蘇軾一路貶謫至遙遠的海南。

  然而,當蘇軾後來遇赦北歸,而章惇失勢被貶時,蘇軾卻選擇了寬容以待。

  不過在沈硯看來,這是一位工於謀國、拙於謀身的人傑!

  蘇軾哈哈一笑:「何罪之有!見解獨到,正當共賞!在下眉山蘇軾蘇子瞻,這兩位是舍弟子由,與青州沈硯沈仲實兄。章兄若不嫌棄,何不移步共坐,煮茶論史,豈不快哉?」

  章惇見蘇軾如此熱情,又看沈硯、蘇轍皆非俗士,略一沉吟,便爽快應道:

  「請!」

  便端起自己的茶盞,走了過來。

  夥計添了座椅杯盞。

  四人重新見禮落座。

  章惇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在沈硯身上略作停留:「可是近日在相國寺學子間傳誦那首《清明日會仙樓宴集偶得》的沈仲實兄?」

  「正是。」

  「人間自有會仙途,好氣魄!」

  沈硯忙謙道:「章兄謬讚,一時僥倖之作。」

  蘇軾搶過話頭,興致勃勃:「子厚兄方才所言『以史證經』,正與我等方才議論相合!不知兄台於當今時務策論,有何高見?」

  他直接拋出了問題,毫不客套。

  章惇也不推辭,飲了口茶,直言道:「高見不敢當,只是覺得,策論空談經義易,切中時弊難。

  譬如如今熱議漕運之策,多言如何疏浚河道、增置漕船,卻少有人深究漕糧徵收之弊、沿途盤剝之酷、乃至漕丁疾苦之深!若不革除這些積弊,縱有良策,亦恐施行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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