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刻苦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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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再多言,徑直回到自己那間陳設簡單的小室。

  油燈點亮,昏黃光暈散黑暗。

  沈硯深吸一口氣,將案頭堆積如山的書籍一一整理。

  《五經正義》、《論語註疏》、《孟子章句》、《策學繩尺》、《禮部韻略》……書頁邊角早已磨損,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批註遍布其間,墨色新舊交錯,記錄著原主和現在的沈硯多年來的苦功和心得。

  他抽出歐陽修點評過的那份《孟子》註疏,再次細讀。

  「浩然之氣,集義所生」八字旁,歐陽修那句「根基在於平時積累涵養」的教誨猶在耳畔。

  沈硯閉上眼,並非思索經義,而是將穿越以來的種種際遇——杜家的煙火、樊樓的險惡、皇城司的陰森、歐陽府的雅望皆沉澱於心。

  「讀書,並非只為章句。」他喃喃自語,「觀世情,察人心,亦是學問。歐陽公此言,真乃至理。」

  自此,沈硯開始了近乎自虐的苦讀生涯。

  每日卯時未至便起身,誦讀經義一個時辰,錘鍊記憶。辰時後,便閉門謝客,專注於詩賦與策論。

  他將歷年解試、省試的優秀程文找來,反覆研習其結構、破題、承合之法。

  午後,則是最耗心神的策論練習,針對時政,如漕運、邊備、吏治、財賦,逐一構思破題,草擬綱要。

  他注重北宋中期平實曉暢、言之有物的文風,避免浮華駢儷。有時文思泉湧,下筆千言,有時枯坐半日,難成一字。

  寫廢的稿紙堆滿了桌角,又被抽空前來看望的杜月娥悄悄收走,她如今來得勤,總是默默放下精心準備的飯食湯水,便悄然離去,不忍打擾。

  期間,歐陽修府上的老僕曾來送過一次信,是幾頁歐陽修親筆批註的策論範文,附言只有四字:「靜心,務實。」

  沈硯如獲至寶,反覆揣摩。

  蘇明遠、李元朗等人也知他決心,不再輕易打擾,偶有疑難,方來叩門探討。

  軒華小築竟難得地沉浸在一種緊張的寧靜之中。

  杜家生意平穩進行,而沈硯也陷入了難得的幾日平靜。

  這日午後,沈硯正對著一道關於「西北屯田與漕運關係」的策論題凝神思索,忽聞院外傳來叩門聲。

  開門一看,竟是歐陽雪身邊的婢女阿月。

  「沈郎君萬福。」阿月盈盈一禮,遞上一個沉甸甸的青布書囊,「我家娘子說,聞郎君閉門苦讀,特命奴婢送來此物,或於備考略有裨益。」

  沈硯疑惑接過,打開一看,竟是厚厚一摞手抄文集。

  紙張墨跡尚新,字跡工秀,分明是近期精心謄寫。細看內容,竟是近十年禮部試、殿試的甲科對策、詩賦佳作,甚至還有數篇歐陽修、梅堯臣等大家平日所作、未曾廣為流傳的範文。

  篇末間還有歐陽修寥寥數語的點評,如「此句過險」、「破題甚正」等,雖隻言片語,卻如點睛之筆,價值千金。

  「這……此物太過珍貴!」沈硯一驚,「歐陽娘子她……」

  阿月抿嘴一笑:「娘子說,此乃她平日隨手抄錄積累,非府中密藏,郎君不必有慮。娘子還言:『沈郎君乃務實之人,望莫負春光,莫負所學。』」

  沈硯心中湧起一陣複雜暖流。

  他深知,即便是隨手抄錄,能將如此系統、精要的備考資料相贈,其中蘊含的關切與期許,遠非尋常。

  歐陽雪此舉,既是對他才華的認可,或許也夾雜著一絲少女難以明言的情愫。

  他鄭重收下,對阿月道:「煩請轉告歐陽娘子,沈硯謝娘子厚贈,必勤加研習,不敢懈怠。」

  阿月離去後,沈硯翻閱著那墨香猶存的文集,心中最後一絲浮躁也沉澱下來。

  連著苦讀十日。

  沈硯自覺經義策論皆有精進,唯獨詩賦一項,總覺差了幾分火候。

  北宋解試首重詩賦,此關不過,萬事皆休,如今倒還好,若是等到元豐改制之後,策論的分量將要極大加重,屆時如沈硯這般的穿越者,將迎來版本加強。

  但可惜的事,現在他是趕不上了,詩賦稍種就多磨礪磨礪詩賦,當然,不管是解試還是明年的禮部試,策論都是他和蘇軾、曾鞏、章衡之流抗衡的關鍵。

  所以馬虎不得。


  這日,他難得放下書本,信步來到州橋夜市散心,希冀在市井煙火中尋找靈感。

  華燈初上,汴河兩岸恍如白晝。

  攤販的吆喝聲、食肆的鍋勺碰撞聲、藝人的絲竹說唱聲、遊人的笑語喧譁聲,交織成一曲繁華至極的汴京夜曲。

  沈硯負手緩行,目光掠過售賣時新果子的推車、香氣四溢的熟食攤、琳琅滿目的雜貨鋪,耳中充斥著各色鄉音,身心漸漸從故紙堆的緊繃中舒緩開來。

  行至一處燈火通明的舊書攤前,一陣清朗激昂、帶著明顯蜀地口音的談笑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見幾位士子打扮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個書攤,爭論得頗為熱烈。

  其中一人,年紀雖輕,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頗高,穿著一件略顯隨意的青布直裰,卻掩不住其軒昂氣度。

  他眉疏目朗,鼻樑高挺,顧盼間神采飛揚,正手持一冊舊書,侃侃而談,聲音洪亮,極具感染力:

  「……故而,『雲想衣裳花想容』之句,妙在何處?絕非僅因比喻精妙!其神髓在於一『想』字!非直寫其美,而以『想』字勾連雲與衣、花與容,令讀者心神搖曳,自生無限遐思!

  此太白超逸絕塵之處,非斤於字句雕琢者所能夢見也!我輩作詩,若只知鋪陳金玉錦繡、堆砌典故,便如畫虎不成反類犬,落了下乘。須得有此靈動的意趣,這般飛騰的想像力才是!」

  他言語間手勢揮灑,仿佛已將李白那謫仙人的氣度學了幾分過來。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士子苦笑搖頭,接口道:「子瞻兄此論精妙,發人深省!只是此等天授之才,如謫仙臨凡,吾等凡夫俗子,怕是學不來也!」

  那被稱作「子瞻」的青年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灑脫不羈之氣撲面而來:「誒~元長兄此言差矣!天賦靈犀雖不可強求,然『腹有詩書氣自華』!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自有丘壑。多讀多練,揣摩體味,總能窺得幾分門徑,縱不能至,心嚮往之,亦能免於流俗嘛!」

  他笑聲爽朗,引得周圍幾個路人也側目觀看。

  「蘇軾?蘇子瞻!」沈硯心中劇震,腳步頓時停住。沒想到竟在此處,在這熙攘的夜市,提前遇到了這位名垂千古、光芒照耀整個文學史的大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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