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論時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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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修面容清癯,但又有一些蠟黃,形體略微瘦小,且因常年著書、讀書,有眼睛習慣性的眯著。

  沈硯一見,這不正是當夜樊樓里,他左擁右抱中的一個麼。

  另外一個是韓琦。

  這兩人見面的第一句話。

  就把曾鞏弄呆住了,不是第一次見面麼,先前在府內也沒見人帶著關於漕運的文章拜謁呀……

  奇了怪了,他好奇問道:「先生認識?」

  說罷,眼神左瞄右瞄,觀察著兩人的表情。

  歐陽修有些尷尬:「咳咳。」

  「老夫與他算是有一面之緣吧。」

  沈硯從大腦宕機中回過神,暗道,這哪是一面之緣啊,簡直是生死之交。

  怎麼想都想不到,當日站到韓琦身邊的瘦小老頭,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歐陽永叔。

  他尷尬地摸了摸對方送的那塊玉佩。

  「咳咳,這麼說也不太準確,這後生乃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歐陽修呷了一口濃茶,撫須道。

  說實話,這等場面,他也想不到。

  曾鞏再次目瞪口呆:「他是如何救的先生?」

  沈硯連忙道:「晚輩不敢當,只是當時事態緊急,略盡綿薄之力而已。」

  他態度不卑不亢,但卻又非常謙讓,勢必不能讓人家以為自己有挾恩圖報的意思。

  歐陽修道:「哈哈,無妨,本就是你救的我,怎麼還自謙上了,你可有表字?」

  沈硯道:「晚輩表字仲實。」

  「今年歲幾何?」

  「年十六。」

  「竟與伯和一般大,如此年紀竟然能寫出那樣的策論。」

  歐陽修陷入沉思,回想著沈硯《漕運策》中的一字一句,隨後又嘆道:「伯和遠不及你呀!」

  見沈硯面露疑惑,曾鞏在一旁補充道:「伯和就是先生家的大公子。」

  原來如此。

  他只記得歐陽修有好幾個兒子,其中印象最清楚的當屬歐陽發、歐陽奕。

  但歐陽發的表字,他實在不知。

  北宋的士大夫家庭男子一般在十五歲到二十歲之間擇日,行冠禮取字,沈硯也不例外。

  畢竟父親也是貨真價實的御史出身。

  因為早慧,剛過十五歲便加冠取字了,而這歐陽發與他同歲。

  估計也是差不多的時間取得字。

  「我聽李默說,你入秋要參加開封府的解試?」

  「是的相公,晚輩為此已準備許久。」

  「好一個少年郎!」

  歐陽修面露恍然,暗道沈硯確實是塊璞玉,竟然年僅十六便準備科舉了。

  且文章沉穩老成,對時政鞭辟入裡,甚合他的心意。

  但此時他又想到那夜的場景,便心有餘悸:「仲實當夜捨命相救,讓老夫記憶猶新吶,那塊玉佩可還在?」

  沈硯聞言便立刻將腰間玉佩取下,只是這玉佩色澤普通,質地也不算上好。

  想不通歐陽修這種顯貴怎麼會佩戴這種。

  「當夜晚輩眼拙,沒認出相公,所以便將玉佩當做信物隨身攜帶著。」

  歐陽修哈哈一笑。

  仿佛方才罵兒子的氣全消了:「無妨,仲實你且將玉佩收下,今後可憑此物出入歐陽府。」

  「且,不必稱老夫為相公,就叫先生吧。」

  沈硯受寵若驚,連忙推辭:「晚輩何德何能!」

  曾鞏此時臉上笑容愈盛,見沈硯如此態度,也暗自點頭。

  按照先生惜才的性格,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多個小師弟。

  自己當初十八歲隨父入京趕考,首次嘗試便名落孫山,接著景祐三年、寶元二年、慶曆二年,連考三次,俱落榜。

  但先生仍願將自己收入門下,又何況如此年輕,且才華橫溢的沈硯呢?

  他上前將其扶起道:「先生最不喜這些虛的,言辭隨性即可,也不必行大禮。」

  歐陽修很滿意曾鞏在一旁的補充,自己有時候只需說一部分,其他的,以他的身份也不便說。


  交由曾鞏言明最好。

  總不能別人給他行禮,他說人家「虛頭巴腦」的,這總是不太好的。

  「那……學生明白了。」

  歐陽修聞言,撫須笑道:「如此甚好。」

  沈硯說話間猶豫時,內心已掀起波瀾,對於歐陽修,沈硯的敬仰不亞於「三蘇」。

  文壇宗師、古文運動的領袖之一,不提官職,光流傳在大宋的盛名,就足以證明底蘊的豐厚。

  且明年春闈,也就是禮部試,更是由其主持。

  若此時自己入了他門下,在明年的「千年龍虎榜」之爭來說,必然是如虎添翼!

  儘管歐陽修沒有言明,但沈硯已經感受到對方的意思了。

  「你的策論中想法甚好,但也只是從大致的方向對漕運進行改變……」

  「但如今汴河淤堵,更需從實處去做,你還有無其他思考?」

  歐陽修話鋒一轉,便提到了漕運。

  他並未怎麼誇讚,而是卻將矛頭直指問題核心,對此,沈硯還是有些開心的。

  因為歐陽修因慶曆新政被貶謫過,但如今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對方已經是朝中一等一的清流,

  沈硯之前覺得,這種涉及到改革的策論,可能會讓對方不喜。

  畢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但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沈硯將懷裡修改過的策論拿出,交給對方,他並未等歐陽修再一字一字的閱讀。

  而是直接開口道:「先生,我認為疏汴河漕運除了策論中指出的,還需從四端的實處發力。」

  歐陽修眼神一亮道:「哦?哪四端?如何發力?」

  「學生以為,一於汴口設攔沙閘與沉沙池,截黃河濁流,引清水入汴;

  二改木岸為木石結構,窄灘寬槽相間,兼開支線備航;

  三設漕運專署,定州縣河防之責,賞勤罰惰,募民護堤;

  四推淺吃水漕船,立中轉站分段運輸,聯動惠民、廣濟二河分流運力。如此可速解淤塞之困,保漕運長久暢通。」

  「但這些,事實上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沈硯說完,便有些沮喪地補充道。

  曾鞏看向沈硯的眼神越發清亮,仿佛在看著一塊絕世美玉,靜待打磨。

  假以時日,這塊玉,恐怕能光耀汴京城。

  歐陽修卻很滿意:「好!好!你這策論雖然細緻之處尚有欠缺。

  但我方才掃了一眼,竟連漕工疫病之事你都補充上了,再加上你說的這些。」

  「已經足矣!」

  「可稱得上殊為不易,若不是親眼目睹過漕運現狀和百姓們的生存,你斷不可有這般見解。」

  面容清癯的老頭讚嘆道,本來枯瘦的臉頰,此時竟有些容光煥發之感。

  對於歐陽修來說,遇到一棵好苗子,足以讓他欣慰許久。

  此時外面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一道嬌囀鶯啼的女聲,煞是好聽:

  「爹爹,什麼事這麼高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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