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漕運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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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佑元年三月初一。

  這也是沈硯得到三十貫巨款的第二天。

  他寅時末便起床了,趁著早上蒙蒙亮的微光,讀了本《論語集注》。

  因為今天要辭職,所以就沒有摸黑到大相國寺附近的天宮寺。

  宋朝的寺廟對備戰科舉的考生極為友好,通常,如沈硯這樣不富裕的學子,可以早起,然後到這些寺廟敞亮的地方晨讀。

  此來不僅可以省下自家燈油錢,且遇到同來借光的考生,還可小聲討論『經義解讀』。

  但一定要小聲,因為如若打擾到修行的僧人,很有可能將你趕出去。

  不過。

  今日沈硯未去『鑿壁偷光』,只是自己默默在杜家酒食店後院,借著晨光默讀。

  杜大叔每日這個時候雖已起床,但初春濕困,杜二娘平日一般是要睡到辰時的。

  「沈小子,今日早間還有一些索喚需送,你晨讀後麻溜點。」

  沈硯見杜守義忙著和面,二娘還在熟睡,店裡又沒什麼幫忙。

  決定還是幫著做些活,再提離去的事。

  「好嘞杜叔,我這就去送!」

  酒食店櫃檯上,已經準備好了食盒,顧客需要的餐食,也俱在其中。

  沈硯只須跑腿就行。

  一單是南門「張記布莊」的兩籠夾餡炊餅、還有一單是相國寺內的書肆老闆定的瓠羹、焦䭔。

  瓠羹是以瓠瓜切碎製成,而焦䭔是以麵粉和芝麻做成麵團,油炸至金黃,外脆里軟。

  聞著食盒裡的油香味,沈硯頓感自己手裡的胡餅都不香了。

  有點想偷吃……

  那夾餡炊餅是韭菜餡兒的,類似於前世的韭菜盒子,香的一批。

  但他還是忍住了,畢竟作為一個新時代培養的青年,他還是很有職業素養的。

  先送了南門張記布莊的炊餅,

  天色就漸明了。

  沈硯轉頭便提著食盒往大相國寺趕,不過此時的寺外很遠行人就已摩肩擦踵,擁擠異常。

  外加此地書肆鋪子林立,所以這些一大早趕來的人一般俱是學子身份。

  實際上。

  一般天未亮時,就會有許多發解試備考生來此借光讀書,交換「學習資源」,除此此地還是諸多考生的『人脈對接地』、『壓力釋放閥』。

  許多同鄉的考生,聚集在此,討論詩賦、經義、策論,如若有人壓力過大,導致情緒不振,還會有人安慰……

  諸如此類,與天宮寺一般,這裡同是讀書人的聖地。

  沈硯亦步亦趨,躲避著匆忙趕路的學子,提著食盒來到吳記書坊。

  掌柜乃是開封本地人,由於經常在杜家酒食店訂餐,一來二去與沈硯就相熟了。

  「仲實,今日怎麼比平日來的晚這麼多?」

  掌柜吳書勤已年過半百,中等身材,頭髮花白,身著青色長衫。

  沈硯撓了撓頭道:「今日是初一,相國寺估摸著該是有法會,所以路上擁堵……所以耽擱了些時間。」

  掌柜的當然知道原因,只不過是習慣性問一句,以作寒暄。

  他一邊吃著焦䭔,一邊跟沈硯聊天。

  「今日的法會呀,不一般,因為入秋便是開封府的發解試,所以許多考生聚集於此欲要討個彩頭。」

  「此會名為『祈福法會』,供信徒上香祈福,而且考生也會來燒『備考香』,求個『筆鋒順暢、不犯忌諱』。」

  沈硯邊聽邊點頭,暗道今天確是個熱鬧日子。

  「原來如此,今日來此地的學子是比往日更多。」

  吳書勤吃的滿嘴冒油,喝了口瓠羹,甚是滿足。

  他見著今日沈硯氣定神閒,全然不像平時急著回去送索喚的樣子,開口問道:

  「仲實今日不忙?」

  邊說著,書鋪來人了,三五結伴的學子,來吳掌柜這裡買書、抄書等以備科舉。

  沈硯回道:「秋闈將至,一直送索喚恐非良策,所以今日我就準備辭了。」

  掌柜眼睛一亮,揚起粘著墨漬的袖口,撫須笑道:


  「既然不急,你可參加相國寺山門內的辯經,這可是揚名的好機會!」

  「也是為科舉打底,參加一次有益於你今後的投卷,且說不準能得歐陽修、曾公亮那樣的大人物賞識……」

  此時還沒等沈硯反應,書鋪外的台階上,一聲巨響。

  砰!

  一面色白皙的男子,一跤摔了個狗啃泥,頭上整齊的『雙丫髻』都變得亂糟糟。

  此時漿洗的發白的湖藍色襴衫,沾了許多清晨的濕泥。

  「仲實,嗚嗚——必須參加呀。」

  此人名為蘇明遠,去歲沈硯初到汴京時結識的好友,兩人經常互助。

  「子昭,你先把嘴裡的泥吐乾淨!」沈硯有些嫌棄道。

  「哎呀,真沒泥了,又噴不到你身上,真的是!」

  蘇明遠臉色潮紅,顯然是個麵皮兒薄的,此時周圍人注意力不在他,所以面色好看了許多。

  吳掌柜笑的前仰後合,每次這小子來,都得搞出點糗事,若不是怕影響蘇明遠科舉,他定要作首小詞調侃他一番。

  但對於正事,掌柜的還是很嚴肅的:

  「子昭,你與仲實一起去吧,這是個機會,就看你們如何把握了。」

  「動作快些,不然相國寺內位置都被搶了去!」

  沈硯見到這夯貨如此,也忍俊不禁。

  兩人告別掌柜,離開書鋪,聯袂而行,徑直向大相國寺山門而去。

  進門先見天王殿,供奉著彌勒佛等,再經庭院到大雄寶殿。

  實際上到庭院這裡,兩人就已經到目的地了,因為庭院兩側有迴廊,廊下擺著許多石桌石凳。

  這就是考生們討論經義、策論的『露天會場』。

  沈硯和蘇明遠,剛找了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坐下,便聽見有人誦念:

  「漕為邦本,運系民生。今汴渠淤淺,舟楫滯遲,歲漕之粟……」

  周圍嘈雜不堪。

  「此人竟還在使用駢偶句!」

  「卻是大膽,如今歐陽相公總領文壇,提倡文以載道、文風平易,他卻反其道而行。」

  「針砭時弊還用駢文作,此篇策論,若在科舉考場恐落了下乘!」

  周圍許許多多的學子,考生議論紛紛,點出來這篇策論的缺點。

  此時蘇明遠也忍不住心癢。

  「仲實,你覺得此文如何?若是放在幾十年前,確有一番經國治世的風彩。」

  他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不過沈硯倒覺得還行,沒有太過於空洞,畢竟是針對漕運之弊發表的意見,還算是有幾分見解。

  「子昭若是難耐,不如上去一展才學……」

  蘇明遠笑道:「此間辯的都是策論時事,非我所長,要想揚名還得等我擅長的詩賦。」

  他咧嘴笑的開心,突然扭頭看向沈硯,後者心裡有些發毛:

  「你要幹什麼?」

  突然。

  一聲大叫乍起:「此乃青州沈硯,針砭時事水平可謂我生平僅見,大家不妨聽他一言。」

  沈硯登時就想掐死這王八犢子,這麼讓他社死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有好事者起鬨道:「沈兄不妨一展風姿。」

  「是啊,讓大家都見識一下。」

  參加法會的香客,加上周圍的學子,都緩緩向庭院涌動。

  其中不乏風流才子,豆蔻少女。

  能來大相國寺的女子,一是為了參加法會祈福,另外一種來是因為此地聚集的文采斐然的少年頗多。

  大宋崇文抑武,而這些讀書少年,今後未嘗不能邁入士大夫階級。

  如此也算是一種隱喻的相親。

  沈硯此時,有些下不來台,畢竟自青州到汴京,自己可從來沒見過這等鼎沸場面,不同於前世的ppt演講,此刻需要的是絕對的真才實學,才不至於出醜。

  「既已有漕運之策,不妨沈兄再來一策,讓大夥評個甲乙如何?」

  沈硯並不謙讓,現在已經被推出來,若不展露一番才學,徒增笑爾。


  「當然。」

  他清了清嗓子,腦中思緒飛揚,如高速旋轉的齒輪,隨記憶繁雜冗亂,但邏輯依舊精密。

  片刻之後便朗聲道:「某,青州學子沈硯,客居汴梁,今雖有論述,但才疏學淺,諸君試聽之,某試言之!」

  「沈兄客氣,但講無妨!」

  「好。」

  「某聞《管子》有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漕運者,天下之脈絡也,京師之食、邊軍之餉,皆賴此以輸。慶曆新政未果,今汴河淤淺,漕舟滯遲,江淮之粟半阻中道,此非細故,乃國脈之虞也。

  今汴河為漕本,然歲久失浚,泥沙壅塞,舟行旬日抵泗州,比昔遲倍;漕吏上下其手,虛報損耗,上供斛斗十耗其五,甚者折錢代糧,粟腐於途而錢入私囊,此《漢書》所謂「吏道多端,民受其害」者也。

  廣濟河折錢之弊初顯,惠民河轉輸不繼,邊軍待布、京師待粟,漕滯則天下憂。

  某有三策:

  一曰浚川導滯,效大禹「疏川導滯」之法,發丁夫浚汴河淤淺,築堤固岸,復祥符年間舟行之速;

  二曰嚴設監官,依《周禮》「司貨賄出入」之制,置監官分駐要地,核糧數、懲侵漁,凡損耗過二成者漕吏連坐,如包孝肅治貪之嚴;

  三曰復坐倉法,循先朝舊例,令江淮諸州倉廩就近收粟,直輸京師,免轉輸之耗。

  漕運通,則倉廩實;倉廩實,則國本固!此三策可使中原粟米西輸關中,江南布帛北濟邊軍之弊端逐減,國力愈盛!」

  一如銀瓶乍破水漿迸,院內學子譁然。

  就連許多偷看的少女,都屏住了呼吸,此策言辭犀利,直愣愣的點出了當今朝廷的關鍵點。

  「好一個『使中原粟米西輸關中,江南布帛北濟邊軍』,沈兄好見識,好氣魄!」

  就連一旁看戲的蘇明遠都一陣肅然,甚至有些激動。

  沈硯知道該展示的已經展示了,拱手轉向四周,行禮致謝:

  「沈某不敢當,當今官家乃仁聖之君,我大宋定然會逐漸革除弊端,享治世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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