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老陰陽人王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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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忠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幾分,閃過一絲尷尬。他確實沒料到吳憂會如此直接地拒絕這個看似尋常的提議。

  吳憂仿佛渾然未覺,順勢夾了一筷子眼前的「五香肉」,細細品味,隨即嘖嘖稱讚,巧妙地將話題引開:「你還真別說,王總選這地方,菜品是真講究!這可不是進京融合菜,是正兒八經的魯菜底子,技法純正。」

  「嗯…我猜這掌勺的師傅,怕是濰坊人吧?雖說這幾道博山菜做得也挺像那麼回事,但這『五香肉』的醃製火候,『啞巴辣椒』那股子獨特的鑊氣和調味手法,不是打小從濰坊那塊水土出來的老師傅,絕對摸不到這份精髓。」

  一旁的姜聞聞言瞪大了眼睛,滿是驚奇:「嘿!你這舌頭神了啊!吃口菜還能品出廚師的籍貫來?這可有點玄乎!」

  吳憂嘴角一揚,帶著自信:「姜導要是不信,咱把老師傅請來一問便知。」

  姜聞也是個爽快性子,當即拍板:「成!我還非見識見識不可!」說罷便起身招呼服務員。不多時,一位圍著潔白圍裙、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的中年漢子跟在服務員身後走了進來,雖略顯拘謹,但眼神沉穩,一看便是常年浸淫灶台的行家裡手。

  姜聞率先起身,拱手道:「師傅,辛苦!您這手藝真是不錯!尤其這兩道,」他指了指桌上的五香肉和啞巴辣椒,「我這位朋友嘗了,直說地道,猜您是濰坊人,我們這不就好奇請您來印證一下?」

  廚師師傅聞言,臉上露出憨厚而又略帶自豪的笑容,用帶著明顯山東口音的普通話答道:「客人們吃得滿意就好!俺老家確實是濰坊的,小時候在濟南學的徒,後來又到淄博正式拜的師。再後來,俺師父被請到北京發展,就把俺也給捎帶過來了。」

  「嚯!」滿桌皆驚,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吳憂身上。張繼中撫掌大笑,聲若洪鐘:「哈哈哈!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吳導,您這不當導演,隨便轉行當個美食評論家,那也絕對是這個!」他翹起了大拇指。

  吳憂連忙謙遜地謝過廚師,並禮貌地送他出門。回到座位,面對眾人探尋的目光,他哈哈一笑,解釋道:「諸位可別把我捧太高了。這點微末道行,純粹是從小耳濡目染。我爺爺,年輕時就是個標準的少爺秧子,提籠架鳥,吃喝嫖賭……咳,玩得比較瘋。」

  「後來時代變了,沒了那條件,別的嗜好都戒了,唯獨這張饞嘴改不了。怎麼辦呢?只好自己琢磨著做。人家說『欲望是第一生產力』,這話在他老人家身上應驗了,愣是靠著自己鑽研古籍菜譜,成了我們那片兒有名的廚子。」

  「到現在,我們家還堆著他留下的不少孤本菜譜呢。我打小就跟在他身邊,他就愛邊做邊給我講每道菜的來歷、關竅。我呢,別的沒學會,就這麼跟著吃,這些年下來,舌頭倒也養得刁了。」

  馬維都聞言點點頭,接口道:「沒錯,吳老爺子的確是個妙人。不止於吃,文玩雜項,花鳥蟲魚,無一不通,無一不精。養蟈蟈,逗八哥,那玩法、那份講究,一般人真是望塵莫及。不過老爺子有一樣,從不走狗,不架鷹。」

  在座的都是七竅玲瓏的心肝,一聽「不走狗不架鷹」這句,立刻品味出其中的微妙意味。這分明是民國時期世家子弟對清末八旗紈絝習氣的一種隱晦的鄙夷與劃清界限。於是紛紛順著話頭誇讚了幾句「老爺子風骨清奇」、「境界高遠」,便默契地不再深究這個話題。

  借著這番關於美食和家世的閒聊,氣氛重新熱絡起來。吳憂也順勢與身旁的王忠鈞低聲交談了幾句,不著痕跡地套問,很快就大致理清了今晚的脈絡。

  王忠鈞組織這個飯局,主觀意願上是真誠的,旨在結交他這個導演。即便不能簽入花宜,建立良好的私人關係對他而言也至關重要。在此前提下,他確實沒必要再安排一桌「太上皇」來煞風景、壓他一頭。今晚的後院之遇,純屬巧合。

  原來,王忠鈞定下與吳憂的約會後,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京圈核心人物之一的王槊,意圖拉他作陪,以示隆重。

  不料王槊已有約在先,竟是和另一位大導葉大營一同吃飯。王忠鈞本想合併一局,但王槊表示那邊還有其他重要客人,不便打擾,只得作罷。

  巧就巧在,王忠鈞晚上抵達這家私房菜館後才得知,王槊和葉大營的飯局,恰好也設在了後院。同席的,還有出身顯赫的洪煌以及另外一位女士,王忠鈞出於禮節,再次去後院邀請了一次,依舊被王槊婉拒。

  因此,他才想著拉吳憂一起去敬個酒,既全了禮數,或許也能藉此讓雙方有個正面接觸。在他的預想中,這本是一步緩和關係、展示尊重的棋。奈何,吳憂壓根不按常理出牌。

  弄清楚原委,尤其是確認後院坐著的是王槊和葉大營之後,吳憂心裡那點原本就不多的興趣更是蕩然無存。


  他是北京胡同里長大的孩子,在他的認知里,總覺得當年那個攪動四九城的「小混蛋」是條真性情的漢子,比某些仗著家世橫行霸道的大院子弟要爺們得多。

  他當然清楚「小混蛋」絕非善類,是個十足的混蛋,但他固執地認為,在某些層面,一些大院子弟遠比他更混蛋,只是披著一層光鮮的外衣罷了。

  如今,話語權掌握在後者手中。「小混蛋」的形象在他們的文藝作品中被一次次重塑,越來越趨向於扁平化的惡徒。

  無論是姜聞鏡頭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模糊的背景板,還是後來那部膾炙人口的《血色浪漫》中的藝術加工,無不如此。

  吳憂內心並不認同,但他也明白,屁股決定腦袋,立場不同,看待歷史的視角和敘述方式自然迥異。他不願去湊這個熱鬧,更不想去沾那股在他看來有些陳腐的氣息。

  吳憂雖然可以不去,王忠鈞卻是不能不去。他和眾人打了個招呼,端著酒杯去了後院。吳憂也沒在意,他轉向馬維都,自然地切換了話題:「馬爺,最近聽說京城好些個居民區的上下水改造工程都啟動了。」

  「我家裡那處老院子,我也尋思著趁機會好好修繕一番,推倒重建。您在古建修復這塊人頭熟,門路廣,能不能勞駕您幫我引薦一位靠譜的古建築專家?最好是懂規矩,又能理解現代居住需求的。」

  馬維都感興趣地問:「哦?有這個想法挺好。具體打算怎麼弄?」

  吳憂眼中閃過一抹光,描繪著自己的藍圖:「兩個相鄰的院,我想把它們打通合在一起。不追求恢復原來的規制,而是想借鑑蘇州園林的意境,移步換景,弄個小巧精緻的當代園林出來。既保留些老京城的魂,又能住得舒坦。」

  馬維都聞言,輕輕吸了口氣:「嚯!這可是大手筆啊!」他沉吟片刻,「成,這事兒我記下了。回頭我幫你打聽打聽。」

  「那我就先謝謝馬爺了!」吳憂端起酒杯,與馬維都輕輕一碰。

  這時,王忠鈞也從後院敬酒回來了,而他身後,赫然跟著兩個人,正是王槊和葉大營!

  見到這兩位不請自來,桌上除了吳憂和馬維都,其餘人等幾乎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臉上瞬間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趙寶剛反應最快,迅速挪開位置,搬來兩把空椅,又揚聲招呼服務員添置兩副乾淨的碗筷酒杯。

  王忠鈞臉上帶著微笑,連忙上前一步介紹道:「槊爺,葉導,這位就是吳憂,吳導。」隨即又轉向吳憂,語氣更加鄭重:「吳導,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王槊,槊爺。這位是葉大營,葉導。」

  吳憂雖然內心深處對這二位觀感不怎麼樣,但他深知成年人的世界不必處處針鋒相對。於是也站起身,臉上掛著程式化卻無可挑剔的微笑,主動伸出手:「王先生您好,葉導您好,久仰大名。」

  然而,「王先生」這個在當下場合顯得過於正式、甚至帶著點疏離感的稱謂,顯然刺痛了王槊那根敏感的神經。

  他已年近半百,但骨子裡那份混不吝的勁頭和極度敏感的自尊絲毫未減。他聞言嗤笑一聲,眼神斜睨著吳憂,語帶譏諷:「嗬!王先生?這稱呼可有年頭沒人這麼叫我了。吳大導演到底是闖蕩過歐洲北美,見過大世面的國際大導哈,說話都他媽這麼有『腔調』,洋派!」

  吳憂眉頭微微一挑。喲,果然是來找茬的。他伸出的手收回,神色不變,語氣平和卻帶著針尖般的反擊:「看來『王先生』這個稱呼您不太滿意。沒關係,我換個叫法。」他清晰地說道,再次做了個握手的姿態:「王槊,你好,我是吳憂。」

  禮儀上依舊周全,看似主動示好。但「王槊」這兩個字連名帶姓地叫出來,在王槊聽來簡直比「王先生」還要刺耳百倍!旁邊的眾人,包括王忠鈞在內,都覺得空氣驟然凝固,尷尬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吳憂見王槊陰沉著臉,既不搭話也不握手,便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麼?『王槊』這個名字,您爹媽給的,您也不愛聽?」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王槊那雙因怒氣而顯得有些陰鷙的眼睛,「那您到底樂意聽我叫您什麼?非得裝個『爺』字輩的?行啊,想當爺,那您得干點兒爺該幹的事兒啊。這一進門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是想給我這來個下馬威?」

  吳憂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跟您說,爺呢,不是裝的。孫子,才是裝的。」

  葉大營原本在一旁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畢竟他與王槊之間也並非鐵板一塊。但眼見吳憂話語越來越不客氣,這下他的臉色也掛不住了,沉聲道:「年輕人,說話要知道分寸!別剛剛取得一點點成績,就目空一切,不懂得尊重前輩。」


  吳憂聞言,反而笑了,那笑容明朗:「葉導,您這話可有點兒誤會我了。我就算沒取得成績,像這種為老不尊的老傢伙,我也照樣看不上。」

  這句話如同扔下了一顆炸彈,直接把葉大營也炸得面色鐵青。他的背景深厚,祖父是赫赫有名的葉軍長,是寫入史冊的革命元勛。

  憑藉這層關係,他在娛樂圈乃至更高的層面都享有特殊的尊重和便利,何曾受過一個小輩如此當面頂撞?當初某位女星寧願從頂尖藝術學府退學也要演他電影的角色,難道真是為了藝術理想?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別玩什麼聊齋了。

  王槊怒極反笑,陰惻惻地說道:「行,真行!沒想到啊,一不留神,這四九城裡又冒出您這麼一位人物來了!」

  吳憂神態自若,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教誨」的意味:「王槊,承認吧,你已經過時了。當年你們靠著信息差和身份壁壘,或許還能嘲笑胡同里的孩子們沒見過世面。但現在呢?你還是那個固步自封的你,世界卻早已天翻地覆。」

  「有空你去任何一所大學的校園裡轉轉,那裡隨便一個學生,眼界和知識結構都可能比你開闊得多。所以啊,聽我一句勸,閒著沒事,就去罵罵那些跟你一樣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的老傢伙,因為他們大概率還不如你呢。但千萬別輕易來招惹年輕人。」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王槊,「今天算您運氣好,碰上我這個嘴笨的,道理講不明白,只能直來直去。真要遇上個口齒伶俐、邏輯清晰的,引經據典,能把您活活噎死,您信不信?」

  氣氛劍拔弩張,已然瀕臨失控的邊緣。王忠鈞急得額頭冒汗,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如何插話才能平息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馮曉缸更是從頭到尾縮在旁邊,大氣不敢出。馬維都雖與王槊輩分聲望相仿,但看著眼前這個言辭犀利寸土不讓的吳憂,心下也是暗自咋舌。

  就在這僵持不下、眾人手足無措之際,包廂門口傳來一個爽朗又不失威嚴的女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喲,我說這邊怎麼這麼熱鬧呢?隔著院子都聽見動靜了。」

  隨著話音,一個體態豐腴、相貌平平,但氣場強大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正是洪煌。她目光一掃,便將屋內情形盡收眼底,皺眉道:「都什麼歲數什麼身份的人了?在這兒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還有點體面沒有?」

  洪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風暴中心的吳憂,臉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哎呦喂!我說是誰呢!這不是我們家憂憂嘛!怎麼著?看見大姑在這兒,也不知道過來打個招呼?」

  吳憂一見是她,臉上那副桀驁不馴的神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苦笑:「大姑……咱能不在大庭廣眾之下叫我『憂憂』了嗎?我都多大的人了。」

  洪煌眼睛一瞪,帶著調侃的威脅道:「不叫憂憂?那好啊,我可就直接喊你小名……」

  「得得得!」吳憂連忙舉手討饒,一臉哭笑不得,「您贏了!就叫憂憂,隨您高興,可勁兒叫!」

  洪煌這才滿意,轉而看向臉色難看的葉大營,問道:「大營,這怎麼回事啊?好好的怎麼槓上了?」

  葉大營見洪煌與吳憂竟是這般熟悉的關係,心裡頓時像打翻了五味瓶,暗罵一句:這該死的京城,有時候真他媽太小了!怪不得小時候約架十次有八次最後發現都拐著彎的熟人,根本打不起來。

  他嘆了口氣,借坡下驢:「嗨,沒事兒!一點兒小誤會。走吧槊爺,咱回去繼續喝咱們的。」說著,不由分說,半拉半拽地把兀自氣得渾身發抖的王槊推出了包廂,至於敬酒之事,自是再也休提。

  洪煌看著兩人離去,這才把吳憂拉到一旁角落,壓低聲音問道:「臭小子,跟我老實交代,到底怎麼回事?」

  吳憂撇撇嘴,渾不在意地說:「沒啥大事。就那個王槊,自以為牛逼哄哄,進門就想拿捏我,被我刺兒了幾句。他就受不了了。」

  洪煌忍不住抬手虛點了他一下,笑道:「你呀!從小到大就被你爺爺慣得沒邊兒,無法無天的!回頭記得去家裡一趟,你章奶奶整天念叨你,說你總也不露面。」

  吳憂趕緊點頭應承:「是是是,一定去,您先替我向奶奶賠罪。」

  洪煌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語氣中帶著欣慰:「行啊,大侄子,幾年沒見,真出息了!成了國際大導演了!現在你這成就,可比我家那個傻缺前夫強多了!」

  吳憂笑了笑,為師兄說了句好話:「陳師哥……其實還是挺可愛的。」

  洪煌聞言,嗤笑一聲,不以為然,又用力拍了吳憂後背一下:「得了,少貧嘴。我回去了,那邊還一桌子人呢。」說完,也轉身「裊裊」地回後院去了。

  吳憂重新走回酒桌。經過方才那一番激烈交鋒,席間的氣氛不可避免地籠罩著一層尷尬的薄冰。

  吳憂端起自己的酒杯,環視一周,朗聲道:「對不住,各位。怪我年輕沉不住氣,就看不得有些老陰陽人。掃了大家的酒興,是我的不是。我自罰一杯!」說罷,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

  然而,裂痕已然產生,氣氛難以回到最初的融洽。這場原本意在聯誼的飯局,已然沒有了繼續的必要。眾人又勉強坐了一會兒,和吳憂交換了聯繫方式,便也順水推舟地散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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