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應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笑聲稍歇,記者I提出了一個關於他獲獎作品本身的問題:「吳導,我們注意到,您這次斬獲金棕櫚的《色戒》是一部法語片,並且據說創意靈感來源於張愛玲的小說《色戒》。為什麼您會選擇拍攝一部外語片來衝擊國際獎項?又為何選擇了改編《色戒》這個故事?」

  吳憂的神色嚴肅:「選擇將《色戒》改編成一部法語電影,是基於多方面的考量。首先,我必須指出,張愛玲這部原著小說,其描繪的情節與我們所知的歷史事實存在嚴重的出入。」

  「特別是其中以民國時期鄭蘋如女士為原型塑造的角色,事跡被極大地扭曲和抹黑了。如果我將其直接拍成一部華語電影,在國內上映傳播,將會對鄭蘋如這位真實存在的抗日誌士的名譽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害,這是我作為一名有歷史責任感的創作者絕對無法接受的。」

  他頓了頓,繼續闡述:「因此,我決定將這個故事的核,即情慾與背叛、偽裝與真實之間的複雜張力提取出來,放置在一個完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

  「法國歷史上曾發生過類似的政治刺殺事件,儘管性質有所不同,多是政客間的傾軋。但我藉助這個外殼,保留了《色戒》中最具戲劇性的人物關係和情感糾葛設定,進行了全新的藝術創作。這樣既避開了對歷史原型的傷害,又能探討我想要表達的人性與欲望的主題。」

  記者J關心作品的落地:「吳導,那麼您這部獲獎的《色戒》,未來有計劃在國內院線上映嗎?」

  吳憂搖了搖頭,坦誠相告:「大概率不會。這部電影中有不少關於情慾的直白描寫和刻畫,這在目前的國內電影審查環境下是不被允許的。」

  記者K順勢追問:「這是否意味著您對國內現行的電影審查制度有所不滿呢?」

  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吳憂身上。吳憂笑了笑:「不滿,但理解。作為一名導演,從純粹的創作角度出發,我當然希望能有一個完全沒有限制的環境,讓想像力自由馳騁。」

  「但我們都清楚,這只是理想狀態,在任何國家、任何體制下,絕對的創作自由都是不存在的。我們上學時就學過,自由永遠是相對的,伴隨著責任和義務。」

  他話鋒一轉:「我們國家的電影審查制度,絕非完美無缺,它有值得商榷和改進的地方。但同時,它也是基於我國國情的一種可以理解的存在。」

  「華國幅員遼闊,各地經濟發展、文化教育水平差異很大,資源配置並不均衡。如果現階段完全放開審查,或者立即推行分級制度,可能在北上廣深這樣的一線城市能夠較好地執行,但在許多管理相對薄弱、觀念相對傳統的偏遠地區,很可能會出現監管不到位的情況。」

  「這可能導致一些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接觸到完全不適合他們觀看的內容,從而產生不良影響。因此,在當前階段,審慎的管理是有其必要性的。」

  這番回答既表達了個體的藝術訴求,又體現了對社會現實的認知和一定程度的理解,顯得理性而克制。

  整場記者招待會持續了大約四十多分鐘,記者們提問大膽犀利,吳憂的回答也同樣直言不諱,偶爾驚人之語引得韓三坪不得不數次親自下場,打斷某些過於危險的提問線路,努力將話題引向更安全的領域。

  終於,在看到主要問題都已涉及,且再持續下去恐生枝節後,韓三坪果斷地代為宣布發布會結束。

  吳憂在一眾校領導和中影高層的簇擁下離開會場,朝著貴賓通道走去。路上,穆德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低聲道:「吳憂啊,知道你性子直,但有的話,還是稍微斟酌一下再說。你現在影響力不一樣了,一言一行都會被放大,要注意社會影響。」

  吳憂不以為意地笑笑:「穆老師,放心,我心裡有數。現在總不能還搞因言獲罪那一套吧?」

  說完,他湊近走在稍前方的韓三坪,低聲問道:「韓總,那個陸天明,到底什麼情況?」

  韓三坪嘆了口氣,略顯無奈:「具體我也不太清楚這人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大概是前天,京城電視台的一個文藝欄目播放了坎城頒獎禮的片段,估計他看了不舒服,就寫了一篇評論文章,登在昨天的一家報紙上。內容嘛……罵你罵得挺凶的,把你領獎時的表現說得十分不堪。你自己回頭找來看看就知道了。」

  吳憂聞言,誇張地嘆了口氣:「唉!韓總您怎麼不早說啊!早知道有這麼一篇文章,剛才記者會上我就不跟那幫記者扯閒篇了,直接開個『批駁陸天明謬論』的專場多好,還能幫報紙雜誌沖沖銷量。」

  韓三坪被他氣得笑出聲:「你小子就別在這兒唯恐天下亂了!我這把老骨頭,剛替你擋槍滅火,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你就消停點吧!」

  一行人沒有前往中影集團,而是徑直回到了北京電影學院。校園內,早已做好了準備,一場簡樸而隆重的慶賀儀式正在等待著他。

  在學校主教學樓的走廊里,專門開闢了一面榮譽牆,鑲嵌了兩個嶄新的木質玻璃展示櫥窗。在全校師生熱烈的掌聲和矚目下,吳憂鄭重地將坎城金棕櫚獎的精緻複製品遞交到張會軍手中,由其親手安放進其中一個櫥窗。

  旁邊的另一個櫥窗里,已然靜靜陳列著象徵威尼斯最高榮譽的金獅獎複製品。金色的獎盃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記錄著這位年輕校友創造的奇蹟,也將激勵著後來的學子們。

  當晚,又是一場無法推脫的接風宴。推杯換盞間,儘是祝賀與讚譽。吳憂雖不喜應酬,卻也深知這是人情世故的一部分,只能儘量周旋。

  回到家中時,已是深夜。曾黎不在家,她隨全總文工團下基層,到廠礦進行慰問演出去了。空蕩的房間裡帶著一絲清冷,喝了不少酒的吳憂感到一陣疲憊襲來,草草洗漱後,便倒頭沉沉睡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