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心本無形,極雲頑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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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心本無形,極雲頑拗

  「你築基了?」

  兩人默契前後腳來到島上一處無人偏僻處,重溟脫口而出問道。

  青年面上一陣變化,瞬息間變作一張清秀俊逸的臉,唯有眼周那對默黑眼圈始終未曾改變,仍如往昔,往日那總是睡意朦朧的眸子,此刻竟銳利如鷹隼:「師兄。」

  重雲淡淡開口,聲線褪去往日懶散。

  「發生什麼事了?」

  重溟凝視著面前氣質大變的師弟,沉聲問道。

  重雲似乎意識到自己語氣過於冷硬,深吸一口氣,略顯報然:「抱歉,一時未能轉換心境。」他解釋道:「奉師尊之命,我已入斗部歷練,藉此機緣方才築基成功。」

  「那你這易容————」

  重溟若有所思,能在人群中看破他的偽裝,除卻修為遠在他之上者,便只有修煉心劍道,且曾經同為雲光帕使用者的重雲方能輕易做到。

  只是為何師兄弟二人要見上一面,非得弄得如此鬼祟?

  「師尊指點,需以另一身份潛入斗部。」重雲回答道,法袍上的斗部標識微微一亮。「他現在乃是律部衡主,我以其弟子身份進入斗部或許會憑空生出些麻煩。」

  「為何衡主弟子會在....

  重溟話音戛然而止,靈台忽有明光閃過。

  若是尋常時期,衡主弟子加入斗部自是錦上添花,畢竟是真君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但現在乃是豸閣方重建的時期,天衡真人又那般雷厲風行,上台第一件事就是處理尾大不掉的天行盟,此間必然也會涉及到一部分四部弟子,此時重雲若亮明身份,雖無人敢傷其性命,但難免會遭人嫉恨,於規則內給他製造些麻煩..

  「可是師尊讓你來找我的?他老人家可有指示?」

  重溟快速反應道,自己前腳剛從解豸閣離開,後腳就遇到重雲,這很難說是巧合。

  重雲面露贊色,師兄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他道:「師尊只說了八個字—放手去做,見好就收。」

  放手去做?見好就收?

  是讓自己先跟著天衡真人?那見好就收又是.,重溟眉頭深鎖,正沉吟間。忽見重雲抱拳欲走:「師兄,我此次前來沒有跟天誅院的同僚打招呼,不便多留,既然話已經帶到,那我就先走了。」

  「且慢。」寒光乍現,重溟掌中已多出一柄三尺青峰,劍身如凝月華,竟在日光下流轉出虛實相生的玄妙道韻。「此劍予你,你修《常覺明心劍典》,心本無形,此劍名為承影,恰好也是一柄無形劍,乃是我以一把法寶級飛劍殘骸所煉,好生保存,日後或另有機緣在。」

  重雲鄭重接過承影劍,法力輕催,劍身竟在日光下漸次隱去,唯余劍柄實體握留手中。

  隨著他心念一變,那空濛處又凝成流水般的劍形,繼而化作一縷輕煙,復又化作月華般的光輝。

  心本無形,故能化生萬物。

  重雲撫劍沉吟,眸中漸生明悟之色。

  加入天誅院後受到一眾同僚影響,曾經那個對著重溟說自己不好爭鬥的慵懶少年,此時腦中想的竟是如何利用《常覺明心劍典》的特性配合這把承影劍克敵制勝。

  望著匆匆離去,與之前判若兩人的師弟,重溟心生感慨。

  同時,一樁心事也得以了卻。

  當初在應元府中,自己取了那一截紅綾,在師尊見證下,答應下要在日後煉出一把法劍補償師弟,那柄承影劍取用斷劍峰上殘骸所煉,此骸歷經歲月變遷,靈性盡失使得庚金絕煞逸出劍身之外,卻奇異地保留下小半道原劍主的凜然劍意,進到太乙凝真爐中重煉一番後,竟成了一柄不遜色南華道子手中太華劍的上乘法劍。

  對重雲來說,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如今九大道門交流之期已過,卻說那莊雲與極雲二人,因等候重溟煉製法器便在萬法派多盤桓了數日,二人便在中環靈島合租了一處相鄰的洞府暫住,也正是先前重溟路過,正見他們走在一起的緣故。

  極雲道人袖袍一拂,那金色符籙化作流光沒入袖中,他牽著身旁總角孩童的手,方欲轉身走向洞府,便聽到背后庄雲的呼喚:「極雲道友!」

  極雲腳步一頓,回過頭正見得莊雲一臉嚴肅地看向自己。

  他神情有些恍惚,倏地察覺自從兩人相識以來,第一次在對方臉上見到這般神情。


  「莊雲道友。」

  極雲面色一正,見對方大步朝自己走來。

  莊雲站定在這一大一小面前,指著那孩童,後者有些畏懼地躲在極雲衣衫之後:「我知你同情這孩子,但你不覺得你方才對重溟道友的態度有些過分了嗎?他才剛回門派不久,許多事情說不得都沒我等這些外人了解的清楚,你將這一切遷怒到自己的朋友身上,是否有些太不講道理了?再者,你覺得這一切的過錯難不成是他所造成?如果你神霄派內出現同樣情況,你捫心是否有能力去改變?」

  「我只是......哎!」極雲頓時啞口無言,他指訣暗掐,一縷柔和法力悄然隔絕了身旁孩童的聽覺,面上怒色與痛色交織:「我只是未曾料到,九大道門之內,竟也能發生如此不堪之事,這孩子的爹娘,只因無力繳納那仙稅」,便被強令入山採掘靈脈根源,最終命喪妖口————那些人不僅收回了他們安身立命的洞府,竟還逼迫這稚齡幼童,以微末修為凝鍊仙元石,代父母償還所謂「欠債」。」

  「這空島上靈機充沛,萬法派容留散修在此修行,收取適量仙稅本是常理,我等宗門之內亦有類似規制。況且他們所定稅額實則不高————」莊雲壓低聲音,「我方才探聽得悉,其父母並非無力繳納常規仙稅,而是從萬法派手中承包了十畝靈田,中途生出變故,中間人以違約為由,課以重罰。那債務窟窿,十之八九皆源於此。」

  「這......我九大道門不都有陣法凝聚仙元石?何至為此逼死兩條性命?」

  極雲眉頭緊鎖,聲調不由提高几分。

  「九大道門內部雖皆有轉化靈機為仙元石的手段,卻非可肆意妄為。」莊雲奇異地看了他一眼,「無節制的抽取天地靈機,輕則靈脈枯竭、規則紊亂,重則引發天地反噬,何況契約便是契約,那孩子的父母在簽下契約的時候便應當考慮到後果才是.....當然,人死債消便罷,還要繼續壓榨其後人,那些人也卻是做得過分。」

  話音落下,莊雲臉上也出現慍怒之色。

  他接著說道:「極雲道友,問題並不出現在萬法派身上,夫妻二人的契約乃是和一個名叫天行盟的散修組織簽下的......別說這天行盟代表不了萬法派,即便可以,你也不應該用部分人的行為來衡量一方仙門的整體作風,更不應該遷怒重溟道友,他並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極雲聽罷面紅耳赤,唇齒幾度開合卻無言以對。

  靜默良久,才朝著莊雲拱手:「道友明鑑,是極雲一時間被憤怒沖昏頭腦,沒有調查清楚事情原委便以偏概全,我這就前往玉樞島,向重溟道友負荊請罪,若他不肯原宥,極雲願以兵解謝罪,絕無怨言!!」

  「萬萬不可!」莊雲駭然攔住他袖袍,「修仙之人貴生惜命,豈能動輒言死?你這豈是謝罪,分明是以命相脅!道德綁架,你這樣該讓重溟道友如何自處?」

  「那貧道該如何?」

  極雲一陣羞愧,問道。

  莊雲亦是沒想到這位道友腦子居然這麼軸,只得寬慰道:「先前吾觀重溟道友身邊那團赤色繭縛內似乎困了一名修士,想必是外出執行宗務剛回來,如今應當不得空閒,不若我等再停留些時間,待離開之前再前往玉樞島,在下同你一起前往賠罪。」

  他卻是怕了,怕這位極雲道友真如他所說以死明志,只得拖延些時間,讓他冷靜一番了。

  「多謝道友!」極雲面露感激,赦然道,「不瞞你說,貧道入道前不過是街邊乞兒。

  因家道中落,雙親早逝,被歹人脅迫行些偷摸勾當,好在未釀成大錯,後來拜入神霄派,雖清修艱苦,但師門上下和睦,便以為修行界本該如此,初見這孩子遭遇,一時觸景生情,竟亂了方寸————」

  極雲道友也是個有故事之人吶!

  莊雲心中暗道,對面前這個正派到接近古板的修士生出一絲感懷。

  遍數整個修行界,神霄派戒律之嚴可謂首屈一指,在掌御神霄雷法的過程中,道心如若有一絲瑕疵,都會無限放大,輕則修為盡廢,重則身死道消,為護佑門下弟子道途平穩,明明貴為九大道門之一的神霄派,卻刻意給弟子們打造出一個物質條件極為苛刻的修行環境,只為儘量減少外物對道心的干擾,這也就使得每一個剛走出神霄派弟子,都十分頑拗固執,眼中絲毫容不得沙子.....

  這般想著,莊雲忍不住提點道:「道友此言差矣,修士也是人,修行界同凡間又有何區別?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從來不在仙凡之別,而在人心的蠅營狗苟。」

  話音落下,那極雲道人忽然愣在原地,雲海間忽有雷紋隱現,卻見他他周圍氣機流轉,眸中神光湛然,莊雲這一番言論如晨鐘暮鼓,震得這位神霄派道士靈台清輝乍現。


  片刻後。

  他執手長揖及地,話語懇切:「聽君一席話,勝修十年道。」

  「極雲道友捧殺我也!」

  莊雲連忙擺手不敢居功,極雲修為突破乃是神霄派的修士的一貫傳統,前期常年避世修行,守心如玉,鍛鑄一顆無瑕道心,再行「入世煉心」之舉,才有和光同塵之象,故神霄派弟子一旦出山,修為精進速度便遠超同儕。

  極雲凝望道紋,苦笑:「無論如此,此番都要多謝莊道友,若非道友當頭棒喝,只怕我因一時意氣而錯失一位好友,那才是真正的道心之損,追悔莫及。」

  莊雲神情卻是一動:「道友能想通此節便好,我觀道友氣機圓融,可是要著手采罡煉煞,準備衝擊下一境界了?」

  極雲輕撫一旁孩童的髻首,點了點頭:「待我將這孩子送回宗門,托請同門引他入道,便外出遊歷,尋那突破之機。」

  那孩童被法術隔絕了聽覺,渾然不知自己即將踏入九大道門之一的神霄派,未來仙途明亮,仍睜著懵懂的眼擺弄著極雲的衣帶。

  「善。」

  莊雲眉眼含笑。

  自師弟那邊得到了師尊指示的重溟並不知曉莊云為了緩和他與極雲之間關係而做的努力。

  此時的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天行盟給整個萬法派所帶來的影響。

  這一看,當真是觸目驚心,正如那山華道人所言,天行盟憑藉多年經營,其勢力已無孔不入地滲透至雲夢澤的方方面面。

  他們將從四部流散出來的諸多庶務承包下來,將這些庶務外包給其他散修,欲在這靈機充沛之地求得一份安穩差事,散修往往別無選擇,唯有投入天行盟麾下,每年繳納一筆不菲的「盟費」,方能換取立足之基。

  如此環環相扣,島上散修,竟有不下三成被打上了天行盟的印記。

  而那些不願依附的修士,若還想滯留此島,便只能撿拾些他人不屑的殘羹冷炙,一些耗時費力、報酬微薄的苦差,更有甚者,連這等機會也難尋覓,為繳納萬法派定下的居留仙稅,不得不日夜壓榨自身本命元氣,耗費寶貴的修行光陰凝聚那冰冷的仙元石。

  對於這些修士來說,之所以還願意停留在此處,所期不過近水樓台先得月,盼有朝一日能得天書青睞,卻殊不知這一條路也早就被天行盟封上,除非真是根骨清奇之輩,否則許多自玉京殿流出來的名額,都被那些與天行盟達成約定的修士占了去......反過來,這些修士在加入萬法派,占據重要職司之時,自然不會吝嗇對天行盟大開方便之門。

  這儼然形成一套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這個所謂的天行盟正在不斷地給萬法派進行換血,一旦所有四部弟子都被這個組織侵蝕————

  如若是這樣也就罷,偏偏還有大量山華這樣的人,背靠天行盟修行邪法,行徑更加惡劣者大有人在.....

  難怪當年章卿這般隱於紅塵、鮮與修士往來的隱宗弟子都曾嘆道:「萬法弟子良莠不齊,荒唐事層出不窮。」而今細想,這些敗壞門風的惡行,多半與天行盟脫不開干係,若追溯至天行盟未立之時,身為玄門魁首之一的萬法派,又何來這般污濁風評?

  而這還僅是冰山一角.....

  誘騙散修簽下不公正條約致使其失去自由身,而後打發去危險之地幹些藥奴、礦奴的事情,美其名曰「抵償債務」的情況也不少見。

  外來人上了島,一邊沉浸在這如天上仙境一般的氣象,卻不曾想已經一隻踏入羅網,欣欣向榮的背後。

  重溟先前正是被其昌盛的外表所迷惑,未曾發現此番氣象之下隱藏著的卻是腐朽的底色..

  「天衡真人說的沒錯,萬法派確實到了烈火烹油,不得不變的時候了。」

  重溟站在伏波島上一處靈山上,凝視雲層下靈光流轉的萬千仙島,體驗愈發真切。

  既然師尊說令他放手施為,想必不會真將他置於絕境,如此也好,天衡真人大手一揮就將玉樞島贈予自己,如果自己真就這般抽身離去,心中多半生出塊壘。

  身為萬法派弟子,縱使對宗門情誼不深,卻不得不承認已受其澤被,極雲對自己的態度轉變雖然有他個人因素在內,卻並非沒來由,他無法否認自己作為既得利益者存在的根基。

  既在其位,且力所能及,又何須逡巡不前?

  「先去司舍監領取護法金印,再去玉京殿讓玄獲接受《玄幽洞微真誥》傳承,以玄獄的能力勢必能令我對此事洞若觀火,我也需要學習一門新的道文,如果藉此令身上幾件法器煉做法寶,也能再添一分底氣,實在不行,便如師尊所說那般見好就收,以外出采煉罡煞為由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想必外人也無可指摘。」


  司舍監。

  重溟一路找到鄧元理事之所,叩響殿門。

  鄧元見重溟來訪,眼中頓時泛起笑意,連忙起身相迎:「道友來得正好,貧道可正要去尋你呢!」

  「可是玉樞島一事已有定論?」

  重溟步入殿內,但見案上攤開一卷金冊,正是道場分配的文書。

  鄧元執起案頭一枚青玉印璽,鄭重遞過:「然也,此乃玉樞印,有此印在手,道友便可自由調度島上靈脈,規劃地氣流轉。」

  重溟接過印璽,只覺觸手溫潤,法力輕催,印璽上方頓時浮現出整座島嶼的虛影,每一處細節都如掌上觀紋,細觀之下,竟然還能看到玉璇帶著那小兔兒在朱果林下授業的一幕,豎耳聆聽的模樣清晰可見,非但如此,當他心念微動,虛影中的一條溪流竟隨之改道,這印璽竟真能操控山川地貌。

  錯不了,此印是一件真正的法寶。

  重溟眼神一凝,強忍著當場研究的衝動將此印收起,他將護法之事道出:「不瞞道友,貧道此次前來,卻是另有其事,我有一靈犬...

  「竟有此事?」鄧元聞之大驚,這才將注意力放在對方肩膀那其貌不揚的絨團上,「令道友失望了,護法一事事關重大,貧道卻是無法做主,且稍待,我去請示監中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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