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餘音繞樑,戲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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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國永安三十七年,深秋。

  天南州最老的戲樓鳴鳳台里,一個孩子出生了。

  接生的穩婆把他抱出來時,外面的戲台上正唱著一出《玉鏡台》。

  女主角的唱腔穿過雕花的木窗,穿過漫天的梧桐葉,落在孩子第一聲啼哭里,竟奇異地合上了節拍。

  當年天南州最有名的琴師,後來不知為何隱退到這座小城的沈老先生。

  抱著襁褓中的孫子,在鳴鳳台里聽了一夜的戲,並給他取了個名字,沈硯君。

  硯是墨硯的硯,君是君子的君。

  老先生說,唱戲的人,心裡要有一方硯,磨的是墨,也是心性。

  沈硯君三歲那年,第一次被爺爺抱上戲台。

  那天演的是一出《秋江怨》,爺爺拉胡琴,台上的旦角正唱到「秋水長天,一去不知歸處」。

  他坐在台側的幕布後面,看著女主角的水袖甩出去,像一朵白色的雲,在昏暗的戲台上緩緩飄落,呆愣在了原地。

  直到戲散場,他還捨不得下來。

  爺爺笑著把他抱起來,問他:「想學嗎?」

  他點點頭,很認真地說道:「想!」

  從那天起,沈硯君開始了他的學戲生涯。

  爺爺教得極嚴,天不亮就要起來練功,壓腿、拿頂、跑場,一個動作要重複幾百遍。

  嗓子也要練,對著城牆喊,對著河水喊,對著冬天的風喊。

  天南州的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他站在城牆根下,一遍一遍地喊,嗓子喊啞了,喝一口熱水繼續喊。

  有時候他也會哭,也會崩潰,覺得學戲太苦了。

  可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又會自己爬起來,站在院子裡等爺爺。

  因為他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喜歡那些古老的故事。

  喜歡《秋江怨》里那個痴等歸人的女子,喜歡《釵頭鳳》里的悲情,喜歡《長生殿》里的山盟海誓。

  每一曲戲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他走進去,就再也不想出來。

  但爺爺告訴他,唱戲的人,要先學會做人,人做不好,戲就唱不好。

  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是懵懂地點點頭,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八歲那年,他正式拜了師,不是他爺爺,而是爺爺親自請來的一個老藝人。

  據說是當年的乾腔名角兒,姓孟,人稱孟先生。

  孟先生第一次見他,讓他唱了一段。

  他唱了他最喜歡的《玉鏡台》,孟先生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對爺爺說:「這孩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從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孟先生家,晚上才回來。

  先生教得比爺爺還嚴,一個身段要練一整天,甚至一句唱腔都要磨好幾天。

  有一次他練《玉鏡台》里雲鬟整罷出蘭房那一句,練了整整七天,孟先生這才點了頭。

  他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孟先生卻淡淡地說道:「這句你練了七天,可要唱好它,你得用一輩子!」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一輩子有多長...

  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登台,演的是《仙妃記》。

  鳴鳳台座無虛席,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他站在台上,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爺爺坐在胡琴的位置上,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台,只覺得台下眾人的目光是那麼的刺眼,刺得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爺爺的胡琴聲,讓他內心平靜了下來,他知道,有爺爺在,什麼都不用怕。

  「浣紗溪畔柳如煙,一縷仙容驚凡間...」

  聲音在戲樓里迴蕩,穿過那些雕花的木樑,穿過那些斑駁的柱子,穿過那些陳舊的紅綢,傳遍了台下。

  台下的眾人靜了一瞬,然後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他眼眶濕潤,卻繼續唱著,把所有的悲歡都唱進每一個字里,把所有的愛恨都揉進每一句腔里。

  那一刻他仿佛不是沈硯君,他是仙妃柳如煙,是那個風靡凡塵,驚艷眾生的柳如煙!

  散場後,孟先生在後台等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差點沒站穩,但他卻笑了,因為他知道,這是孟先生第一次真正認可了他。

  那天晚上,爺爺喝了很多酒,破天荒地和他講起了自己的從前。

  他年輕的時候,在帝都給當時最有名的角兒拉過胡琴,那時候的戲,一票難求。

  戲園子門口從早到晚排著長隊,達官貴人和販夫走卒擠在一起,就為聽一段戲。

  那時候的角兒,是真正的角兒,往台上一站,全場鴉雀無聲,一句唱腔出來,滿座叫好。

  沈硯君聽著聽著入了迷,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他從未見過的精彩世界。

  鑼鼓喧天,絲竹悠揚,台上的角兒水袖翻飛,台下的看客如痴如醉。

  他痴痴地想著,那該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啊!

  可他不知道,那個他夢想中的世界,早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

  隨著大乾國步入新時代,內閣改組,新興事物開始興起。

  世事變遷,鳴鳳台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冷清。

  戲票降到了之前的一半,但還是賣不完。

  有時候一整場戲下來,台下也只坐了幾個人。

  孟先生病了,病得很重,臨終前把沈硯君叫到床前,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戲比天大,可天也會變!你要記住,不管天怎麼變,戲不能斷!」

  孟先生走後,沈硯君成了鳴鳳台的台柱子。

  可他卻撐不起這個台子,不是因為他唱得不好,而是沒有人喜歡聽了。

  年輕人開始聽流行歌曲、看電影、喝紅酒、跳交際舞。

  戲園子裡坐著的,只剩下一些頭髮花白的老人,閉著眼,打著拍子,跟著哼唱那些他們聽了一輩子的老調。

  沈硯君站在戲台上,看著空蕩蕩的台下,想起孟先生的話。

  戲比天大,可天變了,戲該怎麼辦?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是依舊練功,照常吊嗓子,精心準備著每一場戲。

  哪怕台下只有一個人,他也會堅持把整齣戲唱完,一字不差,一腔不走!

  因為他記得爺爺說過,唱戲的人,要對得起這個戲台。

  戲是有靈魂的,你糟蹋它,它就反噬你。

  大乾國改制,鳴鳳台被收歸天南州政府,改名叫天南戲劇團。

  沈硯君成了劇團里的演員,每個月拿幾十塊的工資。

  他還是唱著他的戲,只是台下的人更少了。

  劇團里年輕的演員紛紛改行,有的去工廠當了工人,有的去學校當了老師,有的去了歌舞團唱新編的歌劇。

  只有他一個人,每天還在練那些舊戲,直到有一天團長找他談話。

  勸他現在的形勢變了,老戲沒人聽了,要唱那些反映新時代、新氣象的流行歌曲。

  沈硯君沉默了很久,低聲問道:「那《玉鏡台》呢?《秋江怨》呢?《仙妃記》呢?」

  團長深深地嘆了口氣,鄭重道:「不唱了,以後都不唱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鳴鳳台的戲台上,坐了一整夜。

  月光從窗欞里照進來,照在那些空蕩蕩的椅子上,照在那些褪了色的紅綢上,照在那塊掛了近百年的鳴鳳台匾額上。

  他想起了爺爺,想起了孟先生,想起了那些在台下閉著眼打拍子的老人。

  他們都不在了,而那些他們用一輩子守護的東西,也快要消失了。

  他唱了一段《秋江怨》,沒有胡琴,沒有鑼鼓,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戲樓里迴蕩。

  他唱到一半,聲音卻嘶啞了。

  不是因為嗓子不好,而是他突然想起了爺爺說過的話:

  「唱戲的人,心裡要有一方硯,磨的是墨,也是心性。」

  他磨了一輩子的墨,可這墨,現在還能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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