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畢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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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業典禮那日,是個難得的冬日晴空,陽光清透,沒什麼風。

  校園裡的槐樹光禿禿的,但懸著的紅色橫幅和攢動的人頭,添來許多鮮活的生氣。

  時夏到得不算早。

  她穿著那件半新的淺灰色大衣,頭髮梳成一條辮子,擺在胸前。

  一走進人群,就被眼尖的趙曉梅發現了。

  「時夏!這邊!」

  趙曉梅揮著手。

  她身邊站著王海燕、李愛華、周小玲、吳秀蓮幾個,孫靜和吳倩稍晚一步也湊過來。

  「可算見著你了!實習忙壞了吧?」 王海燕上下打量時夏,「氣色倒不錯,沒累著?」

  「還行,跟著韓副主任,學到不少。」

  時夏笑笑,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

  這幾個姑娘近一年各自在不同的醫院實習,擔責任,看人情,終究是在每個人身上留下痕跡。

  略微打過招呼,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說著。

  抱怨值班的辛苦,分享遇到的奇葩病例或刁難病人,吐槽帶教老師的嚴苛,也偷偷交流某個科室年輕醫生的八卦。

  更多的,是憧憬著即將到來的正式工作。

  說話間,典禮正式開始。

  領導講話,學生代表發言,流程簡單,帶著時代特有的樸素和莊重。

  接著是頒發畢業證書,念到名字的人上去,從系主任手裡接過那個深紅色的小本子,握握手,台下有掌聲和相機的閃光燈。

  然後是領取派遣證。

  一張薄薄的、決定許多人未來數年甚至一生去向的紙。

  念到名字,上去領取,氣氛比剛才更凝重些。

  有人歡喜,有人失落,有人平靜。

  時夏聽到自己的名字,她走上前,接過那個薄薄的信封。

  等下了台,她打開查看,是海市婦幼保健醫院的紅色印章,小心對摺後,放進隨身挎包的內層。

  幾個姑娘又湊到一起。

  「我分回我們縣醫院了,雖說地方小,但離家近,能照應家裡。」 吳秀蓮很滿足。

  「我留京,在區衛生局下屬的門診部。」 周小玲笑道,「爸媽給找的關係,先幹著吧。」

  「我分到福省,」 李愛華說,「省中醫院,聽說病人特別多,估計得累死。」

  「我回滇南,那邊缺醫生,定的縣醫院。」 孫靜語氣平靜。

  王海燕分到冀省一個地級市醫院,趙曉梅去魯省省城,吳倩則回了老家所在市的婦幼保健院。

  天南海北,自此分散。

  最後是拍年級大合照。

  黑壓壓一片人,按照班級和身高,擠擠挨挨地站在禮堂前的台階上。

  攝影師喊著「看這裡!笑一笑!」,快門咔嚓一聲,定格下幾十張年輕而充滿期冀的面孔。

  陽光有些刺眼,時夏微微眯了眯眼。

  儀式全部結束,人群漸漸散開,等待傍晚的聚餐。

  時夏帶來的那台海鷗相機派上用場。

  幾個姑娘像是要把四年裡沒拍夠的合影都補回來,簇擁著時夏,在學校各個角落留下身影:圖書館前的台階,掛著」牌匾的教學樓門口,她們住了四年的宿舍樓窗前,甚至常去背書的小樹林邊光禿禿的石凳上。

  「回頭每一張都洗七份,」時夏調整著焦距,「洗好了,我按地址給你們寄過去。」

  「太好了!」趙曉梅拍手,「時夏你最好了!」

  姑娘們紛紛掏出小本子,寫下家裡的詳細地址,有的還附上單位或街道的電話號碼。

  一筆一划,寫得認真。

  傍晚是中醫系本班的聚餐,就在學校食堂,額外加了幾個菜,算是散夥飯。

  幾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

  起初還有些拘謹,幾杯廉價的啤酒或汽水下肚,氣氛就熱烈起來。

  互相敬酒,說著祝福的話,回憶著一起上課、一起備考、一起在實驗室對著人體模型認穴位的趣事。

  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很快,低低的啜泣聲和帶著醉意的笑聲就混在一起。


  幾個姑娘們抱作一團,說著「一定要寫信」、「以後來我家玩」、「結婚了要通知」之類的話。

  平日爽利的王海燕也抹著眼睛,吳秀蓮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連最沉靜的吳倩,眼角也閃著水光。

  時夏心腸一貫冷硬,可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聽著她們帶著哽咽卻無比真誠的話語,感受著這青春時代最後一場註定散場的宴席,鼻腔也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意。

  她飛快地用指尖揩去眼角滲出的濕意。

  世事如此。

  聚散離合,像季節更替一樣尋常。

  這群姑娘,今夜之後,便將背負著各自的理想與生活,奔向截然不同的軌道。

  或許幾年內還能通幾封信,或許在某個學術會議上能匆匆見一面,又或許,從此便淹沒在人海,再無交集。

  這就是人生。

  時夏輕輕呼出一口氣,舉起手裡的橘子汽水,對著桌上淚眼朦朧的姑娘們,微微笑了笑。

  「都會好的。我們都保重。」

  趙曉梅很快哭花了臉,抓著時夏的手不放:「夏夏,我會想你的……你結婚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我給你準備大紅包!」

  「好,一定。」

  聚餐在深夜才結束。

  大家互相攙扶著,說著顛三倒四的告別話,走出食堂。

  寒氣撲面,讓人清醒幾分。

  在宿舍樓前最後一次道別,各自轉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些人今晚還得回宿舍收拾最後的行囊,有些人則直接回家或去親戚處借宿。

  時夏獨自走向校門口,她挎包里,裝著畢業證,裝著派遣證,還裝著寫上地址的筆記本。

  她抬起頭,望了望深藍天幕上稀疏的寒星,腳步堅定。

  前方,是海市的冬天,是陌生的醫院,是張無憂規劃中的家,也是未知的、需要她獨自去面對和書寫的,新的人生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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