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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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曜方才在門口,透過半開的棉布簾,看見時夏對著跳躍的爐火出神。

  跳躍的火光將她半邊臉頰映得暖融融的,長睫低垂,眼神放空,幾縷碎發被灶膛里撲出的熱氣微微拂動,貼在額角。

  那模樣,像只守著暖源、愜意打盹的貓兒,安靜又柔軟。

  心頭莫名被那畫面輕輕撞了一下,一絲陌生的悸動悄然掠過。

  他攥了攥垂在身側的掌心,將那絲莫名的情緒壓下去,才撩簾進來。

  聽到她的問話,明曜輕咳一聲,「嗯...師父見你進來有些時候了,怕你忘了看時間,讓我提醒一句。」

  時夏趕緊低頭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蒸菜已經蒸了快三十分鐘。

  八寶飯和梅菜扣肉都需要長時間蒸透才能軟糯入味,雞蛋羹倒是該好了。

  「我記著呢,」她抬頭對明曜笑了笑,「謝謝師兄提醒。其他幾樣還得再蒸一會兒,雞蛋羹應該差不多,我先看看。」

  說著,她起身,拿起一塊厚布墊著手,掀開沉重的木頭鍋蓋,將那碗雞蛋羹端出來,放在灶上熏得溫熱的青磚檯面上保溫著。

  做完這些,她才轉向明曜,發現他還站在門邊,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廚房裡蒸汽氤氳,他的身影在霧氣里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沉靜地看著她這邊。

  氣氛有些滯悶。

  為了打破這安靜,時夏主動關心:「師兄,您的身體,這幾天感覺好些了嗎?」

  明曜語氣平淡:「小師妹要把脈看看?」

  時夏一噎,苦著臉:「倒、倒也不必了。師兄,我這點本事,就不班門弄斧了。」

  她來同仁堂滿打滿算才半年多,師父讓她獨立經手的,多是些風寒咳嗽、脾胃不和、婦人經行腹痛之類的常見病,真正疑難雜症,師父都是親自處理,頂多讓她在一旁看著,詳細講解,還未曾真正讓她沾手。

  師兄這病,連師父都說是「外毒引動內伏」的棘手情況,她哪敢真去複診。

  見她這副模樣,明曜牽了下唇角,「嗯,好些了。」

  時夏暗自鬆了口氣,心想,死不了就行。

  她還是第一次在師父這裡接觸到這樣特別的病例,本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絕症,緊張了好一陣。

  見明曜又不說話了,只靜靜站在那裡,周身清冷的氣質與這煙火氣十足的廚房格格不入。

  時夏也不是非要熱臉貼冷屁股的人,便轉回身,專注地盯著灶膛里的火,偶爾用燒火棍撥弄一下柴薪。

  等她再抬頭時,門帘輕晃,明曜已經離開。

  沒過多一會兒,棉布門帘又被掀開,姜慧文探身進來,臉上帶著笑:「小師妹,師父讓我來張羅午飯。」

  時夏忙站起身:「三師姐,菜都備好了,在案板上。蒸菜已經好了,正用餘溫燜著。您看是在這地鍋上炒菜,還是用旁邊的煤爐?」

  姜慧文系上圍裙,「就在地鍋上吧,師父總說地鍋炒出來的菜香。」

  「哎,好嘞,我給您燒火。」時夏應著,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姜慧文手腳麻利,先炒了個醋溜白菜,又用臘肉片燜了泡發的干豆角,最後快手快腳地攤了一大盤金黃的雞蛋韭菜合子。

  一邊翻炒,姜慧文一邊跟燒火的時夏閒聊:「小師妹也得學著點做飯,以後不光能給師父搭把手,等將來自己成家了,也能照顧好家裡。」

  時夏面上乖巧應著:「嗯,師姐說得對。」 心裡卻不以為然。

  她自認不是什麼勤勞好姑娘,更沒把「賢妻良母」當成人生目標。

  偶爾下廚調劑生活還行,真要她日日圍著灶台轉,那是萬萬不能的。

  前世加上今生,她對自己的認知都很清晰——自我舒坦,排在首位。

  午飯時,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時夏給師父、師姐、師兄斟上溫好的酒,又給小娟和石頭倒上她事先用山楂干、陳皮加冰糖煮好的消食水,自己也老老實實喝這個。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李醫生和姜慧文聊著天,明曜偶爾搭話,兩個孩子吃得小嘴油光。

  時夏吃著菜,師父和三師姐的手藝都不錯,家常味道,紮實可口。


  但……她莫名想起去年過年時,聞晏忙活出的那一桌菜。

  別的記不清了,唯獨那道紅燒狍子肉,醬汁濃郁,肉質燉得軟爛入味,帶著山野的香氣,好吃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還有他貼的玉米面餅子,底面焦黃酥脆,貼肉湯的那端吸飽湯汁,咬一口,別提多香了。

  哎,已經一年沒嘗到聞晏的手藝了,還真是…想它。

  午飯後,杯盤稍歇。

  時夏自覺起身收拾碗筷。

  姜慧文見狀也要幫忙,時夏忙攔住:「師姐,您坐著陪師父說話就好,這些我來收拾。您和師兄難得來一趟。」

  李醫生也發話:「慧文,坐下吧,讓她去忙,咱們幾個說說話。」

  姜慧文這才重新落座。

  時夏利落地將碗筷摞好,殘羹歸置,用抹布將八仙桌擦得乾乾淨淨,又給三人續上熱茶,這才道:「師父,師姐,師兄,你們慢慢聊,我去收拾一下就來。」

  她端著沉甸甸的碗盤迴到廚房,卻並不著急。

  爐灶上的鐵鍋里還溫著熱水,她兌上些涼水,又撒了一小撮鹼面,慢悠悠地洗涮起來。

  水聲嘩啦,她動作不緊不慢,正好借著這洗碗的工夫,躲一會兒清靜,免去在堂屋正襟危坐陪著應酬。

  磨蹭了挺久,直到估摸著茶該續了,她才擦乾手,重新回到堂屋。

  屋裡酒氣已被茶香沖淡不少,但仍有些許殘餘。

  時夏見李醫生正與姜慧文低聲說著什麼,明曜安靜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積雪的屋檐上。

  時夏走到靠牆的長條案邊,那裡擺著一個小巧的銅製博山爐。

  她拉開案下小抽屜,取出幾支自製的線香。

  這香是她用同仁堂里現成的藥材試製的,薄荷、菊花、陳皮,加上一點點柏子仁,研磨成粉,用榆樹皮粉粘合而成,點燃後氣息清雅微涼,能解膩醒酒。

  她用火柴點燃一支,輕輕插入香爐的細灰中。

  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清冽中帶著微苦藥香的氣息,絲絲縷縷散開。

  「這香氣好,」姜慧文輕輕嗅了嗅,「清清爽爽的,聞著頭腦都清醒些。」

  李醫生笑道:「她瞎鼓搗的玩意兒。你要喜歡,讓她給你包幾支帶回去。」

  「那怎麼好意思,小師妹自己制的……」

  「師姐別客氣。」時夏已經蹲下身,從條案底下又摸出個略整齊些的牛皮紙小口袋,數了五六支香仔細放進去,遞給姜慧文,「我自己做著玩的,不值什麼。您拿回去試試,若是覺得還能用,下次我再多制些。」

  姜慧文這才笑著接過:「那就謝謝小師妹了。」

  幾人又坐著說了會兒話。

  姜慧文看了看懷表,起身告辭,說還要帶著孩子趕在天黑前回去,她的婆家在京城,只是丈夫和自己的工作,都在東北那邊。

  明曜也一同告辭。

  李醫生沒有多留,囑咐他們路上小心,又讓林秀雲有空多寫信。

  時夏跟著送到前堂門口。

  兩人再次向李醫生和時夏道別,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拐角。

  李醫生靜靜望著徒弟們離去的方向,臉上帶著淡淡的寂寥。

  但很快,老太太就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背著手,慢慢往後院走。

  時夏仔細栓好門閂,跟師父回到堂屋。

  「師父,您去屋裡歪一會,歇歇神。晚飯我來做,就簡單熬點小米粥,再弄兩個清爽的小菜,清清腸胃,您看行嗎?」

  李醫生笑了笑:「好啊,今晚就享享你的福,嘗嘗你的手藝。」

  時夏有些壓力:「那您可別指望太高,我就會點簡單的。」

  「能入口就行。」

  李醫生擺擺手,不再多說,轉身回屋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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