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6章 無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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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永強坐在病床沿上,眼神親切,透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親近。

  那句「你的證據已經全部收集好了」,換做任何一個沒見過大陣仗的基層科級幹部,怕是都要冒冷汗了。

  但蔣陽沒有……

  他躺在病床上,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羅永強那張帶著關切的臉上。

  他在細細細琢磨這四個字裡頭到底摻了多少水分。

  論演技,蔣陽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從小看著父親蔣震在那種刀光劍影的政治漩渦裡面不改色,又挨過姥爺徐老無數次的敲打與提點。

  真要比拼城府和定力,眼前這位剛剛提拔上來的省紀委副書記,還真不夠看。

  「全都收集好了嗎?」蔣陽聲音沙啞,語氣里既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極其平淡的疑惑。

  「對……」羅永強故作沉重的表情說:「都是省公安廳收集到的資料,非常齊全。」

  蔣陽聽後,再次皺眉:「羅書記說的是哪些證據啊?是高家灣那幾百個老百姓說我指使他們打人的口供,還是那個女商戶說我耍流氓的簽字畫押?」

  羅永強看著蔣陽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色。

  他把手裡的黑色筆記本輕輕合上,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又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

  「蔣陽啊,其實有些話,不需要說得這麼透。對,省廳辦案組那邊,材料確實都收集好了。按照鮑遠東廳長的意思,是要快刀斬亂麻,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就要將你及時拿下,把案子辦成既定事實。」

  說到這裡,羅永強故意停頓,觀察著蔣陽微小的動作。

  可蔣陽依然只是靠著枕頭,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羅永強暗暗吸了口氣,只好繼續說道:「但是,梁華偉書記那邊,有著完全不同的意見。」

  「什麼意見?」蔣陽適時地露出一絲略帶防備的好奇。

  「梁書記是一個負責任的領導,也是一個真正懂政治、有歷史責任感的領導。」

  羅永強的語氣變得極其肅然,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動搖的真理,

  「他不想搞出一些草率的冤案,更不想讓省委的聯合調查組留下任何經不起歷史檢驗的把柄。所以,蔣陽,你要明白,我今天獨自一個人在這個時候過來,是受了梁書記的委託來幫助你的,而不是像鮑廳長他們那樣,急於加害於你。」

  這句話說得簡直是恩威並施、滴水不漏。

  既點出了危險,又拋出了救命稻草,甚至還順帶離間了鮑遠東和基層的關係,把梁華偉塑造成了高高在上、明辨是非的青天大老爺。

  蔣陽聽完,忽然笑了。

  他伸出沒打石膏的那隻左手,摸了摸有些拉碴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嘲弄和質樸的弧度:

  「羅書記,您這話說得可太嚴重了……鮑廳長那是堂堂正正的省公安廳一把手,是高高在上的正廳級領導,他怎麼可能做這種加害於人的事情呢?」

  這一句軟中帶硬、裝傻充愣的太極推手,直接把羅永強噎得胸口一悶。

  羅永強皺了皺眉,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蔣陽,你還年輕,怎麼連好話壞話都聽不明白了?在體制內工作,尤其是到了現在這種火燒眉毛的關頭,你一定要分得清誰是真正的自己人才行啊。」

  「我分得清,我心裡比誰都清楚誰是自己人。」蔣陽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臉色一正,極其認真地看著羅永強,「羅書記,我也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今天上午醫院裡鬧哄哄的,早就有人給我私下傳過話了,說梁華偉書記昨天晚上在高速路口、今天上午在縣委常委會會議室里,是怎麼當眾數落我們海城市委王安邦書記的。」

  蔣陽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受了委屈的基層幹部的執執拗:「王安邦書記那是我們海城市的一把手,他是真正到一線看過、真正信任我的領導!之前馬朐縣公安局的孫振東和派出所的人,逼著我簽認罪書,非要讓我承認猥褻了那個女商戶錢小艷。當時如果不是王書記力排眾議,直接安排了市公安局的呂陽局長親自帶人過來干預,我蔣陽現在可能早就被關在看守所了!」

  說著,蔣陽直勾勾地盯著羅永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羅書記,要說相信,我只相信王安邦書記。至於你們省里下派的調查組……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我一個正科級的小鎮長,真的不敢高攀,更不敢輕易相信。」


  這番話說得極其符合一個「被市委一把手力保、性格倔強且帶點刺頭屬性」的基層年輕領導形象。

  既有怨氣,又有忠誠,更有對省委高壓態勢的自然反彈。

  羅永強坐在床邊,聽得心裡那叫一個彆扭。

  他在心裡忍不住暗暗罵了一句:這個蔣陽,真的是個蠢蛋還是腦子缺根筋?

  我這話已經點得還不夠透嗎?

  梁書記跟王安邦斗,那是省市兩級一二把手之間的政治博弈;但現在梁書記想借你的手去平衡鮑遠東和劉洋進書記的快刀,這是在給你遞梯子啊!

  你怎麼還死心眼地抱著王安邦那根已經快被省委踩斷的獨木橋不放?

  「蔣陽,你怎麼就不懂我的意思呢?」羅永強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焦躁,他把身子壓得更低,索性把話扯開了半層,「現在不是討論誰數落誰的問題!我問你,你手裡現在到底有沒有過硬的證據,能夠證明你自己的清白?」

  這一問,直接把刀尖頂到了喉嚨上。

  蔣陽眼皮微微一垂,腦海里在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一刻,是該說「有」,還是該說「沒有」?

  如果說「有」,羅永強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要求看證據。

  只要證據一旦脫手,落進省紀委和梁華偉的手裡,那底牌就不再是底牌,反而會成為人家拿去跟省委書記劉洋進做政治交易、討價還價的籌碼,自己隨時會被棄如敝履;

  可如果說「沒有」,羅永強肯定立刻就會認定自己只是個徒有虛名的秋後的螞蚱,梁華偉那邊為了明哲保身,馬上就會順水推舟配合鮑遠東,明天一早就能把鐵案辦死。

  絕不能在這二選一的陷阱里往跳!

  蔣陽把心一橫,慢慢抬起頭,迎著羅永強的逼視,忽然極其反常地反問道:「羅書記,我倒是想不通了,你們為什麼會覺得我手裡有證據?再說了……就算我手裡真的有證據,你們拿到了之後,又會怎麼做?」

  這一句反問,直接砸在了羅永強的軟肋上。

  羅永強愣了半秒,心裡瞬間升起一股極度的棘手感:這小子哪裡是個愣頭青?這心思簡直深得像口井!

  「蔣陽,你不需要管我們怎麼做!」羅永強的語氣嚴肅了起來,拿出省紀委領導的威嚴,「你現在只需要如實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證據!只要你有,我會明確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麼走,怎麼去破這個局!」

  蔣陽看著羅永強那張嚴肅的臉,慢慢地把頭低了下去,整個人仿佛泄了氣的皮球,雙肩微微垮塌,做出一副極其喪氣和頹廢的模樣。

  「唉……」

  長長的一聲嘆息在病房裡散開,蔣陽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藍白相間的病號服,自嘲地苦笑道:

  「羅書記,您也是老紀檢了,您用腦子想想。如果我手裡現在真的握著足夠的鐵證,我怎麼可能還傻乎乎地躺在這個特需病房裡坐以待斃?」

  蔣陽抬起眼,目光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以我的性格,我要是有鐵證,我早就趁著昨晚混亂的時候偷偷跑了!我直接坐高鐵進京城!我拿著材料去找華紀委,去敲他們信訪室的大門,讓他們直接派要案組下來給我做主!畢竟,我蔣陽也在海城市紀委當過核心室的主任,紀檢系統里那一套越級申訴、直接向上舉報的合法路線,我比誰都清楚!」

  這話一出來,羅永強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無名火沖了上來。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的窗戶邊,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兜里的香菸,掏出煙盒才想起來這裡是醫院的特需病房,又硬生生把手指縮了回去。

  「抽就行,羅書記。」

  身後傳來蔣陽平淡的聲音。

  羅永強回頭一看,只見蔣陽已經從床頭櫃底下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個倒了小半杯白開水的一次性紙杯,輕輕放在了床頭櫃的最外緣。

  緊接著,蔣陽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極其普通、只要十幾塊錢一包的紅雙喜,抽出一根,遞向了羅永強。

  「我就是個基層出身的苦孩子,家庭條件一般,抽不起你們省里領導抽的那種特供和好煙,您別嫌棄。」蔣陽的話說得極度誠懇,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疏離。

  羅永強看著那根紅雙喜,沉默了兩秒,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他沒有用蔣陽的打火機,而是從自己褲兜里掏出個精緻的防風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劣質的菸草味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羅永強吐出一口濁氣,看著窗外醫院大院裡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聲音低沉得聽不出悲喜:

  「蔣陽,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現在的處境,可就真到了萬劫不復的邊緣了。或許你心裡到現在還不肯相信我,但我必須坦白告訴你,在這個馬朐縣,在這個漢東省,你現在唯一能指望、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我和梁書記。」

  蔣陽靠在床頭,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隨後輕輕搖了搖頭:「羅書記,到現在這步田地,我已經誰都信不過了。在這個官場上,我以前也給那些領導們當過槍、做過過河卒,我覺得只要一心做事,組織和領導總會看得見、信得過。可是最後呢?」

  蔣陽指了指自己綁在胸前的「石膏」,嘴角泛起苦澀的冷笑:「您看看我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全漢東省都在傳的一個基層大刺頭!無論是誰見了,都要噴兩口唾沫、恨不得踩上兩腳的官場另類!您讓我還怎麼去相信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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