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1章 彎彎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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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蝶的這句「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擔心你嗎」,帶著一絲哭腔,毫無防備地撞進了蔣陽的耳朵。

  躺在病床上的蔣陽,看著天花板,眼神中原本的冷冽和算計瞬間消散了幾分,一股極其溫熱的暖流緩緩升起。

  在官場這個冷酷無情、充滿了傾軋和算計的絞肉機里,有多久,沒有一個人用這種純粹的、不帶任何利益色彩的語氣,對他說一句「我擔心你」了?

  蔣陽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極其輕柔,甚至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說:「小蝶,你先別急,聽我慢慢跟你說。」

  「你要知道,前天我去高家灣,在院子裡說的那些囂張的話,我那是故意的。我就是為了故意激怒他高建國,激怒那些村民。」蔣陽開始向程小蝶交底,剖析自己當時的心理動機。

  「為什麼?」程小蝶愣住了。

  「因為當初劉堅才把高家灣這個壓了兩年多的爛攤子交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肯定是想要利用這個歷史遺留問題來對付我,想讓我被群眾的怒火給吞噬。」、

  蔣陽的邏輯極其清晰,「既然他們做好了局,如果我按部就班地去安撫,去打太極,那我就永遠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所以,我只能將計就計,故意去惹怒他們,把矛盾徹底激化,把這潭水徹底攪渾!」

  蔣陽繼續道:「而且,你仔細想想,我當時雖然態度囂張,但我說的話,在法理和體制內的邏輯上,是站得住腳的。畢竟,縣裡之所以這麼長時間沒有給高家灣解決那八百萬,根源就是因為縣財政沒錢。我作為一個新來的鎮長,我實話實說,拒絕開空頭支票,這能算什麼大罪?頂多就是一個『工作作風粗暴』,離煽動暴亂還差得遠呢。」

  程小蝶聽著蔣陽的分析,雖然覺得有幾分道理,但依然無法釋懷:「可是你被他們錄音了啊!在省委調查組那裡,這就是你激化矛盾的鐵證!他們只要咬死這一點,就能把你釘住!」

  聽到這裡,蔣陽突然在電話那頭低聲笑了起來。

  「你還笑!」程小蝶氣結。

  「沒事的,小蝶。」蔣陽收斂了笑聲,語氣變得極其冷酷和自信,拋出了自己的底牌,「因為,我也給他們錄音了。」

  「什麼?!」程小蝶猛地瞪大了眼睛。

  「而且,我手裡的那份錄音,可比他們那個斷章取義的東西厲害多了。」

  蔣陽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我那份錄音里,清清楚楚地錄下了高家灣支書高建國,是如何收了副鎮長韓大明送去的五十萬現金,如何拿到了劉堅才親筆簽字的協議!錄音里,高建國親口承認,他拿了錢,就要鼓動村民去鎮政府鬧事,還揚言要給我這個新鎮長一點顏色看看。」

  蔣陽冷笑一聲,反問:「小蝶,你也是體制內的人,你用你的政治常識判斷一下。他們拿著我幾句態度不好的話,說我激化矛盾;而我手裡拿著他們官商勾結、用公款買通村幹部、有組織有預謀地煽動群眾衝擊國家機關的鐵證!這種情況,到底是誰在有組織地搞事情?這份錄音如果交上去,死的是誰?」

  程小蝶聽完,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她被蔣陽這深不見底的城府和狠辣的手段徹底震驚了!

  「真……真的嗎?」程小蝶的聲音都在發抖,「你竟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錄了音?那麼驚險嗎?你知不知道,如果當時被他們發現了,你在高家灣可能連命都沒了!」

  「富貴險中求嘛,在官場上,不把自己逼到絕境,怎麼能看到別人的底牌?」蔣陽輕描淡寫地帶過,不想讓程小蝶知道他是在高建國家椅子底下安了竊聽器這種極其踩線的手段。

  程小蝶在短暫的震驚過後,腦子迅速轉動起來,急切地問:「那現在有什麼解決辦法?既然你手裡有這麼致命的證據,我們是不是馬上去上級告他們?把錄音交出去,徹底洗清你的嫌疑!」

  「穩住。」蔣陽極其果斷地打斷了她,「時候不到。」

  「怎麼不到?調查組都要給你定罪了!」

  「我問你,現在這馬朐縣,甚至整個海城市,誰說了算?」

  蔣陽冷靜地剖析著當前的局勢,說:

  「是省委聯合調查組說了算!而調查組的組長梁華偉,是省委書記劉洋進的心腹。你覺得,我現在把這份錄音交上去,他們會秉公辦理嗎?不會的!他們只會以『證據來源不合法』或者其他什麼狗屁理由,把這份錄音壓下來,甚至直接銷毀!因為這份錄音一旦曝光,劉洋進書記極力想要保住的郎峰和朱康健,就全完了!」


  蔣陽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對體制生態的深刻洞察:「再者,現在省里我們都出不去。省公安廳的鮑遠東親自坐鎮,馬朐縣的各個路口估計都有他們的人。我們怎麼去告?去省紀委?省紀委書記丁振良也是劉洋進陣營的人!這叫什麼?這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程小蝶聽著蔣陽的分析,心裡一陣發涼。

  她沒想到,蔣陽現在的情況已經惡劣到了這種鐵板一塊的地步。

  但她並沒有放棄,她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你給我!你把錄音發給我!我帶著去京城!我去華紀委告他們!我有關係!」

  程小蝶說著,忽然又想起件重要的事情:「對了,還有一件事!今天早上,那個錢小艷!就是說你猥褻的那個女商戶,省公安廳的人已經秘密去石榴鎮找她重新做筆錄了!他們這是要雙管齊下,給你多重定性呢!」

  「錢小艷?」蔣陽在電話那頭輕蔑地哼了一聲,「這個證據我也有,且是非常完整的證據。當初派出所所長張天虎已經把那些漏洞百出的口供和她被收買的證據都給我留了底。但是,我說過了,現在都還沒有到時候。」

  「你還在等什麼啊?」程小蝶真的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給我吧!我給你帶著去華紀委!只要到了京城,漢東省的這些大老虎就攔不住了!」

  「不行。」蔣陽當即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提議,「這事兒,絕對不能去華紀委!」

  「為什麼?!」程小蝶很不解。

  蔣陽在腦海中快速地組織著語言。

  他當然不能告訴程小蝶,他的親生父親就是華紀委第一副書記蔣震!

  如果在這種時候,自己為了自保,通過程小蝶把材料遞到華紀委,那不就等於是在向老爹求救嗎?

  那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要靠自己的能力在基層殺出一條血路的誓言算什麼?

  自己豈不是成了一個連個縣級政治風暴都扛不住、只能回家找大人的廢物?

  這對於內心極其驕傲、一直想要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蔣陽來說,是絕對無法接受的底線!

  「小蝶,你聽我說。」蔣陽放緩了語氣,開始用體制內的邏輯來安撫她,「那會兒省委梁華偉副書記帶人來病房審我的時候,我當面懟了他們,我說如果他們非要用下三濫的手段對我形成不利,或者刻意針對我的話,我會向上級申訴。

  「但是,那只是說一說而已,是用來噁心他們、向他們展示我姿態的一種談判策略。在官場上,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越級上訴,而且還是直接捅到華紀委?」

  蔣陽耐心地解釋道,「一旦捅到華紀委,那就是把整個漢東省委的臉面放在地上踩。到時候,就算我贏了,我也成了整個漢東官場的公敵。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不到山窮水盡,絕對不能用。」

  可是程小蝶不知道蔣陽的這層隱秘關係,她只覺得蔣陽這是在顧慮太多,錯失良機。

  她激動地對著電話說:「如果你這樣的話,你豈不是很被動!之前海城市委的王安邦書記,為了打擊劉洋進派系,還有力量去制衡一下調查組。可是現在來看,王安邦已經被梁華偉徹底架空了,他們根本就不會再幫你了!你後面如果沒有強有力的外力介入,不主動反擊的話,你會被他們活活耗死,徹底淪為這盤棋里的棄子的!」

  程小蝶的眼光極其毒辣,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蔣陽目前面臨的最大危機——失去了市委的政治庇護,他一個正科級幹部,在省委調查組面前,就如同螻蟻一般脆弱。

  蔣陽聽著程小蝶焦急的聲音,心裡對這個女孩的政治敏銳度暗暗讚賞。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從容:「你放心,小蝶。我向你保證,只有到了萬不得已、刀真的砍到脖子上的時候,我才會考慮去華紀委。但是,就現在的情況來看,我覺得是有轉機的。」

  「轉機?哪裡來的轉機?」程小蝶滿臉疑惑。

  「你啊,還是把這官場想得太簡單了。」蔣陽在病床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神變得極其幽深,仿佛能穿透虛空,看透那些省委大員的內心。

  「我知道,這些高高在上的當官的,沒有一個是沒有仇人的。也沒有哪一個派系,是真正的鐵板一塊。」

  蔣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珠璣,「你看著他們省委調查組今天來勢洶洶,表面上一團和氣,目標一致地要搞死我。但是背后里啊,他們各自都有不知道什麼彎彎繞繞的腸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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