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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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裹兒握緊書頁,紙邊硌著掌心。

  「那……他對百姓呢?」

  「真心。」

  秦明月語氣篤定。

  「我認識他這麼久,從沒見他心疼銀子。」

  「蜂窩煤、承元機這種東西,如果是他自己搞,現在恐怕已經是大崝首富了。」

  「可他全都分給了勛貴和朝廷。」

  她頓了頓。

  李裹兒低下頭。

  心中那裂痕,又擴大了些。

  秦明月看著她,開口問道:

  「惜春。」

  「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李裹兒搖頭。

  「沒有。」

  她合上書,放回架上。

  「只是隨便問問。」

  秦明月沒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不是刨根問底的人。

  黃昏時分。

  顧銘從戶部回來。

  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神清亮。

  今日實操很順利。

  那些年輕官吏上手很快。

  銀兩稱重、封箱、貼封條,流程已熟。

  他走進府門。

  前廳里,眾人正在用晚飯。

  見他回來,蘇婉晴起身。

  「今日又這麼晚?」

  「去戶部庫房了。」

  顧銘坐下,接過朱兒遞來的熱巾。

  擦了擦臉。

  「培訓如何?」

  秦明月問。

  「還行。」

  顧銘拿起筷子。

  「再過幾天,就能下派到各縣了。」

  接下來,顧銘又詳細地介紹了一條鞭法落地之後的前景展望。

  第二天清晨,李裹兒早早起身。

  她換上淺綠色色襦裙,外罩粉色比甲,頭髮簡單挽起,插一支木簪。

  對著銅鏡,她仔細整理衣襟,指尖在領口處頓了頓。

  鏡中女子眉眼溫順,神情柔和,完全看不出半點紅蓮教聖女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出東廂房。

  晨光透過迴廊,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光影。

  前廳里,蘇婉晴正坐著用早飯,見她進來,抬起頭溫和一笑:

  「惜春今日要出門?」

  「是。」

  李裹兒斂衽行禮:

  「想再回趟娘家取些東西。」

  蘇婉晴點點頭,撫著隆起的肚子:

  「讓車夫送你,早些回來。」

  「謝姐姐。」

  李裹兒低頭應聲,轉身朝府門走去。

  腳步很穩,裙擺幾乎不搖。

  車夫早已候在門外,見她出來,立刻放下腳凳。

  「夫人請。」

  李裹兒上了馬車,車廂帘子落下,隔絕了外面世界。

  車輪碾過青石板,朝韓府方向駛去。

  她靠在廂壁上,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昨日顧銘說話時的神情。

  那雙眼睛很亮,像燒著一團火。

  李裹兒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

  街市已開始喧鬧,行人往來,商販叫賣。

  幾個挑著擔子的農人蹲在街角。

  面前擺著新摘的菜蔬,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他們的手粗糙皴裂,指甲縫裡嵌著泥。

  馬車在韓府前停下。

  李裹兒下車,對車夫吩咐道:

  「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出來。」


  車夫躬身應是。

  她走進府門,老僕迎上來,神色恭敬。

  「小姐回來了。」

  李裹兒點頭,徑直穿過庭院。

  書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

  韓舉人正站在書架前,聞聲轉過身。

  他今日穿著深青長衫,面容清癯,眼神卻比往日銳利幾分:

  「聖女。」

  韓舉人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

  李裹兒掃了一眼書房,確認沒有旁人,這才走到書案後坐下。

  「人都到了?」

  「已在密室等候。」

  李裹兒摸出一疊文稿遞給韓舉人:

  「這是一條鞭法細則的謄抄稿。」

  「比之前那份,詳細許多。」

  韓舉人接過,快速翻閱。

  紙上密密麻麻,從賦役合併的算法,到折銀比例的核定。

  再到官收官解的流程,每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還有針對不同情況的應對方案。

  「走吧。」

  韓舉人點頭,走到書架旁,在第三排第五本書的位置按了一下。

  沉悶的機括聲響起。

  書架向兩側緩緩分開,露出後面漆黑的暗道。

  他取過燭台,率先走了進去。

  李裹兒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蕩。

  暗道不長,轉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密室,四壁用青磚砌成,頂上懸著幾盞油燈。

  燈火搖曳,映出七八個人的身影。

  有馬老,有中年文士,有褐衣漢子,都是紅蓮教京城分壇的骨幹。

  見李裹兒進來,眾人齊齊起身。

  「見過聖女。」

  「坐。」

  李裹兒走到主位坐下。

  韓舉人將燭台放在案上,退到她身側。

  密室安靜下來,只有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李裹兒從袖中取出那疊紙,遞給離她最近的馬老:

  「這是新拿到的一條鞭法細則,你們傳著看。」

  馬老雙手接過,就著燈光仔細閱讀。

  他看得慢,眉頭漸漸皺起。

  看完一頁,傳給下一個人。

  紙卷在眾人手中傳遞。

  沒人說話。

  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呼吸。

  最後一個看完的是中年文士。

  他放下紙卷,長長吐出一口氣。

  抬起頭時,眼神複雜。

  「聖女。」

  中年文士開口,聲音乾澀。

  「若此法真能落地,百姓的日子,恐怕真要變樣了。」

  坐在他對面的褐衣漢子猛地抬頭。

  「陳先生這是什麼話?」

  他聲音粗糲,像砂紙磨過石頭。

  「朝廷的狗官,什麼時候真心為百姓著想過?」

  中年文士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

  只是將那疊紙重新理好,放回案上:

  「劉三,你先別急。」

  馬老緩緩開口。

  他搓了搓那雙粗糙的手,指節粗大,布滿老繭:

  「這細則我看了,條條都衝著減輕百姓負擔去的。」

  「賦役合併,一概折銀,官收官解。」

  「少了層層盤剝,光是雜派這一項,就能省下多少?」

  劉三梗著脖子:

  「那又怎樣?誰知道是不是做樣子?」

  「做樣子能做到這麼細?」

  中年文士插話。


  他指著案上的紙卷:

  「你看這折銀比例,按市價核定,每年調整。」

  「再看這減免條款,災年可申請,程序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頓了頓,看向李裹兒。

  「聖女,這份東西,不像假的。」

  李裹兒沉默。

  她看著案上跳動的燈火,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密室里安靜片刻。

  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者開口了。

  他姓孫,在座年紀最大,頭髮已經全白。

  「老朽說兩句。」

  孫老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

  「我家裡原先有二十畝地,在懷義縣。」

  「父親那輩,還能勉強餬口。」

  「到我這兒,田賦、丁稅、徭役,還有各種雜派,一年比一年重。」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

  「縣裡的胥吏,今天要冰敬,明天要炭敬,逢年過節還要節敬。」

  「不給,就抓人下獄。」

  「我大兒子就是這麼沒的。」

  孫老閉上眼,喉結滾動。

  再睜開時,眼眶有些紅:

  「後來地賣了,人跑了,入了教。」

  「要不是教里兄弟接濟,我這把老骨頭,早就扔在亂葬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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