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官有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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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舉人接過,仔細翻閱,眉頭漸漸皺起。

  看完後,他遞給下一個人。

  紙在眾人手中傳遞。

  書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每個人的臉色,都越來越凝重。

  最後一個看完的是個老者。

  他放下紙,長長嘆了口氣。

  「這東西……」

  他哽咽了一下,抬起頭看向李裹兒。

  「如果真落地了,百姓的日子,或許真能好起來。」

  李裹兒看著他:

  「馬老,你是經歷過亂世的,為何這麼說?」

  馬老苦笑。

  他搓了搓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粗糙皸裂,指節粗大:

  「我家裡原先有十畝地。」

  「父親在世時,還能勉強餬口。」

  「後來父親病了,請郎中吃藥,欠了債。」

  「沒辦法,只能把地賣給鄉紳。」

  「可賣了地,還是要交稅。」

  「原來的田賦、丁稅、徭役,一樣不少。」

  「底層官吏層層加碼,今天要這個錢,明天要那個錢。」

  「最後實在活不下去,才跟著老教主入了教。」

  眾人沉默,一個年輕些的漢子開口。

  「我也是,我家那縣,縣令貪得無厭。」

  「夏天要收冰敬,冬天要收炭敬。」

  「逢年過節要收節敬。」

  「交不上,就抓人下獄。」

  「我爹就是被活活打死的。」

  「我娘帶著我逃出來,路上遇到教里的兄弟。」

  「這才活下來。」

  韓舉人聽著,眼神黯淡。

  他走到書架邊,抽出一本帳冊翻開。

  裡面記著一串串數字:

  「這些年,我統計過。」

  「京畿地區入教的百姓,七成是因為稅賦太重,官吏盤剝。」

  李裹兒怔住了,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中年文士開口。

  他穿著青色長衫,面容清瘦:

  「紅蓮教不是邪教。」

  「至少一開始不是。」

  「只是一群被壓榨的底層人抱團取暖罷了。」

  「後來人多了,勢力大了。」

  「才有人想借這個名頭,做些別的事。」

  他看向李裹兒。

  「聖女應該比誰都清楚。」

  李裹兒默然,她當然清楚。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活不下去的農民。

  交不起稅的工匠。

  被欺凌的婦孺。

  他們入教,不是為了信仰。

  只是為了活下去。

  李裹兒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如果一條鞭法真能推行……」

  「百姓的日子好了,誰還會入教?」

  她的信仰和現實情況,已經開始走向兩個極端了。

  書房裡一片寂靜。

  馬老緩緩開口:

  「這就是顧銘的目的。」

  「他是在救百姓。」

  李裹兒猛地抬起頭:

  「可他是個官。」

  「狗官。」

  馬老看向李裹兒:

  「聖女,您這些天在顧府。」

  「覺得顧銘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裹兒沉默。

  她想起顧銘在書房熬夜的背影。


  想起他修改條陳時的專注。

  想起他和其他夫人相處時的眼神。

  「他……」

  她頓了頓。

  「他很認真,對政務很上心。」

  「對家人也不錯。」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你們覺得,一條鞭法,能成嗎?」

  眾人面面相覷。

  中年文士開口。

  「難,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

  「那些鄉紳、官吏,都不會答應。」

  「但……」

  他話鋒一轉。

  「如果陛下鐵了心要推,或許能成。」

  「顧銘是解熹的學生,解熹剛入閣。」

  「陛下又器重他。」

  「說不定,真有可能。」

  李裹兒聽著。

  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難道這些狗官,也有好人?

  難道顧銘,真是在為百姓做事?

  她想起教里的兄弟。

  那些面黃肌瘦的臉。

  那些粗糙皸裂的手。

  那些絕望的眼神。

  如果一條鞭法真能推行。

  他們是不是,就不用入教了?

  是不是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聖女。」

  韓舉人輕聲喚她。

  李裹兒回過神。

  「嗯?」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李裹兒沉默良久。

  她看向燭火。

  火焰跳動,映在她眼中。

  「先等等。」

  她緩緩開口。

  「看看一條鞭法,到底能不能成。」

  「如果能成……」

  她頓了頓。

  「或許,我們該換條路走。」

  眾人一怔。

  「聖女的意思是……」

  「紅蓮教的初衷,是讓所有人吃飽穿暖。」

  李裹兒站起身。

  「如果官府能做到,我們為什麼還要做?」

  馬老站起身:

  「教里有些人不會同意。」

  「他們想要的,不只是吃飽穿暖。」

  李裹兒看向他。

  「我知道。」

  「所以,先等等。」

  「等局勢明朗。」

  她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動燭火。

  院子裡,梅樹枝丫搖曳。

  幾片花瓣飄落,落在雪地上。

  紅白分明。

  「你們先回去吧。」

  「今天的話如果傳出去半個字,你們知道後果的。」

  李裹兒沒有回頭。

  「從暗道走,小心些,別讓人看見。」

  「是。」

  眾人起身,依次退出。

  韓舉人留在最後。

  他走到李裹兒身邊。

  「聖女,您今日似乎……」

  「有些不一樣。」

  李裹兒笑了笑:

  「或許吧。」

  「我也該回顧府了。」

  「車夫還在外面等著。」

  韓舉人點頭:

  「我送您。」

  兩人走出書房。


  穿過院子。

  老僕等在門邊,見他們出來,躬身行禮:

  「小姐要走了?」

  「嗯。」

  李裹兒看向他:

  「照顧好父親。」

  「小姐放心。」

  李裹兒走出府門。

  馬車還等在原地。

  車夫靠在車轅上打盹,聽到腳步聲,立刻醒過來。

  「夫人要回了?」

  「嗯。」

  李裹兒上了馬車。

  車廂里很暖和。

  她靠在廂壁上,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

  顧銘在書房熬夜。

  馬老粗糙的手。

  年輕漢子哽咽的聲音。

  還有那句——

  狗官里,就沒有好人嗎?

  馬車在顧府門前停下。

  李裹兒下車,走進府門。

  前廳里,蘇婉晴和秦明月正在說話。

  見她回來,蘇婉晴笑著招手:

  「惜春回來了?」

  「家中可好?」

  「一切都好。」

  李裹兒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秦明月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關切:

  「你臉色不太好。」

  「可是累了?」

  李裹兒低下頭:

  「父親留我吃飯,多說了會兒話。」

  蘇婉晴撫著肚子:

  「你回去一趟,父親定然高興。」

  李裹兒點頭笑了笑。

  笑容有些勉強。

  「惜春?」

  秦明月喚她。

  「你今日怎麼總是走神?」

  「沒事。」

  李裹兒回過神。

  「只是有些累了。」

  「那快去歇息吧。」

  蘇婉晴關切道:

  「晚飯讓朱兒送到你房裡。」

  「謝姐姐。」

  李裹兒起身,行禮退出。

  她回到東廂房。

  關上門。

  屋裡沒有點燈。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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