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水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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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巡檢臉上虛假的笑容僵住了:

  「你這女子,贛江那麼長,我巡得過來嗎?」

  「我看你們是好心當做驢肝肺,不是我今天來救你們,你們早就死在水匪手裡了。」

  「弟兄們,這船上說不定還有水匪,給我搜!」

  秦明月聞言柳眉立刻皺起,眼神里閃過一絲怒意。

  就連蘇婉晴和阿音也都對孫巡檢怒目而視。

  顧銘拉近秦明月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後,隨後看向孫巡檢:

  「一個八品官,就敢對百姓這麼蠻橫,誰給你的權力?」

  孫巡檢本就是欺軟怕硬的主,頓時就被顧銘的氣勢給鎮住,抬眼看了趙鐵鷹一眼。

  趙鐵鷹冷哼一聲,開口說道:

  「這是我家姑爺,去歲秋闈院試案首,小三元顧銘!」

  孫巡檢立刻換了一副面孔,乾笑兩聲連忙擺手:

  「本官也是小心為上,既然沒有水匪,自然也就不麻煩了。」

  「下官這就派人,幫貴府清理河道,讓船隊儘快脫困!」

  他轉身對手下呵斥:「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幫秦家清理河道!動作麻利點!」

  一個小三元,考過鄉試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了。

  哪天考上進士,直接成為他的頂頭上司也有可能。

  這種人物,不是他能得罪起的。

  顧銘看著孫巡檢那副嘴臉,心中冷笑。

  他走到艙室內,找來紙筆,飛快地寫下一封信。

  言辭簡練,說明了遇襲經過、慘重損失以及人員傷亡情況。

  顧銘將信交給趙鐵鷹:

  「趙教頭,找個腿腳利索、沒受傷的水手。」

  「讓他騎快馬,日夜兼程,立刻把這封信送回天臨府,親手交給我岳父!十萬火急!」

  「明白!」趙鐵鷹立刻找來一個精悍的水手,仔細交代清楚。

  那水手將信貼身藏好,在巡檢司兵船的接應下迅速上岸,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很快,被水匪堵住的河道也清理完畢。

  被放棄的五艘船靠岸留在原地,留下一些傷勢較輕的水手照顧重傷員,等待後續接應。

  剩下的人,全部集中到豐運號上。

  在巡檢司戰船象徵性的保護下,豐運號升起殘破的風帆。

  拖著沉重的身軀,載著所剩無幾的物資,緩緩駛向金寧府。

  雖然東西不多了,但也是能挽回一點是一點。

  一路上氣氛沉悶壓抑。

  顧銘站在船尾,望著漸行漸遠的黑石灘。

  血色夕陽將江水染得一片暗紅。

  ......

  數日後,金寧府碼頭在望。

  當豐運號終於靠岸,踏上堅實的土地時,顧銘一家人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那場血腥的廝殺,仿佛隔世。

  回到青柳巷的小院,熟悉的安寧撲面而來。

  蘇婉晴和阿音忙著燒水煮茶,驅散一路風塵。

  秦明月也罕見地露出疲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顧銘獨自走進書房,鋪開宣紙提起筆,卻久久未能落下。

  墨滴在宣紙上洇開,像一團化不開的夜。

  窗外積雪壓斷枯枝,「咔」一聲脆響。

  顧銘猛地擱筆,墨點濺上袖口。

  他扯過布巾擦手,力道有些重。

  張揚那怨毒的眼神,柳驚鵲決絕的背影,水匪的嚎叫,護衛的呻吟……種種畫面在腦中交織。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心頭浮現出來。

  這次的旅程,讓他徹底明白。

  個人的才學,在暴力面前,如此脆弱。

  而暴力,在權力面前更加不值一提。

  科舉只是過程,不是目的!

  次日。

  漕運總督府門樓高聳。


  青灰磚牆覆著未化的雪。

  門房裹著厚棉帽,掀開棉簾,打量眼前靛藍直裰的青年:

  「找黃參議?」

  顧銘遞過一粒碎銀子:

  「天臨府顧銘,煩請通傳。」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

  黃璘從公文中抬頭,圓臉上浮起真切笑意。

  「長生!有日子沒見了。」

  他推開滿案卷宗起身。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顧銘解下灰鼠斗篷,旁邊的小吏立刻接過掛好。

  「年節歸鄉,特來拜會師兄。」

  他接過熱茶暖手,白汽氤氳了眉眼。

  黃璘捻著短須:

  「最近學業如何?可還適應金寧的文風?」

  「尚可。」顧銘啜了口茶,「只是經義艱深,常感力有不逮。」

  黃璘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可是小三元!若你都力有不逮,旁人還活不活了?」

  閒談了半盞茶光景後。

  顧銘似不經意道:

  「回程路過長祟府,聽些市井閒談,倒覺有趣。」

  黃璘端茶的手一頓:

  「哦?怎麼講?」

  「有販夫走卒議論柳氏鏢局謀逆案。」

  顧銘吹開茶沫。

  「民眾都說那通判大人手段了得。」

  杯蓋輕磕盞沿,脆響刺耳。

  黃璘突然傾身,左右張望,壓低嗓子:

  「長生慎言!」

  「那長祟通判確實不簡單!」

  顧銘放下茶盞:

  「願聞其詳。」

  黃璘蘸了茶水,在檀木案上寫了個「嚴」字。

  水痕很快洇開。

  「他的靠山是這位。」

  顧銘瞳孔微縮:

  「嚴閣老的門生?」

  他雖然還沒有當官,但對目前朝廷上的格局也是粗略的了解過的。

  大崝的最高權力機構是內閣,首輔、次輔、三輔加四個閣員。

  這些閣員則據不同領域,管理朝廷大小事務。

  而其中一名閣員便正是姓嚴。

  「不然呢?」黃璘扯出冷笑,「區區三甲末流進士,六年便爬到正六品通判?」

  窗外風聲驟緊,雪粒子扑打著窗紙。

  「至於到底是不是陷害,那就難說咯。」

  黃璘往後一靠,官帽椅吱呀作響,「左右不過一群跑江湖的糙漢罷了,誰管他們死活?」

  他撣了撣緋色補服,像要撣掉什麼髒東西。

  炭火爆了個火星。

  顧銘袖中的手慢慢鬆開。

  從黃璘的反應里,他已得了答案。

  顧銘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轉而說起詩詞。

  兩人繼續長嘆了一刻鐘後,顧銘才起身作揖:

  「今日多有叨擾師兄,只不過長生還有一事相求。」

  黃璘爽朗地笑道:

  「但說無妨。」

  「近來閉門苦讀,時事生疏。」

  顧銘言辭懇切。

  「想借師兄處邸報一觀,也好知曉朝局動向。」

  「小事!」黃璘揚手喚人,「去!把半年的邸報都搬來!」

  小廝應聲而去。

  黃璘從博古架上抽出本《漕運輯要》:

  「長生既關心時務,這個也拿去看,只不過千萬不可外傳。」

  書冊落在顧銘掌心,沉甸甸的。

  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廝抱著一沓邸報進來。

  「多謝師兄。」


  顧銘接過邸報,黃璘起身送他至儀門:

  「開春便是鄉試,長生定能再奪魁首!」

  「千萬要以學業為重,可不要自毀前程。」

  雪粒子撲在臉上,冰得顧銘一激靈。

  顧銘回頭看向黃璘,正好對上他眼中的勸誡和嚴肅。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黃璘眼神就就恢復如初:

  「哈哈哈,囉嗦了,路上雪多,長生千萬小心。」

  顧銘坐上馬車碾過積雪。

  掀簾回望,總督府的石獅蹲在暮色里,像兩團模糊的影。

  他當然知道黃璘是為他好。

  但有些事情,沒遇到也就算了。

  一旦遇到,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袖手旁觀。

  總有些事情,高於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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