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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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星河是什麼人?

  他是李宏晟的老師,當朝內閣首輔,大乾變革的掌舵人,年輕時更是上馬能安邦的統帥。

  如今朝野內外,讚頌李宏晟為百年明君的聲音里,至少有一半功勞要記在這位首輔的頭上。

  聲望之隆,一時無兩。

  李宏晟了解自己這位老師剛直強項的脾氣,所以才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非要等到他來。

  否則,李朔兵變奪位,手刃儲君,以沈星河的性子,怕是會當場撞死在這殿柱上,掀起一場天大的風波。

  而李朔,這個他從未關注過兒子,其心機手段與那一身通天修為,令人不寒而慄。

  新君與首輔若是在這乾清宮裡就起了衝突,那將是大乾朝無法承受的災難。

  當沈星河踏入殿門時,那股濃稠到化不開的血腥氣,讓他這位久歷沙場的老臣都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他的目光如電,飛快掃過殿內。

  三具死狀悽慘的天象境供奉,被一分為二的禁軍統領沈從文,那灘可怖的血霧殘跡,還有癱在地上屎尿齊流、死不瞑目的大皇子李辰……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那個負手而立,一身玄甲沾染血腥的五皇子李朔身上。

  他想起了方才在殿外,自己被那些倒戈的禁軍攔住,若不是他將官帽擲於地上,以頸血相逼,怕是連這扇門都進不來。

  自己精心培育並輔助的君王,親手教導過的大皇子,他正為之嘔心瀝血的大乾社稷……

  在這一夜之間,被染成了這般模樣!

  「李!朔!」

  沈星河的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那雙素來剛直的眼睛裡,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噴薄而出!

  「你這弒兄殺弟,逼宮謀逆的亂臣賊子!」

  「老師……慎言!」

  龍椅上的李宏晟及時制止了沈星河的怒火。

  此時的他,氣息微弱,連抬手的力氣都已失去。

  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御案。

  老太監曹純會意,顫抖著雙手,將那份尚帶著皇帝餘溫的明黃詔書,呈給了沈星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長子李辰,心懷叵測,圖謀不軌……幸皇五子李朔,天性純孝,率兵護駕,勘平叛逆……朕心甚慰,特立皇五子李朔為皇太子,即刻繼任大統,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刻在沈星河的心上。

  他緩緩抬頭,望向龍椅上的李宏晟,眼神中的質問不言而喻——陛下,可是受了脅迫?

  李宏晟看懂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沒有脅迫」的意思。

  沈星河身軀一震,老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悲涼。

  他明白了,大局已定。

  李朔,這個在他眼中毫無執政經驗、只知奇技淫巧的皇子,這個用如此陰毒狠辣手段上位的年輕人,成了大乾朝新的主人。

  在變革如火如荼的今日,這絕非好事。

  可皇帝的意願如此明確,他又能如何?

  沈星河感受到李宏晟那灼熱而懇切的目光,這位一生剛強的首輔,眼眶驟然一紅,兩行老淚無聲滑落。

  他深吸一口氣,那如山般挺直的脊樑,仿佛承載著千鈞重負,一寸,一寸地彎了下去。

  對著御案的方向,重重跪下。

  「老臣……領、詔。」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一跪,代表著妥協,代表著這位內閣首輔,對這血腥現實的低頭。

  見他跪下,李朔笑了。

  「首輔大人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他的聲音不帶絲毫煙火氣,卻讓沈星河的後背一僵。

  「父皇屬意於我,可我自知,論才幹,不及大皇兄萬一;論政務,更是兩眼一抹黑。這等國之重任,我……擔不起。」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李辰那不成人形的屍體,話鋒一轉。

  「首輔大人一生為國,你來說說,這大乾的江山,接下來該如何才能安穩?這國之重任,又該由誰來擔?」


  沈星河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李朔。

  看到的是李朔深不見底的眸子!

  這是在演戲?

  還是在羞辱自己?

  那個才幹能力出眾,政務熟稔的大皇兄,還張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挺屍在地!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氣血,沉聲道:「殿下謙辭。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遺詔在此,殿下臨危受命,乃是天命所歸!」

  「天命所歸?」李朔玩味地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掃過地上李辰的屍體。

  「首輔大人,你覺得,殿外那些禁軍,朝中那些文武,會認我這個『天命』嗎?」

  沈星河聽出了那話語中的森然殺意,他抬起頭,迎上李朔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任何一句忤逆之言,換來的都將是血濺當場。

  可他死了不打緊,朝局必將動盪,天下或將烽煙四起。

  他抬起頭,看到李宏晟那懇切的眼神……

  那是託孤,亦是哀求!

  沈星河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又睜開眼,聲音沙啞。

  「殿下平叛護駕,功在社稷!誰敢不認,便是李辰同黨,天下共擊之!」

  沈星河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重重叩首。

  「老臣,願為殿下清掃障礙,輔佐新君,以安社稷!」

  李朔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看得沈星河額頭滲出冷汗。

  良久,李朔才像是失了興趣般,隨意地擺了擺手。

  「既然首輔大人都這麼說了,那以後就有勞你了。」

  一句「有勞你了」,瞬間將君臣之別,劃得清清楚楚。

  沈星河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到這一幕,龍椅上的李宏晟,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最驕傲、最倚重的臣子,低頭了。

  他最看不透的兒子,贏了。

  而自己呢?

  野望、霸業、傳承……

  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

  他嘴角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頭一歪,再無聲息。

  「陛下……賓天了!」

  曹純一聲悽厲的哭喊,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沈星河僵直的身體重重一顫,他緩緩轉過身,對著那個依舊負手而立的年輕身影,行了君臣大禮,將頭顱深深埋下。

  「臣,沈星河,叩見新君!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外,隨著殿門緩緩開啟,看到殿內景象,所有人齊刷刷跪倒在地,甲葉碰撞之聲,如山崩海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乾二百七十八年,秋。

  宣德帝崩。

  皇五子李朔,即皇帝位於柩前。

  新君的年號,定為「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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