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你怎麼真吐血了！
五彩星雲那點冷光斜斜地鋪下來，把小島上那幾株瘋長的螢光草照得透亮。
晏如絲一大早就守在小屋外頭，手裡端著一碗溫好的靈泉水。她也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只能眼巴巴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裡七上八下。
門開了。
蘇林扶著腰挪了出來。
這位前輩昨日就夠慘了，今日看著更是淒涼。那身青衫皺得能擰出三斤褶子，臉色發白，眼底青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最要命的是那走路的姿勢，一步三晃，活像踩在棉花上。
「前輩，您喝口水。」晏如絲小心翼翼地把碗遞過去。
蘇林接過來，灌了一大口，這才覺得喉嚨里那股乾澀勁兒緩了緩。
「謝了。」他聲音還是啞的。
那扇門後頭，又蹦出來一個神采奕奕的身影。
楚薇薇穿著那件月白長裙，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滋潤。她背著手，蹦蹦跳跳地繞到蘇林身前，那雙紫眸笑得彎成了月牙。
「師尊，早安呀。」
蘇林瞥了她一眼，懶得搭理。
這丫頭精神得跟個沒事人似的，反觀他這個當師尊的，腰快斷成兩截了。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
島嶼那頭，那排獸骨馬扎還擺著。
蘇紅綾一看蘇林出來了，立馬把嘴裡啃了一半的果子咽下去，騰地一下站起來，朝著楚薇薇豎起了大拇指。
「楚老三，幹得真漂亮啊！」
她那張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由衷的佩服。
「昨兒那一手賣慘偷襲，絕了！老娘活了這麼久，頭回見有人能把老頭子坑得這麼徹底。下次繼續！」
楚薇薇被誇得眉開眼笑，矜持地理了理鬢邊的髮絲。
「二師姐過獎啦。薇薇也是臨場發揮。」
她話音剛落，洛夕眉搖著摺扇也湊了過來，那隻白金色的異瞳里滿是讚許。
「老三這次是真給咱們長臉了。」她笑吟吟地說，「想當年在下界，咱們誰能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師尊吃這麼大的癟。這賣慘偷襲的法子，本尊都得記下來，回頭好好琢磨琢磨。」
蘇林扶著腰，正灌著水。
聽到這話，他差點一口水嗆進氣管里。
好傢夥。
連洛夕眉都要拜師學藝了。
楚薇薇謙虛地擺擺手，可那翹起來的嘴角早就出賣了她的得意，「薇薇這點小手段，哪比得上您。」
「話不能這麼說。」寒月端坐在馬紮上，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一襲紫金鳳袍紋絲不亂。
「三師妹此舉，看似旁門左道，實則深諳制敵之道。」她那端莊的語氣，活像在朝堂上點評某位臣子的功績，「孤以為，能讓師尊都防不勝防，這份心思，便是大功一件。三師妹當賞。」
蘇林聽到這話，眼前一黑。
他這個大徒弟，平日裡最講規矩、最重體面。如今竟然也開始公然給楚薇薇的歪門邪道背書。
「大師姐說得對。」顧秋月抱著金算盤，金色的眸子滴溜溜地轉，「徒兒剛算了一筆帳。三師姐這一招，省去了咱們多少麻煩。師尊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往後咱們做徒弟的，說話腰杆都能硬幾分。這功勞，無價。」
她撥了兩下算珠，那叫一個煞有介事。
「依徒兒看，三師姐這功勞，足夠換師尊給咱們每人做上一個月的飯了。」
蘇林：……
合著在你們眼裡，為師被坑了，還得倒貼一個月的飯錢犒勞功臣是吧。
他扶著腰，氣得手指都在抖，那張本就發白的臉漲得通紅。
「你們……你們一個個的……」
蘇紅綾一看蘇林這模樣，樂得不行。
「哎喲，老頭子你看你，急什麼。」她大咧咧地走過來，重重拍了拍蘇林的肩膀，「咱們這不是夸老三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這一拍不要緊，蘇林只覺得腰眼一陣酸軟，差點沒站穩。
「你輕點！」蘇林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蘇紅綾趕緊收回手，可那臉上的笑意半點沒減，「忘了你昨晚被掏空了，身子骨虛。」
「噗。」
旁邊的洛夕眉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二師姐這話糙理不糙。」
慕清雪站在一旁，淡藍色的眸子平靜無波。
可她那清冷的聲音里，卻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彆扭。
「三師姐立了功，固然該賞。」她頓了頓，那雙眸子瞥向黏在蘇林身邊的楚薇薇，「只是，這功勞……總該有個章程。
總不能每次都讓三師師姐一人獨占了去。」
這話一出，那排馬紮上又熱鬧了起來。
「七師妹這是終於忍不住了？」蘇紅綾一拍大腿，樂得直拍腿，「我就說嘛，你那冰塊臉都快憋紅了。」
「我沒有。」慕清雪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罕見地裂開一道縫，耳根悄悄染上了紅暈，「我只是覺得，規矩不能壞。」
「對對對，規矩不能壞。」洛夕眉笑得花枝亂顫，唯恐天下不亂，「依七師妹看，這功勞該怎麼個分法？要不下次換你來給師尊熬藥？」
慕清雪被問得說不出話，別過頭去，假裝在看天上那片流轉的星雲。
蘇林站在中間，看著這幾個孽徒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怎麼輪流坑他，只覺得一股腥甜的氣血直往喉嚨口涌。
他這輩子。
從下界開局大乘巔峰，何等的風光。一路殺伐果斷，連天道化身都被他引爆自身硬生生頂了回去。飛升到這天外天，更是一巴掌扇飛了統治萬年的帝尊。
結果呢。
到頭來，他最大的敵人，竟然是自家這七個不省心的孽徒。
而且這幫丫頭不光要坑他，坑完了還要開個表彰大會，公開點評、總結經驗、爭搶下一次坑他的機會。
「咳……咳咳……」
蘇林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師尊？」楚薇薇最先察覺到不對，湊了過來，「您怎麼了？是不是身子還沒緩過來？要不薇薇再給您配副藥？」
「別！」
蘇林一聽配藥兩個字，嚇得渾身一激靈，腰也顧不上了，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給我離遠點！」他指著楚薇薇，聲音都劈了，「為師……為師沒事。為師就是被你們這群孽徒……氣的！」
「老頭子你彆氣啊。」蘇紅綾還在火上澆油，「氣大傷身。你看你這身子骨本來就虛，再氣吐血了可怎麼辦。」
「就是。」洛夕眉跟著補刀，「師尊您要是氣出個好歹來，那損失可就大了。往後誰給我們做飯，誰給我們護法呀。」
「您可得保重身子。」顧秋月一臉真誠地勸慰，那金算盤還在手裡撥拉著，「畢竟您要是倒下了，咱們這隊伍的開銷，可就沒人結算了。」
蘇林聽著這一句句關心，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口。
這哪是關心。
這分明是把他往死里氣。
他堂堂一個金仙，氣海里那株世界之樹都在瘋狂搖曳，仿佛在替主人鳴不平。
「好……好……」蘇林捂著胸口，氣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一群……一群白眼狼。」
「老頭子你別這麼說嘛。」蘇紅綾嘿嘿一笑，湊上來想攙他，又怕弄疼他那嬌貴的腰，手伸到一半尷尬地收了回來，「我們這不是真心夸老三嘛。這要是擱外人，誰有這本事能治住你呀。」
「治住為師……」
蘇林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被自己的徒弟當眾宣布已經被治得服服帖帖。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臉還往哪兒擱。
那株世界之樹的根須在他識海里瘋狂翻騰，那是一種純粹被氣到的本能反應。
「噗。」
終於，一口鬱結的氣血沒能壓住，蘇林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
那血珠落在螢光草上，竟然把一片草葉都染紅了。
全場瞬間安靜。
「老頭子！」蘇紅綾嚇了一跳，「你怎麼真吐血了！」
「師尊！」楚薇薇也慌了，那點得意瞬間煙消雲散，急忙撲上來扶住他，「您沒事吧！是不是薇薇昨天的藥下重了！」
蘇林被她們圍在中間，扶著腰，抹了抹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寫滿了關切的臉，那些臉在半秒鐘前，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怎麼輪流坑他。
「為師……」蘇林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那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為師沒事。」
「您都吐血了還說沒事。」楚薇薇眼眶都紅了，「都怪薇薇。薇薇這就給您配解藥，再熬一鍋最補的藥膳給您補回來。」
「別！」
蘇林一聽到藥膳兩個字，那點剛壓下去的氣血又險些湧上來。
「你別熬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要是再熬藥，為師真就交代在這兒了！」
「那……那薇薇給您揉揉腰？」楚薇薇可憐巴巴地提議。
「也不用！」
蘇林一把推開圍上來的幾個徒弟，扶著牆，一步三晃地往小屋挪去。
「都給為師散了！誰也別來煩我！」
「為師要靜一靜……」
他那落寞又憋屈的背影，在五彩星雲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那排馬紮上的徒弟們面面相覷。
「老頭子這是真氣著了。」蘇紅綾撓了撓頭。
「可不嘛。」洛夕眉收起了摺扇，難得有幾分心虛，「咱們好像……誇得有點過了。」
楚薇薇看著蘇林那扶著牆挪進屋的背影，咬了咬下唇，那雙紫眸里滿是糾結。
她轉過頭，看向幾個師姐妹，壓低了聲音。
「那個……下次坑師尊的法子，咱們……還是悄悄商量吧。」
「嗯。」幾人齊刷刷地點頭，達成了空前的一致。
「可別再當著師尊的面開表彰大會了。」
小屋裡頭，蘇林背靠著牆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憋在胸口的鬱氣隨著血一塊兒吐出去，整個人反倒清明了幾分。腰還是酸，可比起被那幫孽徒圍著輪番誇讚功臣的折磨，這點身體上的不適簡直不值一提。
「造孽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氣海里那株世界之樹靜靜佇立著，枝葉上掛滿了代表七種大道的法則之葉。每一片葉子都對應著外頭那一個孽徒。
蘇林盯著那株樹看了半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當初他一手把這七個丫頭從下界拉扯大，傾囊相授，把她們一個個都培養成了威震一方的人物。如今飛升到這天外天，她們更是個個都踏入了金仙之境，強得沒邊。
可這強大的代價，就是再也沒人能管得住她們了。
包括他這個當師尊的。
「嘭。」
小屋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蘇林眼皮都沒抬。
「為師說了，誰也別來煩我。」
門口探進來一顆腦袋。
是慕清雪。
她那一身雪白的廣袖流仙裙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冷。淡藍色的眸子裡沒有了平日裡的疏離，反倒透著幾分小心翼翼。
「師尊。」她輕聲開口，「弟子不是來煩您的。」
蘇林這才抬起眼。
「何事？」
慕清雪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瓶，遞到蘇林面前。
「這是弟子用極寒之氣凝練的凝神露。」她垂著眸，聲音清冷，「能緩解神魂疲憊，平復氣血。師尊昨夜……受了委屈，這個比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管用。」
蘇林愣了一下。
他接過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確實讓他翻騰的氣血舒緩了不少。
「你倒是有心。」蘇林抿了一口，那股清涼順著喉嚨一路淌到丹田，連腰都不那麼酸了。
慕清雪站在原地，沒有走。
她那雙淡藍色的眸子盯著蘇林的側臉，半晌，才又開口。
「師尊，弟子方才……不是有意要跟三師姐爭功的。」
「你們啊。」
他正要說點什麼。
小屋的窗戶那邊，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蘇林扭頭看去。
一顆頂著紅髮的腦袋，正賊頭賊腦地從窗口探進來。
蘇紅綾見被發現了，也不躲了，乾脆翻窗進來，手裡還提著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獸腿。
「老頭子，我給你弄了點吃的。」她把那獸腿往蘇林面前一遞，咧嘴一笑，「你昨晚消耗大，得補補。這可是我剛從外頭打的妖獸，新鮮著呢。」
晏如絲一大早就守在小屋外頭，手裡端著一碗溫好的靈泉水。她也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只能眼巴巴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裡七上八下。
門開了。
蘇林扶著腰挪了出來。
這位前輩昨日就夠慘了，今日看著更是淒涼。那身青衫皺得能擰出三斤褶子，臉色發白，眼底青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最要命的是那走路的姿勢，一步三晃，活像踩在棉花上。
「前輩，您喝口水。」晏如絲小心翼翼地把碗遞過去。
蘇林接過來，灌了一大口，這才覺得喉嚨里那股乾澀勁兒緩了緩。
「謝了。」他聲音還是啞的。
那扇門後頭，又蹦出來一個神采奕奕的身影。
楚薇薇穿著那件月白長裙，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滋潤。她背著手，蹦蹦跳跳地繞到蘇林身前，那雙紫眸笑得彎成了月牙。
「師尊，早安呀。」
蘇林瞥了她一眼，懶得搭理。
這丫頭精神得跟個沒事人似的，反觀他這個當師尊的，腰快斷成兩截了。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
島嶼那頭，那排獸骨馬扎還擺著。
蘇紅綾一看蘇林出來了，立馬把嘴裡啃了一半的果子咽下去，騰地一下站起來，朝著楚薇薇豎起了大拇指。
「楚老三，幹得真漂亮啊！」
她那張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由衷的佩服。
「昨兒那一手賣慘偷襲，絕了！老娘活了這麼久，頭回見有人能把老頭子坑得這麼徹底。下次繼續！」
楚薇薇被誇得眉開眼笑，矜持地理了理鬢邊的髮絲。
「二師姐過獎啦。薇薇也是臨場發揮。」
她話音剛落，洛夕眉搖著摺扇也湊了過來，那隻白金色的異瞳里滿是讚許。
「老三這次是真給咱們長臉了。」她笑吟吟地說，「想當年在下界，咱們誰能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師尊吃這麼大的癟。這賣慘偷襲的法子，本尊都得記下來，回頭好好琢磨琢磨。」
蘇林扶著腰，正灌著水。
聽到這話，他差點一口水嗆進氣管里。
好傢夥。
連洛夕眉都要拜師學藝了。
楚薇薇謙虛地擺擺手，可那翹起來的嘴角早就出賣了她的得意，「薇薇這點小手段，哪比得上您。」
「話不能這麼說。」寒月端坐在馬紮上，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一襲紫金鳳袍紋絲不亂。
「三師妹此舉，看似旁門左道，實則深諳制敵之道。」她那端莊的語氣，活像在朝堂上點評某位臣子的功績，「孤以為，能讓師尊都防不勝防，這份心思，便是大功一件。三師妹當賞。」
蘇林聽到這話，眼前一黑。
他這個大徒弟，平日裡最講規矩、最重體面。如今竟然也開始公然給楚薇薇的歪門邪道背書。
「大師姐說得對。」顧秋月抱著金算盤，金色的眸子滴溜溜地轉，「徒兒剛算了一筆帳。三師姐這一招，省去了咱們多少麻煩。師尊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往後咱們做徒弟的，說話腰杆都能硬幾分。這功勞，無價。」
她撥了兩下算珠，那叫一個煞有介事。
「依徒兒看，三師姐這功勞，足夠換師尊給咱們每人做上一個月的飯了。」
蘇林：……
合著在你們眼裡，為師被坑了，還得倒貼一個月的飯錢犒勞功臣是吧。
他扶著腰，氣得手指都在抖，那張本就發白的臉漲得通紅。
「你們……你們一個個的……」
蘇紅綾一看蘇林這模樣，樂得不行。
「哎喲，老頭子你看你，急什麼。」她大咧咧地走過來，重重拍了拍蘇林的肩膀，「咱們這不是夸老三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這一拍不要緊，蘇林只覺得腰眼一陣酸軟，差點沒站穩。
「你輕點！」蘇林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蘇紅綾趕緊收回手，可那臉上的笑意半點沒減，「忘了你昨晚被掏空了，身子骨虛。」
「噗。」
旁邊的洛夕眉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二師姐這話糙理不糙。」
慕清雪站在一旁，淡藍色的眸子平靜無波。
可她那清冷的聲音里，卻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彆扭。
「三師姐立了功，固然該賞。」她頓了頓，那雙眸子瞥向黏在蘇林身邊的楚薇薇，「只是，這功勞……總該有個章程。
總不能每次都讓三師師姐一人獨占了去。」
這話一出，那排馬紮上又熱鬧了起來。
「七師妹這是終於忍不住了？」蘇紅綾一拍大腿，樂得直拍腿，「我就說嘛，你那冰塊臉都快憋紅了。」
「我沒有。」慕清雪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罕見地裂開一道縫，耳根悄悄染上了紅暈，「我只是覺得，規矩不能壞。」
「對對對，規矩不能壞。」洛夕眉笑得花枝亂顫，唯恐天下不亂，「依七師妹看，這功勞該怎麼個分法？要不下次換你來給師尊熬藥？」
慕清雪被問得說不出話，別過頭去，假裝在看天上那片流轉的星雲。
蘇林站在中間，看著這幾個孽徒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怎麼輪流坑他，只覺得一股腥甜的氣血直往喉嚨口涌。
他這輩子。
從下界開局大乘巔峰，何等的風光。一路殺伐果斷，連天道化身都被他引爆自身硬生生頂了回去。飛升到這天外天，更是一巴掌扇飛了統治萬年的帝尊。
結果呢。
到頭來，他最大的敵人，竟然是自家這七個不省心的孽徒。
而且這幫丫頭不光要坑他，坑完了還要開個表彰大會，公開點評、總結經驗、爭搶下一次坑他的機會。
「咳……咳咳……」
蘇林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師尊？」楚薇薇最先察覺到不對，湊了過來，「您怎麼了？是不是身子還沒緩過來？要不薇薇再給您配副藥？」
「別！」
蘇林一聽配藥兩個字，嚇得渾身一激靈，腰也顧不上了，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給我離遠點！」他指著楚薇薇，聲音都劈了，「為師……為師沒事。為師就是被你們這群孽徒……氣的！」
「老頭子你彆氣啊。」蘇紅綾還在火上澆油，「氣大傷身。你看你這身子骨本來就虛，再氣吐血了可怎麼辦。」
「就是。」洛夕眉跟著補刀，「師尊您要是氣出個好歹來，那損失可就大了。往後誰給我們做飯，誰給我們護法呀。」
「您可得保重身子。」顧秋月一臉真誠地勸慰，那金算盤還在手裡撥拉著，「畢竟您要是倒下了，咱們這隊伍的開銷，可就沒人結算了。」
蘇林聽著這一句句關心，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口。
這哪是關心。
這分明是把他往死里氣。
他堂堂一個金仙，氣海里那株世界之樹都在瘋狂搖曳，仿佛在替主人鳴不平。
「好……好……」蘇林捂著胸口，氣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一群……一群白眼狼。」
「老頭子你別這麼說嘛。」蘇紅綾嘿嘿一笑，湊上來想攙他，又怕弄疼他那嬌貴的腰，手伸到一半尷尬地收了回來，「我們這不是真心夸老三嘛。這要是擱外人，誰有這本事能治住你呀。」
「治住為師……」
蘇林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被自己的徒弟當眾宣布已經被治得服服帖帖。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臉還往哪兒擱。
那株世界之樹的根須在他識海里瘋狂翻騰，那是一種純粹被氣到的本能反應。
「噗。」
終於，一口鬱結的氣血沒能壓住，蘇林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
那血珠落在螢光草上，竟然把一片草葉都染紅了。
全場瞬間安靜。
「老頭子！」蘇紅綾嚇了一跳，「你怎麼真吐血了！」
「師尊！」楚薇薇也慌了，那點得意瞬間煙消雲散，急忙撲上來扶住他，「您沒事吧！是不是薇薇昨天的藥下重了！」
蘇林被她們圍在中間，扶著腰，抹了抹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寫滿了關切的臉，那些臉在半秒鐘前，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怎麼輪流坑他。
「為師……」蘇林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那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為師沒事。」
「您都吐血了還說沒事。」楚薇薇眼眶都紅了，「都怪薇薇。薇薇這就給您配解藥，再熬一鍋最補的藥膳給您補回來。」
「別！」
蘇林一聽到藥膳兩個字，那點剛壓下去的氣血又險些湧上來。
「你別熬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要是再熬藥，為師真就交代在這兒了！」
「那……那薇薇給您揉揉腰？」楚薇薇可憐巴巴地提議。
「也不用！」
蘇林一把推開圍上來的幾個徒弟，扶著牆，一步三晃地往小屋挪去。
「都給為師散了！誰也別來煩我！」
「為師要靜一靜……」
他那落寞又憋屈的背影，在五彩星雲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那排馬紮上的徒弟們面面相覷。
「老頭子這是真氣著了。」蘇紅綾撓了撓頭。
「可不嘛。」洛夕眉收起了摺扇，難得有幾分心虛，「咱們好像……誇得有點過了。」
楚薇薇看著蘇林那扶著牆挪進屋的背影，咬了咬下唇，那雙紫眸里滿是糾結。
她轉過頭，看向幾個師姐妹，壓低了聲音。
「那個……下次坑師尊的法子，咱們……還是悄悄商量吧。」
「嗯。」幾人齊刷刷地點頭，達成了空前的一致。
「可別再當著師尊的面開表彰大會了。」
小屋裡頭，蘇林背靠著牆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憋在胸口的鬱氣隨著血一塊兒吐出去，整個人反倒清明了幾分。腰還是酸，可比起被那幫孽徒圍著輪番誇讚功臣的折磨，這點身體上的不適簡直不值一提。
「造孽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氣海里那株世界之樹靜靜佇立著，枝葉上掛滿了代表七種大道的法則之葉。每一片葉子都對應著外頭那一個孽徒。
蘇林盯著那株樹看了半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當初他一手把這七個丫頭從下界拉扯大，傾囊相授，把她們一個個都培養成了威震一方的人物。如今飛升到這天外天，她們更是個個都踏入了金仙之境，強得沒邊。
可這強大的代價，就是再也沒人能管得住她們了。
包括他這個當師尊的。
「嘭。」
小屋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蘇林眼皮都沒抬。
「為師說了，誰也別來煩我。」
門口探進來一顆腦袋。
是慕清雪。
她那一身雪白的廣袖流仙裙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冷。淡藍色的眸子裡沒有了平日裡的疏離，反倒透著幾分小心翼翼。
「師尊。」她輕聲開口，「弟子不是來煩您的。」
蘇林這才抬起眼。
「何事？」
慕清雪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瓶，遞到蘇林面前。
「這是弟子用極寒之氣凝練的凝神露。」她垂著眸，聲音清冷，「能緩解神魂疲憊，平復氣血。師尊昨夜……受了委屈，這個比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管用。」
蘇林愣了一下。
他接過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確實讓他翻騰的氣血舒緩了不少。
「你倒是有心。」蘇林抿了一口，那股清涼順著喉嚨一路淌到丹田，連腰都不那麼酸了。
慕清雪站在原地，沒有走。
她那雙淡藍色的眸子盯著蘇林的側臉，半晌，才又開口。
「師尊，弟子方才……不是有意要跟三師姐爭功的。」
「你們啊。」
他正要說點什麼。
小屋的窗戶那邊，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蘇林扭頭看去。
一顆頂著紅髮的腦袋，正賊頭賊腦地從窗口探進來。
蘇紅綾見被發現了，也不躲了，乾脆翻窗進來，手裡還提著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獸腿。
「老頭子，我給你弄了點吃的。」她把那獸腿往蘇林面前一遞，咧嘴一笑，「你昨晚消耗大，得補補。這可是我剛從外頭打的妖獸，新鮮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