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無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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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文才扯了扯嘴角,毫無笑意的一笑:

  「多謝先生謬讚,學生必當盡心竭力,達成先生評語。」

  他說的十分果斷,沒有一點受了教誨從此改變的意思。

  反倒有種既然你這麼說,我一定要做給你看的決心。

  謝清言一看他站起身來,要拂袖離去。

  她立刻眼疾手快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又向謝道韞躬身一禮,朗聲道: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不知當講不當講?」

  這種當講不當講的廢話文學雖然無用,在這種時候卻總是要用的。

  就像一些君王明明很想坐上那把龍椅,一定要幾辭幾讓,在眾臣「國不可一日無主」的懇求之下才肯勉為其難即位。

  客套雖無聊但必須。

  謝道韞果然抬手示意:「清言請講。」

  謝清言道:

  「文才兄所用的倒脫靴一著,犧牲數子,看似無情,卻保全了大局,如果他心存仁念,不忍棄子,豈不是滿盤皆輸了嗎?」

  「若是如此,一念之仁反而成了不仁,善念反而造成更大的惡果,豈不是因果倒置了嗎?」

  「若殺生是為了護生,征戰是為了止戰,那又是對是錯呢?」

  即便用盡所有語言,也無法形容所有人在聽完這話的震驚。

  此話一出,講堂內盡皆寂然。

  謝道韞微微一笑。

  也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她和謝清言都知道,這個問題無解。

  救一人還是救蒼生的問題,很難回答的圓滿。

  這個問題根本無法回答對錯,因為每個人認為的對錯都不同。

  馬文才轉頭看著謝清言,臉上沒什麼表情。

  謝清言卻朝他擠了擠眼,揚眉一笑,一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鮮衣怒馬少年模樣。

  仁義這一塊兒。

  馬文才似乎輕輕哼笑了一聲,也許沒有,因為那聲音實在太輕了,會讓人懷疑是自己聽岔。

  良久,謝道韞似乎正要開口。

  卻被一個聲音更快一步的打破了這場死寂。

  「是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說這話的人並不是謝道韞。

  甚至也不是正在捻須蹙眉的陳夫子。

  而是馬文才自己。

  他垂著那隻受傷的左手,藍色寬袖襯出少年灼灼風流的形貌來。

  其實他身形十分挺拔,只是太肅殺了些,總令人忘記其形貌極俊美。

  此時此刻,他面如冠玉,目若寒星,亭亭松柏般站立在人群中,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使人聽得真切:

  「行為的對錯,不會因為初衷而有所改變。」

  「有些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但有的事即便知道是錯,我依然會做。」

  「沒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做了就是做了。」

  「就算種下惡因,我也敢承受苦果。」

  這樣決絕的言論從這個鋒利冷漠的少年口中說出來後,滿室簡直是鴉雀無聲。

  比謝清言剛才發問時還要冷寂幾分。

  誰也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

  仿佛一個漩渦將眾人都吞噬進去,每個人低著頭,沉思起來。

  那如果把尼山書院比作一個漩渦,謝清言簡直就是漩渦里的衛生紙,在洗衣機里攪得七零八落。

  馬文才的話看似有點在反駁謝清言的意思,可她不僅不生氣,倒還眼前一亮。

  原來哥們還有實事求是的唯物主義潛質在嗎?

  謝道韞看不出情緒的點了點頭,終結了這場寂靜。

  她沒有直面回答這種態度的對錯,只是目光複雜的看向棋盤:

  「棋局雖小,天地卻大。善惡的尺度,需要諸位不斷參悟。」

  「還有哪一位學子,願與本席手談一局,以證所思?」

  或許這才是謝道韞傳授棋藝的目的。


  棋道如人道,如果能用棋藝引發學子們的思考,那是單純的精進棋藝比不了的。

  只是她這番苦心,如今的眾學子現在未必能理解。

  岑元辰早已經忍不住,再顧不上深思什麼,頓時就上去請教。

  一群人輪番挑戰謝道韞,都盡皆敗下陣來。

  好在謝道韞對著每個人都因材施教,每每點撥都切中要害,反倒讓人受益匪淺。

  直到最後,梁山伯才從容上前,對著謝道韞恭敬一揖:「學生梁山伯,請先生賜教。」

  梁山伯經常說自己的棋藝不好,算不得精湛。

  不過他為人謙遜,向來都只說三分,未必是真正的實力。

  畢竟他連圍棋對弈都是等其他人都請教完畢才上前的。

  而現在,大家雖然看著棋局,其實大部分都已經神思散漫,只想下課了。

  這一局終了,陳夫子低頭一看,頓時很是滿意:「勝負已分,謝先生勝。」

  謝道韞儘管車輪戰一早上,這一局還是贏得利落。

  看來梁山伯的棋藝也是實話實說,確實是不算精湛的水準。

  陳夫子只要看到謝先生勝,便很是很高興。

  「學子們,下課了。」

  謝道韞並沒起身離開,而是凝視棋盤,又抬眼看向謙恭的梁山伯,緩聲問道:

  「你知道這局輸在哪裡了嗎?」

  梁山伯態度懇切:「請先生教誨。」

  謝道韞一針見血:

  「你行事太過謹慎,下棋的時候,全是粘擋等防禦方法,沖飛等攻略技法用的實在太少,這兩軍對壘的時候,怎麼能心懷慈悲呢?」

  梁山伯點頭:「先生說的是,學生本就不是什麼將帥之才。」

  見他如此,謝道韞語氣轉為溫和:

  「你生性敦厚,重情重義,雖然不是將帥之才,但你日後必定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

  這正是梁山伯的志向所在。

  梁山伯由衷道:

  「山伯本來就不喜歡兵戈之事,若能好好的造福百姓,學生就很滿足了。」

  謝道韞卻有一絲憂慮:

  「可是本席擔心你心慈手軟,若是以後做官,愛護百姓你是沒問題,但是要對付權貴,保全自身,恐怕就很難說了。」

  兩人一來一往,謝道韞顯然頗為欣賞梁山伯的仁心。

  仁厚有禮的君子,在哪裡都是受歡迎的。

  梁山伯又是這樣挑不出一點錯處的仁義之人。

  哪怕是最苛刻的人,也最多說他優柔寡斷,太過為人著想。

  連這種批判都像是說他太過急人之所急,憂人之所憂的讚譽。

  真是最儒家風範的君子。

  其實當下各派盛行,並無誰優誰劣的說法。

  就像岑元辰總是一副天性自然的散漫態度。

  他是錦繡堆里養出來的富貴公子,崇尚的是老莊自然之道。

  蕭昭業更是精通佛理,自有安心寄託之處。

  甚至還有王藍田這樣不學無術,一竅不通的。

  只能說尼山書院並不拘泥思想,很有點海納百川,兼容並包的意思。

  但法家兵家之術,似乎也只有馬文才一人精通。

  法家嚴明,兵家詭詐。

  如今人人醉生夢死,推行的是放浪形骸之名士,崇尚的更是清談之風,玄理之道。

  這些東西在這年頭不流行了,就跟他整個人一樣都過了時。

  屠龍有術,亦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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