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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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文才最後終究是撐不住,沉沉睡去。謝清言聽他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褪去了白日裡的所有凌厲與鋒芒。

  明月皎皎,她側身細細打量了一番這位混世魔王的睡顏。月光如水,溫柔地流淌在他臉上,竟奇妙地軟化了他醒時那股迫人的戾氣,顯出一種近乎純粹的風姿來。

  其實馬公子也是風度翩翩少年郎,或許是因為他平日總習慣性地微抬下頜,眼神睥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氣,才讓人忽略了他五官本身的優越。

  此刻他薄唇依舊習慣性地緊抿著,即便在睡夢中也不曾放鬆,顯出一種固執又倔強的意味。鼻樑高挺得驚人,線條利落如峰,是能夠在鼻樑上滑滑梯的程度。

  只是平日裡,這些鋒利的線條總與他眼中的陰鷙冷冽相輔相成,構成一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謝清言客觀評價,馬文才的長相其實是過了時的。

  大概三百年前就過時了。

  如今早已不流行這樣鷹視狼顧的長相,何況他一雙眼睛望去陰冷而淡漠,仿佛在凝視深淵一般。

  在三百前年崇尚雄渾剛健、霸氣外露的強漢時代,這般鷹視狼顧、銳利逼人的容貌或許是頂級的審美。

  那時的人欣賞的是霍去病那樣的少年英雄,是班超那樣的虎臣膽魄。

  然而江河千古不變的東流,世風卻早已不同,如今的時人雅士推崇的是潘安衛玠式的清俊溫雅,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懷,濯濯如春月柳的風流蘊藉,或是岩岩若孤松之獨立的謫仙氣度。

  馬文才的俊美倒是極俊美的,甚至極具衝擊力,卻帶著一種遙遠的、鋒芒畢露的兵戈之氣。

  與當下流行的溫潤玉器格格不入。

  適用於他的那套審美體系,似乎早已隨著那個尚武強硬的輝煌時代一同漸漸遠去了。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她笑了笑,只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輕輕翻過身,不再看他,也沉沉睡去。

  直至天光徹底大亮,書院內響起晨鐘與學子們走動洗漱的聲響,兩人才相繼醒來,收拾停當,一前一後步入講堂。

  謝清言剛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身後的岑元辰便探過身來,哀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將一疊抄寫工整的課業遞給她,低聲抱怨:

  「我和昭業可是抄了半宿!這傢伙昨日托大,硬說自己一人足矣,結果後半程還不是得我來?真是害苦我了!」

  馬文才在一旁默不作聲,仿佛沒聽見。

  謝清言原本以為他是在補眠打瞌睡——畢竟昨夜折騰到那般時辰,是個人都會精神不濟。她自己此刻就是強打著精神,眼皮沉沉的,上下眼皮下一秒就要打起來。

  然而她下意識側頭一瞥,卻見身旁那人竟正襟危坐,手捧書卷,看得極為專注!

  晨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竟不見絲毫倦怠之色。

  少年人的精神好是好,謝清言以前也有熬通宵玩遊戲的經歷,但遊戲本身就是一種提神方式,她自認在應試教育上做的不算差,但要是讓她通宵之後起來看書,對不起,那是真做不到。

  這點,她確實佩服馬文才。

  這種專注與毅力,實在是遠超常人。

  然而,很快她就沒心情佩服了。

  她僅僅是跟荀巨伯低聲閒聊了幾句、也就一個晃神的功夫,再回頭時,桌上那本岑元辰剛剛遞來的、抄寫了半宿的課業,居然不翼而飛!

  與此同時,陳夫子板著臉,邁著方步走進了講堂,銳利的目光習慣性地在堂下掃視一圈,最終,精準地定格在謝清言身上。

  「謝清言!」陳夫子聲音沉肅,帶著明顯的不悅,「你的課業呢?」

  昨日剛踢翻了書案,鬧得講堂雞飛狗跳,今日若連課業都不交,如此囂張跋扈,就算是出身陳郡謝氏,也實在是說不過去!陳夫子打定主意今日要好好敲打她一番。

  謝清言眉頭一皺,正待思索對策,眼風卻掃見身旁的馬文才神色微變。

  他仿佛皺了皺眉,想起了什麼一般。

  「是王藍田。」

  他眉頭蹙起,一副想要打王藍田一頓的模樣。

  若不是陳夫子在,他應該真的開打了。

  謝清言轉頭,果然看見王藍田正手裡捏著一本眼熟的冊子,趁陳夫子不注意,扭過頭來,沖她露出了一個極其挑釁又得意的眼神。


  是了,方才他確實曾從她案邊經過,動作鬼祟,只是那時馬文才在專注看書,自己又在跟荀巨伯說話,才被他鑽了空子。

  好傢夥,那不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嗎?

  這小子倒是天賦異稟,難怪他文不成武不就,其實真正的就業方向是當小偷,就這神偷能力,真得給他封個盜聖。

  謝清言不合時宜的想:

  這書院還真是臥虎藏龍。舍友是絕世反派,同學是怪盜基德。

  然而陳夫子哪裡給她胡思亂想這個時間,見她遲遲不答,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

  「謝清言!我在問你話,你的課業呢?」

  馬文才提點道:

  「你就說你忘帶了,待會我去教訓王藍田,保證讓他吐出來。」

  謝清言挑了挑眉。

  這個辦法看似簡單有效,實則不妥。王藍田今日敢這麼搞事,多半是揣摩著馬文才昨日要為難自己的心思,以為他倆鬧掰了,趁機討好賣乖,再加上他本來就討厭謝清言,正好順便發泄私怨。

  要是他被馬文才打了一頓,覺得自己本來是一片好意想幫文才兄,卻被打一頓,恐怕要恨上謝清言了。

  畢竟這種欺軟怕硬的人,本質上就像白眼狼一樣,他未必會恨真正傷害他的人,卻會恨上那些他能對付的人。

  如果是在遊戲裡,王藍田只能算是精英怪,或者是前期小boss,馬文才卻是後期大boss。

  因此,馬文才可以用絕對的權勢和武力壓制住他,自己卻未必行,何況這種武力壓制能壓多久,還不好說。

  這種人恐怕一抓到機會,他就會反擊的。

  對付這種心胸狹隘的真小人,要麼就別招惹上他,因為一旦惹的他不痛快了,他就像狗皮膏藥,跗骨之蛆一樣粘著人,雖然未必能造成多大實質傷害,但各種陰損的小動作不斷,時不時的出來嘴你兩句,也足夠令人噁心的。

  要麼就一擊必中,打入塵埃之中,讓他永遠都沒有機會再翻身。然而眼下似乎不是時候。

  因此,這人固然可惡,但謝清言眼下還不想立刻跟他將矛盾激化到檯面上。

  謝清言按住馬文才肩膀,他仿佛怔住了似的,有些不習慣這種接觸的皺著眉頭,望向謝清言的手。

  謝清言的手並沒有停留多久,只是安撫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這個必要。」她低聲道,語氣平靜卻堅定。

  隨即,謝清言在滿堂學子或好奇、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在陳夫子越來越不耐的臉色中,緩緩抬起頭,聲音清晰而平穩:

  「課業?我扔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這話說的理所當然,毫無顧忌。

  實在是大膽極了。

  陳夫子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沒寫完、忘帶了、被同窗誤拿了……他甚至準備好了相應的斥責與處罰。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石破天驚、毫無顧忌的回答!

  扔了?!這簡直是對師道、對學業最大的蔑視!

  陳夫子被這輕飄飄的三個字砸得頭暈眼花,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眾人只見他手指顫抖地指著謝清言,胸膛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喘過氣來,聲音又是憤怒,又是不敢置信:

  「你、你說什麼?!扔了?!謝清言!你竟敢……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你給我說清楚!為何要扔了?!今日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本夫子定要重罰於你,便是謝丞相親至,也休想袒護!」

  講堂內一片死寂,所有學子都屏住了呼吸,連王藍田都沒想到這齣,他只是偷了謝清言的課業,卻沒想到謝清言自己能這麼作,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笑容。

  就連馬文才也側頭看她,眉頭一皺,沒說話。

  謝清言猜測他現在的心理活動應該是:

  不是?哥們你幹啥呢?

  在一片窒息般的寂靜中,謝清言居然還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夫子息怒。學生方才只是說扔了,並未說沒帶在身上。」

  陳夫子氣的要背過氣去:

  「你這什麼意思?存心想氣本夫子嗎!」


  謝清言笑道:

  「昨日昭業跟我說,領悟在心,不在表相,我覺得很有道理。夫子昨日所授,我已經銘記於心,自然不需要抄課業了。」

  王藍田當即大罵:

  「你吹什麼呢?夫子昨日所授共有古詩十九首中的八首,又有魏文帝詩篇,你怎麼可能一晚上全記得?」

  謝清言衝著他挑眉一笑,越是美人越是動起來才好看,此時她輕輕一笑,實在是耀眼至極:

  「既然如此,便請夫子考較。」

  此刻,哪怕是最溫和的梁山伯也不禁在背後扯謝清言衣袖:

  「謝兄別托大,萬一陳夫子生起氣來就不好了。」

  謝清言拍拍他的手,示意沒關係。

  陳夫子更是強壓怒火,沉吟片刻道:「《庭中有奇樹》中,攀條折其榮後一句是什麼?」

  謝清言立刻應聲而答,聲音如珠玉落盤。

  」將以遺所思。」

  「《燕歌行》開篇『明月皎皎照我床』?前一句是什麼?後一句又是什麼」

  「前一句是短歌微吟不能長,後一句是星漢西流夜未央。」

  兩問連答,字字清晰,竟是無半點遲疑。堂中漸起竊竊私語,已有學子面露驚異。

  謝清言又笑了笑,道:

  「此詩以秋風和草木起興,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一片秋意肅殺之氣,雖然是寫景,然而景喻情中,實在是難得。」

  「學生向來覺得自古逢秋悲寂寥的意境太過蕭瑟,然而此詩之情,也讓學生十分感佩。」

  不僅是能對答如流,甚至還能點評此詩,還能舉一反三,下面的學子眼神已經開始有些敬佩了。

  人類的天性就是慕強。

  陳夫子目光微動,突然道:」昨日講義第三頁第四句為何?」

  此問一出,滿座譁然。

  誰能記得講義哪一頁與句的對應?這分明就是刻意刁難。

  謝清言卻沒遲疑,笑道:」第三頁第四句乃『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她又頓了一頓,道:

  「不過這首詩里,學生還是更喜歡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帷這句。」

  幾番對答如流下來,早已是滿堂死寂,連窗外梧桐葉落之聲都清晰可聞。

  王藍田氣的咬牙切齒,馬文才眸中掠過複雜神色,而岑元辰倒是十分捧場,立刻撫掌輕嘆:

  「過目不忘,過耳成誦,真是謝家玉樹也!」

  荀巨伯也在一旁起鬨:

  「夫子,你現在覺得如何啊?」

  陳夫子再無話可說,只是張了了兩下口,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尷尬的找補:

  「行了行了,坐下吧。就算你記性比別人好,也不能自傲,今日之事,下不為例!」

  這事顯然就過了,反倒成就了一段」謝郎默書」的佳話。

  雖然馬文才還是狠狠教訓了一頓王藍田,謝清言在旁邊勸了幾句,也就算了。

  這時她才發現,原來上次馬文才使出的三招,實戰上王藍田其實一招都扛不住,第一拳就能把他撂倒了。

  梁山伯倒是對謝清言心生敬佩,還特地來向她討教是如何記下來的,還能有深刻的理解,甚至拿出對應的卻是意象相反的詩句。

  謝清言想,其實只是比較討巧而已,像四書之類的,她雖然也學進去了,但要讓她這麼對答如流,可就難了。

  然而古詩十九首,那可是常年語文前列的謝清言的老本行了,何況梁山伯也沒遇見過那種為難人的出題人,不考名句,偏考冷門句子。

  謝清言吃過一次虧,痛定思痛,幾乎把必備古詩背的倒背如流,連詩歌鑑賞都下了一番苦功夫。

  謝清言誠心誠意道:

  「其實梁兄的才華才是真正經世致用的,我這不過是賣弄文字罷了。」

  畢竟梁山伯的才華是治水方面的,在這個黃河動不動就肘擊百姓的時代,很能派的上用場。

  梁山伯卻憨厚爽直的笑笑:

  「怎麼會呢,學問哪有什麼高下之分。」

  謝清言正要說話,背後卻感覺如芒在背,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馬文才冷冷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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