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帝數舊恩如歷歷 臣言新誓也錚錚
「朕在這凌霄殿上坐了萬萬年，調和陰陽、平衡四方，把闡教的人扶上來壓一壓截教的氣焰，再把截教的人提上來敲一敲闡教的傲骨。」
「雷部歸截教，兵部歸闡教，財部歸散修，吏部歸老臣，這樣一來，哪邊都不能一家獨大，哪邊都不能翻出浪花。」
「這份基業，這份局面，不是朕自誇，你哪怕換帝俊，換東皇太一，換多寶來，也未必撐得住。」
「不容易。」他頓了頓，像是在對自己說，「真的不容易。」
「朕將你從一個小小的仙官超拔起來，固然是因為你會辦事、能辦事。」
「更是要給三界的仙官們看一看，不論出身，不論根腳，只要你肯幹事，能幹事，朕就不吝賞賜，不拘一格。」
「可是蘇元，」玉帝感慨完自己的不容易，語氣忽然一沉，「至於你那點小毛病，貪點靈石，倒騰些私貨，吃拿卡要，拉幫結派。」
蘇元後背的冷汗已匯成了一條小溪，順著脊骨往下淌。
「朕，全都知道。」玉帝淡淡道，「可朕從沒說過你一句不是。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做事的本事比你那點小毛病大得多，朕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朕要的是一個能替朕分憂、替朕辦事的蘇元，不是一個聖人。」
他彎下腰，湊近了蘇元，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說，朕，對你，差麼？」
蘇元深吸一口氣，將頭埋得更低，殿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當年在通明殿上，朕不惜用鴻蒙紫氣為你重塑道基。」
「太陰星君死了，朕有沒有說過你一句不是？」
「你擾亂蟠桃宴，偷吃金丹，累犯這麼多大案，現在還能安安穩穩站在朕面前。」
「你不幫朕……」玉帝的聲音越來越冷，「反倒去幫一個第一次見面就搶你靈石的人？」
「就因為朕好說話？講道理？」
蘇元猛地抬起頭，愣住了。
當年在西海之上，觀音悍然出手，一個照面便劈手將他洗劫一空。
菩薩不會往外說，自己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陛下怎麼會知道？
玉帝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氣笑了。
「你不會真以為，當年在通明殿上，黃龍掏出的那份影像，朕看不出真假吧。」
蘇元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過無數種辯解的說辭，可每一種都在出口之前被他否掉了。
玉帝擺了擺手，也沒讓他開口解釋。
「不必解釋。慈航修截天七劍，練得七情淡薄，五欲寡淡，這事兒聖人也發愁，也跟朕說過。」
「你跟觀音走的近一點，幫她找找人味，也算是一樁功德，朕不攔著你。」
蘇元徹底懵了。
這……陛下也早就知道？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觀音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在佛界和天庭之間兩頭下注？
玉帝看著他這副呆頭鵝似的表情，冷笑了一聲。
「朕不過是未得聖位，但知道的，未必比幾位聖人少。」
「你別拿文殊那種半吊子准聖往朕的身上套。」
「你以為聖人為什麼早不出手，偏生等到你和如來勝負已分才下場？」
「他眼睜睜看著女兒赤足踏入時間長河，看著她被時光沖刷得白骨森森、青絲成雪，卻始終沒有動一根手指，就是想讓慈航徹底尋回七情六慾。」
玉帝見他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也不再多言，淡淡道：
「扯遠了。」
「聖人自有聖人的算計，朕也有朕的雄圖。」
「過去的，便都過去了。朕的氣量，還不至於容不下一個替朕牧守一方、開拓新法的能臣。」
「當年你有能力，朕不拘一格用你；如今你悟通了信仰之道，哪怕做了一些錯事，朕一樣可以重新用你。」
他轉過身來，那雙漠然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蘇元，一字一頓。
「你，選吧。」
蘇元深吸一口氣。
這種時候，容不得一絲一毫的猶豫。
在陛下眼裡，你可以貪，可以滑，可以耍小聰明。
但你不能不忠，不忠就不用再談了。
他整了整衣袍，雙手抱拳，躬下身去。
「臣本散仙，飛升自下界小千世界，於天庭無根無基，於三界無親無故。」
「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擢拔臣於微末之中，咨臣以三界之事，由是感激，遂許陛下以驅馳。」
「後值大劫，受任於危難之際，奉命於多事之秋，爾來五百二十七年又六月矣。」
「臣，自當俯陛下之驥尾。」
聽到五百二十七年，玉帝鼻孔里這才哼了一聲，將身子往後一仰，重新坐回了那張御座上。
「你就是勝在這一張嘴，朕真是不知道該罵你什麼好。」
蘇元沒有接話，仍舊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臉上不卑不亢。
但心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略略鬆了一絲。
陛下剛才先是敲打，再訴苦，最後展示實力，短短几句話，自己的後背汗濕了好幾回。
好在話題最終落了地，至少在陛下的眼裡，自己這個「俯驥尾」的姿態是做足了。
「那你說說。」玉帝換了個姿勢，一條腿翹起來搭在另一條腿上，極為放鬆，「怎麼辦？」
「是你自己發檄文，跟佛界斷絕關係。還是朕來替你發？」
這一句，才是真正的殺招。
這兩條路，蘇元哪條路也不想走。
他沒有急著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與之前不相干的問題。
「陛下，您知道信眾是怎麼拜神的麼？」
玉帝顯然沒料到他會忽然岔開話題，本不願搭理，但低頭看了一眼蘇元的白袍，倒也沒有逼得太緊，而是道：
「按禮制行事，自有定規。」
「朕乃三界之君，諸天之首，受萬靈朝拜，祭祀之禮自當最隆。每逢三、五、七，焚香沐浴，設供祭告；每逢朔望，諸天齊頌，萬靈共禱。」
「凡四御帝君，則每逢初一、十五受所在洲府香火供奉。各部正印、諸天星君，皆有大祭小祭、節慶時令之分。」
「至於逢年過節，更是有天地大祭、宗廟大饗，規矩繁複，禮數森嚴。禮部那邊有冊籍，你若感興趣，回頭朕讓人給你送一份。」
蘇元則道：
「這些都是禮部的規矩，祭祀好了，什麼都沒有，祭祀不好，則觸怒天威，動輒降災降罰。」
「依臣所見，信眾拜了，未必是信；不拜，未必是不敬。」
玉帝冷哼一聲，對蘇元這番話頗為不滿，聲音里多了幾分冷意。
「規矩，就是用來遵守的。不服，也得守。」
「三界運轉，自有法度，若是人人都由著性子來，還要規矩做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一凝。
「怎麼？你這是想給鳳仙郡翻案？」
蘇元苦笑一聲，自己還真是做老師的命，好不容易將文殊教會了，回頭還要教玉帝。
他搖了搖頭，道：
「陛下，我換個問法。」
「您知道，新法是怎麼要求信眾拜神的麼？」
玉帝換了個姿勢，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幾分，饒有興致：
「朕還真不知道。」
說完，他又有點惱火，補了一句：「禮部中人，連這種大事都敢怠慢，一個個尸位素餐，該殺！」
蘇元替文昌老倌捏了把汗，緩緩開口：
「臣從來不叫他們拜神。」
「雷部歸截教，兵部歸闡教，財部歸散修，吏部歸老臣，這樣一來，哪邊都不能一家獨大，哪邊都不能翻出浪花。」
「這份基業，這份局面，不是朕自誇，你哪怕換帝俊，換東皇太一，換多寶來，也未必撐得住。」
「不容易。」他頓了頓，像是在對自己說，「真的不容易。」
「朕將你從一個小小的仙官超拔起來，固然是因為你會辦事、能辦事。」
「更是要給三界的仙官們看一看，不論出身，不論根腳，只要你肯幹事，能幹事，朕就不吝賞賜，不拘一格。」
「可是蘇元，」玉帝感慨完自己的不容易，語氣忽然一沉，「至於你那點小毛病，貪點靈石，倒騰些私貨，吃拿卡要，拉幫結派。」
蘇元後背的冷汗已匯成了一條小溪，順著脊骨往下淌。
「朕，全都知道。」玉帝淡淡道，「可朕從沒說過你一句不是。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做事的本事比你那點小毛病大得多，朕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朕要的是一個能替朕分憂、替朕辦事的蘇元，不是一個聖人。」
他彎下腰，湊近了蘇元，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說，朕，對你，差麼？」
蘇元深吸一口氣，將頭埋得更低，殿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當年在通明殿上，朕不惜用鴻蒙紫氣為你重塑道基。」
「太陰星君死了，朕有沒有說過你一句不是？」
「你擾亂蟠桃宴，偷吃金丹，累犯這麼多大案，現在還能安安穩穩站在朕面前。」
「你不幫朕……」玉帝的聲音越來越冷，「反倒去幫一個第一次見面就搶你靈石的人？」
「就因為朕好說話？講道理？」
蘇元猛地抬起頭，愣住了。
當年在西海之上，觀音悍然出手，一個照面便劈手將他洗劫一空。
菩薩不會往外說，自己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陛下怎麼會知道？
玉帝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氣笑了。
「你不會真以為，當年在通明殿上，黃龍掏出的那份影像，朕看不出真假吧。」
蘇元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過無數種辯解的說辭，可每一種都在出口之前被他否掉了。
玉帝擺了擺手，也沒讓他開口解釋。
「不必解釋。慈航修截天七劍，練得七情淡薄，五欲寡淡，這事兒聖人也發愁，也跟朕說過。」
「你跟觀音走的近一點，幫她找找人味，也算是一樁功德，朕不攔著你。」
蘇元徹底懵了。
這……陛下也早就知道？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觀音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在佛界和天庭之間兩頭下注？
玉帝看著他這副呆頭鵝似的表情，冷笑了一聲。
「朕不過是未得聖位，但知道的，未必比幾位聖人少。」
「你別拿文殊那種半吊子准聖往朕的身上套。」
「你以為聖人為什麼早不出手，偏生等到你和如來勝負已分才下場？」
「他眼睜睜看著女兒赤足踏入時間長河，看著她被時光沖刷得白骨森森、青絲成雪，卻始終沒有動一根手指，就是想讓慈航徹底尋回七情六慾。」
玉帝見他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也不再多言，淡淡道：
「扯遠了。」
「聖人自有聖人的算計，朕也有朕的雄圖。」
「過去的，便都過去了。朕的氣量，還不至於容不下一個替朕牧守一方、開拓新法的能臣。」
「當年你有能力，朕不拘一格用你；如今你悟通了信仰之道，哪怕做了一些錯事，朕一樣可以重新用你。」
他轉過身來，那雙漠然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蘇元，一字一頓。
「你，選吧。」
蘇元深吸一口氣。
這種時候，容不得一絲一毫的猶豫。
在陛下眼裡，你可以貪，可以滑，可以耍小聰明。
但你不能不忠，不忠就不用再談了。
他整了整衣袍，雙手抱拳，躬下身去。
「臣本散仙，飛升自下界小千世界，於天庭無根無基，於三界無親無故。」
「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擢拔臣於微末之中，咨臣以三界之事，由是感激，遂許陛下以驅馳。」
「後值大劫，受任於危難之際，奉命於多事之秋，爾來五百二十七年又六月矣。」
「臣，自當俯陛下之驥尾。」
聽到五百二十七年，玉帝鼻孔里這才哼了一聲，將身子往後一仰，重新坐回了那張御座上。
「你就是勝在這一張嘴，朕真是不知道該罵你什麼好。」
蘇元沒有接話，仍舊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臉上不卑不亢。
但心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略略鬆了一絲。
陛下剛才先是敲打，再訴苦，最後展示實力，短短几句話，自己的後背汗濕了好幾回。
好在話題最終落了地，至少在陛下的眼裡，自己這個「俯驥尾」的姿態是做足了。
「那你說說。」玉帝換了個姿勢，一條腿翹起來搭在另一條腿上，極為放鬆，「怎麼辦？」
「是你自己發檄文，跟佛界斷絕關係。還是朕來替你發？」
這一句，才是真正的殺招。
這兩條路，蘇元哪條路也不想走。
他沒有急著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與之前不相干的問題。
「陛下，您知道信眾是怎麼拜神的麼？」
玉帝顯然沒料到他會忽然岔開話題，本不願搭理，但低頭看了一眼蘇元的白袍，倒也沒有逼得太緊，而是道：
「按禮制行事，自有定規。」
「朕乃三界之君，諸天之首，受萬靈朝拜，祭祀之禮自當最隆。每逢三、五、七，焚香沐浴，設供祭告；每逢朔望，諸天齊頌，萬靈共禱。」
「凡四御帝君，則每逢初一、十五受所在洲府香火供奉。各部正印、諸天星君，皆有大祭小祭、節慶時令之分。」
「至於逢年過節，更是有天地大祭、宗廟大饗，規矩繁複，禮數森嚴。禮部那邊有冊籍，你若感興趣，回頭朕讓人給你送一份。」
蘇元則道：
「這些都是禮部的規矩，祭祀好了，什麼都沒有，祭祀不好，則觸怒天威，動輒降災降罰。」
「依臣所見，信眾拜了，未必是信；不拜，未必是不敬。」
玉帝冷哼一聲，對蘇元這番話頗為不滿，聲音里多了幾分冷意。
「規矩，就是用來遵守的。不服，也得守。」
「三界運轉，自有法度，若是人人都由著性子來，還要規矩做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一凝。
「怎麼？你這是想給鳳仙郡翻案？」
蘇元苦笑一聲，自己還真是做老師的命，好不容易將文殊教會了，回頭還要教玉帝。
他搖了搖頭，道：
「陛下，我換個問法。」
「您知道，新法是怎麼要求信眾拜神的麼？」
玉帝換了個姿勢，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幾分，饒有興致：
「朕還真不知道。」
說完，他又有點惱火，補了一句：「禮部中人，連這種大事都敢怠慢，一個個尸位素餐，該殺！」
蘇元替文昌老倌捏了把汗，緩緩開口：
「臣從來不叫他們拜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