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忘情劍道銷煙火 貪嗔痴客做良醫
蘇元這句「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倒是讓元始天尊沉默了一瞬。
蓮台無聲，混沌翻湧，當天尊的聲音再度在蘇元心底響起時，比方才又緩了幾分。
「你能體諒父母的不容易，就好。」
蘇元心頭一松，正覺得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天尊的話鋒卻轉了。
「慈航這孩子，不隨我，也不隨她娘。我立身之本，眾法根源，《元始金章》走的是以力證道的路數，霸道暴烈，萬法不沾身。」
「她娘的功法，詭譎機變，如霧中隱龍，虛實難測，千變萬化，教人防不勝防。」
「可她卻偏生兩樣都不學。」
天尊哼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學了截天七劍。」
蘇元愣了一下，下意識嘀咕道：
「截天七劍怎麼了？多瀟灑啊，總比什麼霸王絕刀強吧。」
他是真心這麼覺得。
自己大鬧天宮，僅僅是靠著通天教主賜下的四道劍氣，就過了一大把癮，打響了自己的名頭，還撈了個大聖的尊號。
觀音的那幾劍的決絕，凌厲，那份天地萬物無不可斬的氣魄，配上一身素白廣袖凌風而立的風姿，當真是三界獨一份的風華絕代。
「瀟灑？」天尊冷笑一聲。
「你不懂劍修。」
「極於劍，則忘情。」
「人活著，有七情六慾，有喜怒哀樂，有割捨不下的牽掛，有放不下的執念。」
「苦也苦在這上頭，樂也樂在這上頭。」
「而劍道走到盡頭，便是斬卻七情六慾，斬卻喜怒哀樂，斬卻一切牽掛羈絆。到了那時，人便不再是人了，而是一柄劍。」
天尊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追憶，幾分悵然：
「慈航小時候，既有本座的風趣幽默，又有她娘的古靈精怪。」
「那丫頭嘴甜得很，會纏著本座要聽成道之前的舊事，會用翻天印砸核桃，還會偷偷把她娘的簪子藏起來，再裝模作樣地幫著找，討份賞錢。」
「可自打學了截天七劍，她的話便一日比一日少，笑也一日比一日淡。到後來，整日裡只抱著那柄劍，對什麼都不甚在意了。」
天尊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里，竟帶著幾分尋常人家的無奈。
「本座有時候想，若是當年沒將那截天七劍傳給她，她是不是便能一直那般古靈精怪下去？」
蘇元聽著，心裡不由想起觀音平日的模樣。
白衣如雪，面若寒霜，殺伐決斷從不留情，對旁的事卻總是淡淡的。靈山的公文堆成山，她也是草草批兩句便丟開。
他一直以為那是菩薩的高冷，是氣度，是骨子裡帶出來的清貴。
原來不是。
原來是因為截天七劍。
多虧自己沒學過這勞什子劍法，成仙若是要斬卻七情六慾，那還修什麼道？那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在凡間做個富家翁，吃喝玩樂，壽終正寢。
天尊似是感應到了他這番念頭，語氣里忽然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緩緩道：
「所以，本座選了你。」
蘇元一愣：「我？」
「對。你。」
「本座救你性命，讓你執掌大劫，讓你靠近慈航，便是要借你之口，讓你教她生氣，教她操心，教她跟人吵架，教她替人出頭。把那些被劍意磨掉的七情六慾，一樣一樣地給她找回來。」
這番話雖然是好話，但蘇元卻聽得心底發毛，冷汗順著脊椎骨往下淌。
這方世界，別說什麼金仙多如牛毛，便是准聖，也並非鳳毛麟角。
文殊的智慧通達，普賢的知行合一，燃燈的老謀深算，趙公明的豁達爽朗，聞仲的老成持重，太白金星的溫文爾雅……
雖然自己也足夠優秀，但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道心堅定、根骨絕佳之輩？哪一個不比自己強？
論修行，他只是個太乙金仙；論根基，他無門無派無靠山；論品行，他雖然自問風霜高潔，但也不至於得聖人青眼。
為什麼偏偏選中了他？
蘇元心臟猛地跳了幾拍，想到了更深層次的理由。
是同為異世之人，被天尊看穿了根腳？
還是因為……系統？
他不敢細想。
天尊此刻心念還罩著自己身上，他連忙把雜念壓下去，小心翼翼地問道：
「天尊，小子不才，根骨平平，道法稀鬆，神通微末，唯有一顆向道之心還算堅定，不知……為何選中小子？」
天尊呵呵一笑：
「本座遍觀三千世界，凡成仙者，個個都有自己的底線。」
「文殊一生都在踐行大願，普賢則重情重義，趙公明義薄雲天，聞仲持身以正，太白圓融通達。」
「他們都有尊嚴，有操守，哪怕是初成天仙的小修，也把自己當個正經神仙看，說話做事，有所為，有所不為。」
「唯獨你……」
蘇元坐直了身子，便聽得天尊繼續道：
「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財、色、名、食、睡，五欲熾盛。」
「貪財好利，好色慕權；嗔心極重，睚眥必報；痴於權柄，痴於人情，痴於這紅塵萬丈的熱鬧。」
「墨麒麟當年有句話說的很對，你是一個純粹的，脫離了高級趣味的，一個大劫還沒開始，身上劫氣就快溢出來的人。呵呵。」
蘇元被聖人夾槍帶棒地損了一頓，心中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天尊卻沒打算放過他，追著道：
「你沒發現麼？她跟你接觸了幾回之後，整個人都更有生氣了。」
「會笑了，會惱了，會揪你耳朵了，會跟本座賭氣了。這放在從前，是不敢想的。」
蘇元還在恍惚，天尊的聲音已淡了下去。
「行了，你自己心裡有數便好。這些話，莫要跟慈航說。本座乏了。」
蘇元下意識地看向觀音，她依舊站在蓮台前端，負手而立。
他福至心靈，忽然明白了天尊為何要給自己傳音。
這些話，天尊不能自己說。
他們父女之間隔著一層窗戶紙，隔了萬萬年，中間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誤會和彆扭。
若是天尊親自開口，怕是還沒說上兩句便又要冷場，即便不冷場，這些掏心窩子的話，觀音也未必會信。
所以天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把話全灌進了自己耳朵里。
嘴上說著「莫要跟慈航說」，可若是真不想讓她知道，又何必跟自己嘚吧半天，天尊閒的？
蘇元自問還沒有這種魅力，所以天尊這句，不是不要說的意思，這是「替我去說」的意思。
丁是丁卯是卯，現在氛圍就挺好。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清了清嗓子：
「菩薩，弟子方才想了想，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觀音依舊望著混沌深處，沒有回頭，只淡淡道：
「講。」
蘇元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弟子修為淺薄，不敢妄測聖人境界。但弟子也僥倖見過幾次天尊出手，弟子隱隱覺得，天尊的境界，似乎與其他聖人不太一樣。」
觀音依舊沒有回頭。
蘇元便繼續說了下去：
「天尊乃是諸果之因，一切之始，萬法之源，執掌光陰，光陰繞身，端坐時間盡頭。」
「菩薩方才說，做減求空是為登臨彼岸，得證更高道果。」
「可弟子想，做減求空乃是手段，卻不是目的。若有人早已登臨彼岸，一證永證，一得永得，那道果便如明月在天，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觀音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元。
蘇元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弟子愚鈍，只是覺得，天尊的境界，似乎比其他幾位聖人要高出許多。若真如此，那所謂的做減求空，於他而言，便是多此一舉。既然是多此一舉，那他待菩薩……」
觀音沉默了良久。
蘇元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話，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當場跪下認個錯，把這段圓過去。
觀音忽然笑了。
「你倒是會想。」
「除了儲物囊用的利索，你連件其他像樣的法寶都祭煉不明白，連個照妖鏡都認不得真偽。就你這點微末道行，還點評上聖人的修為了？」
蓮台無聲，混沌翻湧，當天尊的聲音再度在蘇元心底響起時，比方才又緩了幾分。
「你能體諒父母的不容易，就好。」
蘇元心頭一松，正覺得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天尊的話鋒卻轉了。
「慈航這孩子，不隨我，也不隨她娘。我立身之本，眾法根源，《元始金章》走的是以力證道的路數，霸道暴烈，萬法不沾身。」
「她娘的功法，詭譎機變，如霧中隱龍，虛實難測，千變萬化，教人防不勝防。」
「可她卻偏生兩樣都不學。」
天尊哼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學了截天七劍。」
蘇元愣了一下，下意識嘀咕道：
「截天七劍怎麼了？多瀟灑啊，總比什麼霸王絕刀強吧。」
他是真心這麼覺得。
自己大鬧天宮，僅僅是靠著通天教主賜下的四道劍氣，就過了一大把癮，打響了自己的名頭，還撈了個大聖的尊號。
觀音的那幾劍的決絕，凌厲，那份天地萬物無不可斬的氣魄，配上一身素白廣袖凌風而立的風姿，當真是三界獨一份的風華絕代。
「瀟灑？」天尊冷笑一聲。
「你不懂劍修。」
「極於劍，則忘情。」
「人活著，有七情六慾，有喜怒哀樂，有割捨不下的牽掛，有放不下的執念。」
「苦也苦在這上頭，樂也樂在這上頭。」
「而劍道走到盡頭，便是斬卻七情六慾，斬卻喜怒哀樂，斬卻一切牽掛羈絆。到了那時，人便不再是人了，而是一柄劍。」
天尊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追憶，幾分悵然：
「慈航小時候，既有本座的風趣幽默，又有她娘的古靈精怪。」
「那丫頭嘴甜得很，會纏著本座要聽成道之前的舊事，會用翻天印砸核桃，還會偷偷把她娘的簪子藏起來，再裝模作樣地幫著找，討份賞錢。」
「可自打學了截天七劍，她的話便一日比一日少，笑也一日比一日淡。到後來，整日裡只抱著那柄劍，對什麼都不甚在意了。」
天尊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里，竟帶著幾分尋常人家的無奈。
「本座有時候想，若是當年沒將那截天七劍傳給她，她是不是便能一直那般古靈精怪下去？」
蘇元聽著，心裡不由想起觀音平日的模樣。
白衣如雪，面若寒霜，殺伐決斷從不留情，對旁的事卻總是淡淡的。靈山的公文堆成山，她也是草草批兩句便丟開。
他一直以為那是菩薩的高冷，是氣度，是骨子裡帶出來的清貴。
原來不是。
原來是因為截天七劍。
多虧自己沒學過這勞什子劍法，成仙若是要斬卻七情六慾，那還修什麼道？那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在凡間做個富家翁，吃喝玩樂，壽終正寢。
天尊似是感應到了他這番念頭，語氣里忽然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緩緩道：
「所以，本座選了你。」
蘇元一愣：「我？」
「對。你。」
「本座救你性命，讓你執掌大劫，讓你靠近慈航，便是要借你之口，讓你教她生氣，教她操心，教她跟人吵架，教她替人出頭。把那些被劍意磨掉的七情六慾，一樣一樣地給她找回來。」
這番話雖然是好話，但蘇元卻聽得心底發毛，冷汗順著脊椎骨往下淌。
這方世界，別說什麼金仙多如牛毛，便是准聖，也並非鳳毛麟角。
文殊的智慧通達，普賢的知行合一，燃燈的老謀深算，趙公明的豁達爽朗，聞仲的老成持重，太白金星的溫文爾雅……
雖然自己也足夠優秀，但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道心堅定、根骨絕佳之輩？哪一個不比自己強？
論修行，他只是個太乙金仙；論根基，他無門無派無靠山；論品行，他雖然自問風霜高潔，但也不至於得聖人青眼。
為什麼偏偏選中了他？
蘇元心臟猛地跳了幾拍，想到了更深層次的理由。
是同為異世之人，被天尊看穿了根腳？
還是因為……系統？
他不敢細想。
天尊此刻心念還罩著自己身上，他連忙把雜念壓下去，小心翼翼地問道：
「天尊，小子不才，根骨平平，道法稀鬆，神通微末，唯有一顆向道之心還算堅定，不知……為何選中小子？」
天尊呵呵一笑：
「本座遍觀三千世界，凡成仙者，個個都有自己的底線。」
「文殊一生都在踐行大願，普賢則重情重義，趙公明義薄雲天，聞仲持身以正，太白圓融通達。」
「他們都有尊嚴，有操守，哪怕是初成天仙的小修，也把自己當個正經神仙看，說話做事，有所為，有所不為。」
「唯獨你……」
蘇元坐直了身子，便聽得天尊繼續道：
「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財、色、名、食、睡，五欲熾盛。」
「貪財好利，好色慕權；嗔心極重，睚眥必報；痴於權柄，痴於人情，痴於這紅塵萬丈的熱鬧。」
「墨麒麟當年有句話說的很對，你是一個純粹的，脫離了高級趣味的，一個大劫還沒開始，身上劫氣就快溢出來的人。呵呵。」
蘇元被聖人夾槍帶棒地損了一頓，心中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天尊卻沒打算放過他，追著道：
「你沒發現麼？她跟你接觸了幾回之後，整個人都更有生氣了。」
「會笑了，會惱了，會揪你耳朵了，會跟本座賭氣了。這放在從前，是不敢想的。」
蘇元還在恍惚，天尊的聲音已淡了下去。
「行了，你自己心裡有數便好。這些話，莫要跟慈航說。本座乏了。」
蘇元下意識地看向觀音，她依舊站在蓮台前端，負手而立。
他福至心靈，忽然明白了天尊為何要給自己傳音。
這些話，天尊不能自己說。
他們父女之間隔著一層窗戶紙，隔了萬萬年，中間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誤會和彆扭。
若是天尊親自開口，怕是還沒說上兩句便又要冷場，即便不冷場，這些掏心窩子的話，觀音也未必會信。
所以天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把話全灌進了自己耳朵里。
嘴上說著「莫要跟慈航說」，可若是真不想讓她知道，又何必跟自己嘚吧半天，天尊閒的？
蘇元自問還沒有這種魅力，所以天尊這句，不是不要說的意思，這是「替我去說」的意思。
丁是丁卯是卯，現在氛圍就挺好。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清了清嗓子：
「菩薩，弟子方才想了想，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觀音依舊望著混沌深處，沒有回頭，只淡淡道：
「講。」
蘇元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弟子修為淺薄，不敢妄測聖人境界。但弟子也僥倖見過幾次天尊出手，弟子隱隱覺得，天尊的境界，似乎與其他聖人不太一樣。」
觀音依舊沒有回頭。
蘇元便繼續說了下去：
「天尊乃是諸果之因，一切之始，萬法之源，執掌光陰，光陰繞身，端坐時間盡頭。」
「菩薩方才說，做減求空是為登臨彼岸，得證更高道果。」
「可弟子想，做減求空乃是手段，卻不是目的。若有人早已登臨彼岸，一證永證，一得永得，那道果便如明月在天，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觀音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元。
蘇元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弟子愚鈍，只是覺得，天尊的境界，似乎比其他幾位聖人要高出許多。若真如此，那所謂的做減求空，於他而言，便是多此一舉。既然是多此一舉，那他待菩薩……」
觀音沉默了良久。
蘇元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話，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當場跪下認個錯，把這段圓過去。
觀音忽然笑了。
「你倒是會想。」
「除了儲物囊用的利索，你連件其他像樣的法寶都祭煉不明白，連個照妖鏡都認不得真偽。就你這點微末道行，還點評上聖人的修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