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蘇元歷數傳經苦 菩薩沉吟變法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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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龍將蘇元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兩圈,才慢慢開口:

  「蘇元,你方才說,你們們二入車遲國,是你拿的大方向,金吒定的細則。」

  「你方才這番話……是說這件事敗在金吒身上?」

  蘇元沒理會黃龍的挑撥,白了他一眼。

  「真人,我說過了。這是我們開會通過的集體決策。」

  「成了,是大夥的功勞;敗了,也不能怪在一個人頭上。若是出了事就往一個人身上推,那還叫什麼隊伍?」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

  「我方才這番話沒有怪罪誰的意思,我只是想說,真人方才說的西行取經太過簡單,這話,對,也不對。」

  「若只想著速通九九八十一難,應付差事,那太簡單了。」

  「別人我不敢說,我蘇元這點人脈還是有的。」

  「莫說八十一難,便是八百一十難,我踏三山,訪五嶽,也能搖齊人馬,湊齊陣容。」

  「我保證場場都有人接,步步都有人應。」

  「取經隊伍路過山頭就喝酒,逢著國度就蓋章,一路平推過去,一年之內若是走不到靈山,算我蘇元白在三界混了這麼久。」

  他攤開手,看向觀音。

  「可那樣取回來的經,有用麼?誰信?誰修?誰傳?」

  觀音沒有作聲,只是靜靜看著他。

  蘇元見她沒打斷,便知道自己這話說到了點子上,當即趁熱打鐵。

  「菩薩,您可能不知道,我們在車遲國獻寶,第一樣獻的是什麼?」

  「是《諸法實相本論》,是靈山新法的真經,雖然不是世尊親著,僅是金吒摘錄,但教化一方凡人國度,已然足夠。」

  「那車遲國主連八十一難都省了,真經直接送到他面前,他只需點點頭,便能將新法推行下去。結果呢?」

  「來龍河決堤,京畿一片汪洋。佛經被當眾焚毀,新法被列為妖術邪法,五百僧眾盡數下獄。」

  「菩薩,這份教訓實在太過慘重了。」

  「說實話,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道心也受了不小的震盪,這些日子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也翻來覆去地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向觀音:

  「無非是金吒倒下了,這取經隊伍總得有個人守著,總得有個人把這些事想明白,所以我在這兒跟二位強撐著說話,不是我不怕劫氣,是我沒資格怕。我若也跟著倒了,這隊伍就真散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很,沒有半分慷慨激昂,但越是這樣,越能牽動人心。

  果然,觀音看向他的目光,又柔和了些許。

  蘇元不等她開口,繼續說了下去:

  「思來想去,我們在車遲國,終歸還是軟弱了些。」

  「我們做什麼都想著先說服國主,先取得朝廷許可,先把上層的人伺候舒服了,才敢往下推新法。」

  「把希望全寄托在一個跟我們素不相識、屁股底下坐著龍椅的凡人身上,這是不對的。」

  觀音思慮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

  「車遲國的先不談,早些日子,靈山方面收到了金吒寫的一份心得感悟和小結。」

  「他說你們在寶象國是教化了國主,自上而下推行新法,效果頗佳。如今已過了這些時日,據靈山後續探查,寶象國中佛法日漸昌隆,也並未出現車遲國這般反覆。」

  她看向蘇元,目光中帶著幾分不解:

  「為何同樣的法子,在寶象國推行得下去,到了車遲國卻寸步難行?」

  蘇元心念飛動,嘆了口氣,解釋道:

  「菩薩,寶象國那回,我因故不在隊中。」

  「但事後我也找天蓬、巨靈神他們詳細了解過。寶象國之所以能推行新法,是有其特殊的背景。」

  「一來,我們在寶象國救回了百花羞公主。寶象國主因此對佛門感激涕零,這份恩情,是他願意接納新法的根基。」

  「二來,奎木狼星君後來成了寶象國的駙馬。到底是在天庭有編制的正神,我們走後,有他在寶象國鎮著,推行新法自然順利得多。」


  蘇元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但菩薩,容弟子說句不中聽的。寶象國的局面能維持多久,弟子心裡也沒底。」

  觀音眉頭微挑:

  「什麼意思?」

  蘇元道:

  「寶象國主今年多大年紀了?凡人陽壽不過百年,他便是再感激我們,再誠心禮佛,也不過還有數十載光景。」

  「他百年之後,新君繼位,還會不會認這筆舊帳?還會不會繼續推行新法?那些因為國主一句話才剃了頭、入了寺的僧人,等到換了天,還能不能安安穩穩地念經?」

  蘇元抬眼看向觀音:

  「弟子說句大膽的話,寶象國的新法,是建在一個凡人的感激之上,與車遲國並無本質區別,無非是寶象國國主憨厚些,車遲國國主心思深重,故而一成,一敗。」

  「但人是會死的,感激是會淡的,若是我們新法的根基還是只扎到這一層,那遲早有一天,會像來龍河的堤壩一樣,水一來,就全塌了。」

  「所以我無數次捫心自問,為何車遲國傳法失敗。弟子思來想去,根子不在那三個妖道身上,也不在國主的權術上,而在我們自己。」

  「我們看似為百姓著想,看似要深入信眾,其實走了一條看上去最省力的路,說服一個人,就以為說服了所有人。」

  黃龍聽到這裡,便有些聽不懂了。

  不是在說到底要不要讓蘇元閉關麼,怎麼倆人東拉西扯,又扯到傳教上了?

  蘇元想岔開話題就算了,觀音怎麼也跟著探討起來了。

  他這輩子修道,講究的是清靜無為、逍遙自在,何曾琢磨過什麼傳法、什麼信眾、什麼民心向背?

  可黃龍在元始座下聽講的時候,便學會了一個道理,凡事先看風向,再開口。

  觀音沒說話,自己便絕不插嘴。

  觀音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

  「你的意思是,寶象國也好,車遲國也罷,這種自上而下推行新法的模式,終究是沙上建塔,根基不穩?」

  蘇元斬釘截鐵地回道:

  「菩薩,傳法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也不是寫錦繡文章。」

  「傳法,是一個信念取代另一個信念的過程。是從骨子裡、從根子上,把一個人對天地萬物的認知,從舊的模子裡倒出來,裝進新的模子裡去。」

  「非大毅力者不能為,非大智慧者不能久。」

  「我們也是也在不斷試錯,不斷積累經驗,不斷總結教訓。」

  「在車遲國固然是摔了跟頭,可這個跟頭若是不摔,日後新法遍傳三界的時候,再出這種事,那就覆水難收了。」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

  「菩薩,我說句不客氣的話,若沒有我帶著隊伍在這條路上一步一步地趟,哪怕換雷震子來,換齊天大聖來,這一難過了也就過了。」

  「妖怪打完了,文牒蓋了章,拍拍屁股走人。至於新法有沒有傳下去,有沒有紮下根,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到時候真耽誤了大事,再想回頭?」

  「晚了!」

  這番話,一半是他為了留下,給自己找的藉口。

  另一半,卻也是自己真正的思索,兩份意思摻在一塊兒,從他嘴裡說出來,儘管語氣並不激昂,言辭也不繁複,偏偏顯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由不得觀音不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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