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無法跨越的高牆、吃人的戶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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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李雷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人說話,怎麼這麼沖?

  安妙依卻放下了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男人。

  「因為你餓了。」

  高陽淡淡地說道,「因為我有吃的。就這麼簡單。」

  「簡單?」

  男人突然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骨頭。

  「在這大明,沒有簡單的事。」

  「你知道嗎?」

  男人的眼神變得空洞,像是穿過了這座酒樓,穿過了這繁華又腐朽的北平城,看向了某個遙遠的過去。

  「這隻雞腿,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你想聽嗎?貴人。」

  高陽沒說話,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四十年前了。」

  「那時候,我大概八九歲。」

  「也是在北平,也是這樣一個冬天。」

  「那時候家裡窮,真的很窮。我爹在工廠里被機器軋斷了腿,被趕了出來,沒賠一分錢。家裡就靠爺爺去倒夜香(掏糞)養活。」

  「那天我餓急了。」

  「真的,那種腸子絞在一起的感覺,我想你們這種貴人這輩子都不會懂。」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

  「我路過一家大酒樓,就像今天這家一樣。」

  「有個穿著綢緞衣服的少爺,吃了一口肉丸子,嫌燙,隨手就扔在了地上。」

  「還在上面踩了一腳。」

  「那是肉啊。」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是白花花的肉啊。」

  「我想都沒想,衝過去就撿起來往嘴裡塞。」

  「哪怕上面沾了泥,沾了那個少爺鞋底的灰。」

  高陽的手指微微收緊。

  「然後呢?」

  「然後?」

  男人的眼神突然變得猙獰起來。

  「那個少爺笑了。」

  「他說,那是他餵狗都不吃的,我竟然吃了。」

  「他說我偷了他家狗的食。」

  「他叫來家丁,要把我送進順天府的大牢,說我是刁民,是賊。」

  「八歲的賊。」

  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我爺爺來了。」

  「那個一輩子沒挺直過腰杆的老人。」

  「他跪在地上,就在那個酒樓的大門口,就在那大街上。」

  「咚!咚!咚!」

  「給那個少爺磕頭,給那個管家磕頭,甚至給那條狗磕頭。」

  「一個接著一個。」

  「那個聲音,我現在做夢都能聽見。」

  「地上的雪都被血染紅了。」

  「腦門上的皮沒了,肉翻出來,骨頭露出來。」

  「他一邊磕,一邊喊:『貴人饒命!貴人饒命!這娃不懂事!他是賤種!他是賤命!別髒了貴人的手!』」

  「賤命。」

  男人重複著這兩個字。

  「最後,那個少爺看膩了,覺得無趣,踢了我爺爺一腳,走了。」

  「那天晚上,爺爺死了。」

  「臨死前,他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了一句話。」

  男人抬起,「他說:娃啊,別怪爺。」

  「在這個世道,咱們是賤籍,是工籍。」

  「咱們的命,就跟那地上的草一樣。」

  「人家想踩就踩,想割就割。」

  「要想活得像個人,你就得讀書,你得往上爬,你得把這身皮給換了!」

  酒館裡一片死寂。

  就連旁邊桌那個數銅板的老頭,也停下了動作,嘆了口氣。

  李雷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王建國的眼圈紅了。


  這就是大明。

  這就是那個號稱萬國來朝、工業無敵的大明。

  「所以,你讀書了?」安妙依問道。

  男人點了點頭,摸了摸耳朵上那個破眼鏡。

  「我讀了。」

  「我拼了命地讀。」

  「我白天去煤場背煤,晚上去私塾外偷聽。」

  「我用木炭在地上練字,用肚子裡的飢餓逼自己清醒。」

  「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大明工部的海選」

  說到這,男人的背脊挺直了一瞬。

  那是他這輩子最高光的時刻。

  「我以為,我終於爬出來了。」

  「我以為,我也能穿上那身官袍,也能堂堂正正地做個人了。」

  「可是……」

  男人的背又塌了下去,比之前更彎了。

  「後來我才知道。」

  「我爺爺錯了。」

  「大錯特錯。」

  「哪裡錯了?」高陽看著這個男人。

  從他的敘述中,高陽能感覺到,這不僅是一個悲劇,更是一個關於這個時代規則的縮影。

  這使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這個男人的經歷。

  男人慘笑一聲,抓起桌上的酒壺,也不用杯子,仰頭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黃酒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他那件破長衫。

  「因為戶籍。」

  男人把酒壺重重地頓在桌上。

  「我是工籍。」

  「大明律規定,工籍世代為工,子孫不得脫籍。」

  「哪怕我考上了,哪怕我的卷子在工部官員的桌案上。」

  「但到了吏部那一關。」

  「一個小吏的輕輕一筆。」

  男人伸出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下。

  「就這一下,把我二十年的寒窗苦讀,把我爺爺的一條命,把我所有的希望。」

  「全都勾銷了。」

  「我的名額,給了一個富商的兒子。」

  「那個富商,據說給吏部捐了一座工廠。」

  「而我,因為『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考試資格』,被革除功名,永不錄用。」

  「沒過多久,工部出了一個新條例,那就是工籍子弟不允許參加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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