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春風若有珍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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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

  合珅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重新變回了那個油膩、市儈、貪得無厭的兵部尚書。

  那速度,比川劇變臉還快。

  一名手下推門而入,躬身問道:「大人,那小子怎麼處置?要不要……」

  手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處你大爺!」

  合珅抓起桌上的帳本就砸了過去,唾沫星子橫飛。

  「送客!把這尊瘟神給老子送出城!」

  「立刻!馬上!」

  「別讓他在這兒耽誤本官數銀子!」

  「晦氣!」

  手下被砸得一愣,連忙撿起帳本,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合珅看著重新關上的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那把銀剪刀,對著那盆蘭花,狠狠地剪了一刀。

  「咔嚓。」

  花枝落地。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這南京城的爛泥潭,老子一個人滾就夠了。」

  偏殿外,秋風卷著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高陽推門而出,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安妙依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紫色的裙擺鋪散開來,像是一朵盛開在廢墟之上的紫羅蘭。

  她手裡把玩著一片枯黃的梧桐葉,那雙紫色的眸子平靜如水,似乎對剛才屋內發生的一切並不關心,又似乎早就洞悉了一切。

  看到高陽的神色,那原本清冷的眸子裡泛起一絲漣漪。

  她沒問結果,也沒問合珅說了什麼。

  高陽走到母親身邊,低著頭,聲音有些悶:「娘,我們走吧。」

  安妙依並沒有立刻起身。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高陽鬢角那一縷有些凌亂的髮絲。

  「看懂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高陽耳中。

  高陽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懂了一半。」

  「覺得他是壞人?」安妙依將手中的枯葉放在石桌上,枯葉脆裂,發出一聲輕響。

  「不算是。」

  高陽看著那片破碎的葉子,「但他也不是好人。」

  安妙依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對世事的通透,也有幾分對高陽成長的欣慰。

  「陽兒。」

  「這世間並不是非黑即白。」

  「有些人,身在光明,心卻爛在了泥里。」

  「有些人,身在黑暗,卻想用那雙沾滿污泥的手,去托舉那一點點微弱的光。」

  「他活得比誰都累。」

  安妙依站起身,紫色的面紗在風中微微揚起。

  「但他至少……還在活著。」

  高陽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明白。」

  「但我依然想試試……」

  高陽抬起頭,看向北方那片湛藍的天空。

  「能不能把這黑白顛倒的世道,給染回來。」

  安妙依沒有打擊他,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試試吧。」

  「哪怕撞得頭破血流,娘也給你包紮。」

  ......

  半個時辰後。

  南京北城門。

  經過修整,熱血退去,300多名學子走了一大半。

  僅剩不足百名學子背著簡單的行囊,眼神堅毅又帶著幾分對前途未卜的迷茫,跟在高陽的身後。

  他們原本以為會有一場惡戰。

  畢竟他們在城裡鬧了那麼大動靜,又是在這種敏感時期出城。

  甚至李雷已經握緊了那把黑色的菜刀,做好了殺出一條血路的準備。


  現實卻讓他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城門口。

  守城的士兵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盤查勒索,更沒有刀兵相向。

  相反。

  厚重的城門大開,吊橋放下。

  一隊穿著兵部號衣的差役,正開著幾輛大型蒸汽車停在路邊。

  車上裝有整整齊齊的煤炭,以及幾十桶淨水與乾糧。

  這在這物資緊缺的南京城,簡直就是黃金。

  「小木先生?」

  領頭的差役是個獨眼龍,看到高陽過來,也沒行禮,只是努了努嘴。

  「上面交代的。」

  「這路上去北方,天寒地凍,沒煤得凍死。」

  「還有這水,也是過濾過的,沒沙子。」

  獨眼龍把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扔給高陽。

  高陽下意識接住。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張蓋著兵部大印的通關文牒,還有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

  「車底放有武器,萬事小心。」

  獨眼龍擺了擺手,一臉的不耐煩,「別回頭,趕緊走,這地界現在不太平。」

  高陽握著那個包袱,手指微微發白。

  他抬起頭,看向城樓的方向。

  那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面破舊的大明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多謝。」

  高陽沒有多言,將包袱系在馬背上,翻身上馬。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隊伍緩緩動了起來,穿過那扇足以吞噬無數人命的城門,踏上了北去的荒原。

  馬蹄聲碎。

  高陽在出城的一瞬間,還是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他回頭望向那座巨大的、如同巨獸般盤踞在江南平原上的城市。

  那裡有繁華,有腐爛,有餓殍,也有像合珅這樣在爛泥里掙扎的「鬼」。

  那座城在夕陽下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是在無聲地吞噬著最後一點光亮。

  高陽收回目光,猛地一揮馬鞭。

  「加速!」

  「沒馬的上車,有馬的集中在隊伍的前後段!」

  ......

  畫面切回南京城頭。

  風很大,吹得旌旗狂舞?

  合珅拖著那副肥胖身軀,氣喘吁吁地爬上了最高的敵樓。

  每上一級台階,他都要停下來喘兩口粗氣,身邊的親兵想扶,被他一把推開。

  「無礙……本官還能動……」

  他扶著膝蓋,一步,一步,終於挪到了垛口前。

  這裡視野極好。

  能看到城外那條蜿蜒向北的官道,能看到那支漸漸遠去的隊伍,像是一條細細的火龍,在蒼茫的大地上遊動。

  合珅屏退了左右。

  他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良久。

  他從懷裡掏出一壺酒。

  那是之前在書房裡沒喝完的,一直揣在懷裡,還有點溫熱。

  合珅拔開酒塞,但他沒有喝。

  他那隻粗糙、布滿老人斑的大手,輕輕摩挲著眼前這冰冷的城磚。

  「老夥計……」

  合珅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他手腕傾斜,將那壺好酒,緩緩倒在了城磚上。

  酒液順著磚縫流淌,滲入這歷經數百年的古城牆。

  「這一杯,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合珅看著遠處那已經快要看不見的背影。

  恍惚間。

  視線模糊了。

  他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個背著書箱,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站在城門口意氣風發的少年。

  那個少年正回過頭,衝著現在的他笑。

  少年的身影,逐漸和城下那個騎馬離去的背影重疊。

  「這一杯……」

  合珅笑了,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那張肥胖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磚上。

  「敬那個……死在四十年前的少年。」

  春風若有珍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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