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畜生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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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彎冷月斜挑在黑黢黢的天際,銀輝潑灑下來,給星羅棋布的帆布帳篷們鍍上一層冷白的霜。

  急行軍了一天,入夜後,天神木和瀾滄團的聯軍終於能夠停下來紮營休息了。覺醒者的鼾聲此起彼伏,混著荒草里的蟲鳴。

  篝火旁,幾個執勤放哨的災厄,正小聲的聊著天。

  稍遠處,阿余和葉知遠靠在樹下,那些人談話的內容,斷斷續續的傳進他們的耳朵。

  「你們說,彼岸社,蠱神教,瀾滄團,和咱們天神木都有災厄,這些組織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一個年輕的災厄問。

  「區別大了。」邊上一個年長的災厄解釋道,「彼岸社,那是要吃了自己爹媽才能加入的。」

  「蠱神教就寬鬆了,是災厄就能加入。」

  「瀾滄團要求就比較高了,和彼岸社完全反著來,必須一個人都沒吃過才能加入,也就是所謂的『共存派』災厄大本營。」

  「咱們天神木定位比較神奇,只有一個條件——你願意從今以後不吃人,和覺醒者和平相處嗎?」

  「願意,就可以加入。」

  那年輕災厄有點詫異:「那我覺得咱們的條件最容易滿足啊,怎麼人還最少?」

  「而彼岸社那叫什麼畜生組織?竟然要求把自己爹媽吃了,怎麼這種變態組織反而人最多?」

  他這一問,那年長的中年災厄反而沉默了。

  旁邊一個更老的災厄嘆了口氣。

  「你不懂,我們的門檻才是最高的。」

  「你一旦吃過人,很難戒的。尤其是面對覺醒者時,你會打心眼裡覺得……」

  「饞。」

  那年輕災厄愕然。

  老災厄自顧自的說道:「彼岸社惡不噁心?當然噁心。」

  「但這麼噁心的團體發展到這麼大,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活到我這歲數你就懂了,世界上只有兩樣東西能把人們團結在一起——

  一是共同的利益。」

  「二,就是共同的罪行。」

  「這兩樣,彼岸社都可以給你。」

  「共同的罪行不必說,共同的利益就是絕不會挨餓,同時升高階極快,人家永遠有最好的資源。」

  「是的。」那沉默的中年災厄接口道,「彼岸社升的最快,公認的,沒有之一。」

  那年輕災厄只覺得三觀碎裂,他堅決搖頭道:

  「升的再快我也不會去,它們缺乏起碼的良知。」

  「哪怕是災厄,也應該有底線,有一個最低正義,彼岸社這不是鑿穿了人類底線,它是鑿穿了生物底線——動物也不會吃自己父母吧?」

  中年災厄和老年災厄都點頭。

  「所以,咱們真的要珍惜天神木和瀾滄團這種有正義底線的災厄組織。」那中年災厄有些感慨,「要是這種地方沒了,我們就只能去蠱神教混了,到了那地方有些事就身不由己了。」

  「做人就是這樣,你一旦開始滑坡,腳是收不住的,你在蠱神教不停跌破下限,總有一天你會想,反正都是做,要不乾脆一滑到底——

  去彼岸社?」

  「慢慢你真的會考慮吃掉自己父母這件事!」

  那青年災厄嚇的一哆嗦,瘋狂擺手:

  「不不不,我絕不會!」

  「那是畜生,我寧願為聖子戰死也不會去做畜生。」

  「對,」那老年災厄沉重的點頭,「我們不能像聖子那樣成為大英雄,起碼可以不做畜生,我們必須捍衛天神木——

  這甚至不是為了我們自己,這是為了所有有良知的災厄,咱們得給大家留住這個地兒!」

  另外兩個災厄都點頭,中年災厄拿出酒壺,分給大家,三個災厄就著篝火喝了起來。

  大樹下,阿余扭過頭,目光落在葉知遠的臉上。

  葉知遠這個人長相儒雅而斯文,哪怕他現在穿了一身軍服,你也依舊覺得,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軍人,而是像一個詩人。

  眯眼盯著他看了好久,阿余終於問出了一個困惑已久的問題:

  「【玄】,我們為什麼規定一定要吃掉自己父母或孩子?」


  「這已經突破了多數人的底線——你剛才聽到他們的意見了。」

  沉默了一下,葉知遠看向天際那輪彎月。

  他隨手揪下一根草:

  「阿余,你在懷疑我們組織的原則?」

  阿余的眼睛眯起,她歪起頭:

  「怎麼,我們組織的原則經不起一點懷疑?」

  兩人間的空氣突然凝了下來。

  葉知遠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阿余。

  「看來,【天】沒有給你講過我們組織的信念。」

  阿余沒說話。

  她忍不住在心裡嘲諷的笑,我們組織,竟然有信念?

  「好吧。」

  嘴角慢慢勾起,葉知遠斯文的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給你補上這一課。你剛才說讓我聽聽多數人的意見,這句話非常可笑——」

  「你給我記住,多數人的意見,一點都不重要。」

  「獅子從來不會管羊群有什麼意見,英明的決斷從來不能從成群的懦夫里得到。」

  「人多沒有用。」

  「要成事,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的智者,他要有無容置疑的力量和花崗岩般堅硬的手段——

  而這個人,就是我們的神尊。

  我們相信神尊,而不是愚蠢的芸芸眾生。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一點——多數人都很渺小,他們的意見,一點都不重要。」

  頓了頓,葉知遠的目光森然起來,盯著遠處那三個災厄,他開始冷笑:

  「第二點,他們剛才提了良知。

  良知,是個笑話。

  在我看來,大家都是罪人,沒有真正的對錯之分,公理只存在於弱者的自我安慰中,勝利才是判斷善惡的唯一標準!

  人是這樣一種東西,有聖人引領時,它們不一定是聖人;但當有魔鬼帶路時,他們所有人皆是魔鬼——

  阿余相信我,只要條件許可,機會成熟,人人都是想作惡的。

  剛才那三個人滿口良知,其實他們真正的身份,是弱者。

  而我們彼岸社的目標,比這些弱者微不足道的正義遠大多了——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良知是個效果,它一點都不重要。」

  拿起自己的水壺,葉知遠平靜的喝了一口。

  阿余沒有說話,她靜靜看著這個年輕人。葉知遠面色變得潮紅,眼中漸漸現出了狂熱的氣息。

  「多數人不重要,多數人自欺欺人的良知也不重要,在我看來,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尊嚴。」

  「災厄的尊嚴。」

  「想想我們現在過的什麼日子?」

  「從我們覺醒的第一天起,我們就在擔心自己會被捕殺,我們總是在提心弔膽的躲藏。」

  「我們要躲多久?」

  「一輩子!」

  「我們要躲到我們真正被捕殺的那一天——告訴我,這樣的生活,有尊嚴嗎?」

  「即便過著這種毫無尊嚴的生活,瀾滄團和天神木那些懦夫,竟然還要和人類和平相處,他們竟然拒絕去傷害人類?」

  「懦夫!」

  「別人欺辱我們,踐踏我們,我們只會叫著求饒,我們甚至不敢大聲表達抗議,這樣的災厄,是沒有骨頭的,是低賤的!

  我們應該用火球,用冰箭,用風刃的震耳欲聾聲讓人類顫抖,我們應該踩碎他們的骨頭,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一群只知道抗議的懦夫!

  阿余,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比生命更重要,那就是尊嚴,尊嚴!」

  只要異管局還在街頭搜查我們,我們的尊嚴就不存在!

  只要我們不敢在每個角落隨意變身,我們的尊嚴就不存在!

  只要覺醒者說到災厄這個字眼時,會發出一聲輕蔑的笑,我們的尊嚴就不存在!

  只要那些明明比我們弱的人類,見了我們不鞠躬不跪倒,不匍匐在災厄的力量下顫抖,我們的尊嚴就不存在!」


  我們災厄需要的,是尊嚴。

  這尊嚴,不是靠乞求和退讓來實現的,而是靠鐵和血來實現的!」

  阿余,不是我們彼岸社選擇了戰爭,是戰爭選擇了我們。」

  月光下,葉知遠轉過頭看著阿余,眼睛裡閃爍著猙獰的光。

  「愛無法給人力量,仁慈讓人軟弱,家人讓人軟弱——

  我們不需要這些東西。

  我們彼岸社應該是一個畫家,我們的調色板上永遠缺少一種顏色,那就是人類的鮮血!

  扔掉軟弱,撿起尊嚴這支畫筆,畫畫,不停的畫畫——

  這就是彼岸社,這就是終將勝利的彼岸社!

  蠱神教,瀾滄團,天神木根本不配和我們相提並論——他們目光短淺,他們只想活著,而我們要找到災厄這個物種的尊嚴。

  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和大海,而想上這艘偉大的航船,你必須先買票——

  一張證明你配得上這艘船的昂貴船票。

  這,就是我們彼岸社的信念——」

  「我表達的……」

  「夠不夠清楚?」

  周遭傳來低低的蟲鳴,葉知遠的表情明明很平靜,嘴角還有微笑,但眼神中全是瘋狂。

  看著他握緊的拳頭,阿余側起頭想了想。

  她突然覺得很好笑。

  「所以你是說,我們組織真正的出發點,竟然是為了建立災厄的尊嚴?」

  「當然。」

  「【玄】,我不知道咱倆是不是身處兩個彼岸社。」

  眉頭蹙起,阿余語氣裡帶著嘲諷:

  「但就我所見,我們組織里的人,和你描述的尊嚴,完全沒有半點關係。」

  「起碼在十二生肖里,我沒有在大家身上看到一絲和尊嚴有關的東西。

  我看到都是沒有原則,毫無下限,為了活下去,大家什麼都做,沒有任何東西能束縛住他們。」

  「我覺得,沒有尊嚴,才是一個曾吃掉父母孩子的災厄的真實樣子。」

  「你,反而是個異類。」

  看向葉知遠,阿余眼睛慢慢眯起。

  「【玄】,其實你跟我一樣,都是彼岸社裡的異類。

  你如此重視尊嚴,我不禁要問——

  你真的吃過自己父母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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