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快去把子文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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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快去把子文請來

  酒已經醒了大半的金鵬振,搖搖晃晃的回到了金家公館。

  「三少爺,您這是幹什麼去了?喝了這麼多酒,要是讓總理和太太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陣事端。」

  剛踏進門兒,屋子裡閃出個穿短褂的聽差,身子擋在廊前,嘴裡關切的說道。

  「滾,滾一邊去——」

  金鵬振兒直接一把撥開那人,跟蹌著往裡走。

  穿過垂花門,遊廊上的電燈昏黃閃爍,兩邊的墨菊歪在階前,冷冷清清的,帶著蕭瑟的寒意。

  看著依舊富麗堂皇的金家公館。

  想當初門庭若市,賓客成群,什麼總長,次長,各個衙門裡來的人何曾斷過。

  只是如今——老爺子下野之後,往日見了自己,曾經一口一個三爺的那幫孫子,現在也擺起譜來。

  「你還知道回來!」王玉芬壓著嗓子,遮掩不住裡面埋怨,「外面那些要帳的把電話都打倒家裡來了——,幸虧是我接了————你還出去喝酒,你是嫌這個家還不夠亂?」

  「亂?咱們金家————什麼時候不亂」過?」

  原本就帶著火氣的金鵬振,見得王玉芬譏諷相加,臉色也變得漲紅,借著酒意,神色猙獰,————

  「要不是你——利慾薰心,從公債賠了這麼多錢,至於現在這個樣子如今,反倒是說起我來————」

  「我——我——我也不是為了咱們嗎!」有些心虛的王玉芬,目光閃爍。

  「為了咱們?」金鵬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坐在一旁王玉芬,一步步逼到跟前。

  「哼——我看是為了你自己——平日裡我衙門裡幾百塊錢的工資,你都要刮下來一層皮來————私下裡卻背著我偷偷藏了幾萬塊錢——

  「現在出了事情,————我三少奶奶,又想起我來了——當初撈錢、做闊太、我金鵬振可沒見到一點的好處!——等到明日我也登報,大不了把婚離了」

  金鵬振的一席話,嚇得王玉芬後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涼的牆壁上——

  「鵬振————鵬振——?」

  見得金鵬振真的起了心思,甚至連離婚的話都說了出來。讓原本有些理虧的王玉芬,徹底的慌了神。

  「你要是和我離婚——我就——我就————」

  提著包兒,帶著軟呢帽的金敏之剛從外面回來走著,三哥屋裡爭吵就傳到耳朵里。

  站在門外,聽著裡頭隱隱啜泣聲和爭執,終究是放心不下,深吸了一口氣後,才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三嫂,是我,敏之。」

  話音落地,裡面的動靜也驟然一停。

  過了片刻,門才從裡面打開,只見王玉芬眼睛紅腫,髮髻微亂,只是強撐著笑,「敏之回來了————沒什麼事,我和你三哥————說幾句話。」

  透過門兒,屋裡自家三哥癱坐在沙發上,一股刺鼻的酒氣瀰漫,讓金敏之不由的眉頭蹙起。

  「我都聽見了。」金敏之聲音不大,目光盯著王玉芬的眼睛,冷冷的問道,「三嫂,現在外頭那些要帳的,究竟到了什麼地步?總共欠了多少,怎麼還鬧到離婚的地步——」

  沒想到金敏之聽見,王玉芬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識的瞥了一眼金鵬振,只是見他毫無反應,只得低聲道,「原先————原先是沒有事的————哪知道公債行情一跌再跌,補了幾次保證金後————如今連本帶利,歸還了一部分,可還是短了三四萬————」

  說出這個數字,金敏之先倒抽了一口涼氣,雖然早就有了準備,可是現在聽到這個數字,還是不由的一驚。

  「三四萬」

  這數目,對於如今只剩空架子的金家來說,也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金鵬振這時抬起臉來,眼下泛著青黑,嘴角帶著譏笑,「三四萬,敏之聽見了,把你三嫂賣了,看值不值這個價!」

  「你!」王玉芬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又湧上來。

  「三哥,現在說這些氣話有什麼用?」金敏之打斷他們,走到金鵬振的跟前,忍不住的嘆氣勸道,「當務之急,是把這個窟窿填上,堵住那些人的嘴。否則,他們真鬧到報館去,或者去衙門裡嚷嚷前金總理府上拖欠巨債」,父親的臉面,咱們家最後這點名聲,就真的掃地了。」


  這些話似乎戳中金鵬振的顧慮。

  雖然自己可以不理會王玉芬,可以破罐子破摔,但老爺子金銓雖下野,餘威猶在,他也還是金家三少爺,這層皮如果真的徹底撕破————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只是片刻後,緊接著頹然向後一靠,嘴裡卻喃喃,「填上?拿什麼填?家裡現在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那邊,自顧不暇,二嫂————哼,精得猴一樣,一分錢別想從他手裡摳出來————至於父親那裡,這事情能提嗎?」

  金敏之沉默了片刻,三哥說得是實情。

  金家兄弟姊妹眾多,如今樹倒湖散,各人打各人的算盤,情分薄得像張紙。

  大哥在外面包養外宅,已經許久沒見過面了——留下大嫂佩芳,終日以淚洗面。

  二哥和二嫂————關起門來過自個幾日子——鮮有過問家中事情。

  至於老七兩口子————不提也罷。

  「我那裡————能湊大約五六千。」

  自己手頭的錢兒,再加上變賣些首飾衣物,也能湊出六七千塊,倒也已是極限。

  王玉芬眼中剛亮起一點微光,聽到數目,又迅速黯淡下去。

  「差的太遠了。」金鵬振搖頭。

  「剩下的,我們再想想辦法。」金敏之抬起頭,雖然心中不滿,但還是開口說道,「總不能真看著這個家散了,讓人看笑話。」

  「你有什麼辦法?」金鵬振有些自暴自棄的說道,「前幾天為了補上虧空,能借的我也都借了個遍,就是劉寶善哪裡——我也拿了兩千元————」

  「那三嫂那邊?」

  「敏之——是嫂子鬼迷心竅,當初沒有聽你的,早點收手!」聽著金敏之提起,王玉芬又是垂淚,「我這邊————連娘家的交給打理的錢————都虧了進去————」

  行了!聽著這話,金敏之明白王玉芬這是指望不上了。

  而潤之和自己一樣,手裡的那點錢兒,也是多時積攢下來的,頂天了能有個四五千。

  而梅麗還是個學生,三姐又在國外沒有回來————

  金鵬振看著自家這個五妹,雖然比一般閨秀有主見,也留過學。

  但終究是個未出閣的小姐,交際有限,能有什麼門路弄到這麼大筆錢?

  金敏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生出一個模糊的念頭。

  「我出去一趟,————」她轉過身,語意含糊,但語氣堅定,「但這件事,你們誰都不能說,尤其是父親那邊,三哥,你這幾日,無論如何,不能再出去飲酒生事————三嫂,你把所有借據、往來帳目都理清楚————」

  金敏之沒有多言,重新拿起大衣和帽子「————今晚可能回來晚些,不必等我。」

  走出房門,穿過冷清寂靜的遊廊,坐上汽車,緩緩的駛入黑夜之中。

  「段祺瑞知在東南諸省形勢未定之前遽行輕動,將自陷於不利————馮煥章雖一時入京握有中央政權,然擁兵數萬,————僅限近畿地方而無地盤,知難長久維持,乃求段氏出山,權依其名以號令天下,俾早日收拾時局。」

  「張雨亭之目的,在於殲滅直系勢力,————不予吳佩孚以再起之餘地,其所懼者為吳佩孚糾長江之勢力,出於擁段之態度,而貽留他日之禍根————」

  天台山最新的《順天日報》擺在了馮煥章的桌頭。

  「這幫小鬼子還真的敢寫——」

  房間裡一身灰藍色軍裝的薛子良,看著正在生悶氣的馮煥章,擠出一絲苦笑的說道,」這是————煽風點火啊,恨不得咱們鬧得越厲害越好!」

  「哼,小鬼子不是好玩意————他張雨亭和段祺瑞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隨著段祺瑞宣任就值臨時執政以來,二人聯手對馮煥章國民軍的打壓越發的明顯——

  除了前段時間,張雨亭要求法辦王承斌之外——

  如今又將矛頭指向了國民軍第三軍的軍長——孫岳。

  誰不知道第三軍是自己的主力部隊。

  當初第三軍同國民軍第一、第二軍互相策應,控制了直隸的大部分地區,可以說是馮煥章最大的底牌之一。

  而現在段祺瑞和張雨亭,他娘的想直接掀桌子————


  不僅是奉系李景林、張宗昌,就連一個空架子的皖系的吳光新,在張,段二人的指使之下,也敢說孫岳是————黨若說別的也就罷了,說是————黨,馮煥章第一個不信。

  這幫人,也忒太看的起孫二哥,————一天要抽二兩大煙,你說人家會要這樣的人嗎——

  「司令,話雖如此,但是如今孫先生已經從日本出發,不日就要到達北平,到時候還不知道又是如何情景——」

  聽著薛子良的嘆氣,馮煥章心中莫名的一陣煩躁。

  段祺瑞上台沒幾天,就讓國民軍退出保定、大名一線。

  然後讓奉系的李景林為直隸軍務督辦,控制直隸全省。

  國民軍直接被分割於北平、豫省兩地,首尾失顧。

  「子良,」馮煥章聲音有些低沉,看著薛子良,幽幽說道,「段合肥和張雨亭巴不得借題發揮,把勾結革命黨」的帽子也扣到咱們頭上。到那時,恐怕就不只是逼走孫禹行那麼簡單了。」

  「嗯!這兩人野心不小————」

  薛子良沉吟了片刻,「現在咱們被夾在中間,奉軍勢大,皖系雖弱,但段祺瑞卻占著名分。現在保定、大名一丟,豫省就成了孤島,咱們這點本錢,遲早被他們一口口吞乾淨,連皮帶骨都不剩!」

  「那你說現在怎麼辦!」

  對於邀段祺瑞執政這件事情之上,此刻的馮煥章追悔莫及。

  面對張段二人的打壓,無力扭轉,才一氣之下心灰意冷的跑到天台山來,消極躲避。

  「司令,眼下局面,硬碰硬不是辦法,一味退讓更是死路。或許————咱們得換個路子想想。」

  「換個路子?」馮煥章眉頭緊鎖,「除了兵和地盤,還能有什麼路子?」

  額?

  聽著自家司令的問起,薛子良頓時啞然,自己又不是諸葛亮,一時半會也真的想不出來個好主意。

  「對了——娘的!老子怎麼把這小子給忘了?」

  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正在苦思的薛子良嚇了一跳。

  「司令,您想起誰了?」

  「李子文,」

  馮煥章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先不管這稻草結不結實,能用就行。

  李子文?

  薛子良迅速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但具體怎麼回事,一時卻想不真切,「司令說的是————?」

  「就是以前曹錕總統府里的那個收支處的處長————寫過《大國崛起》的那個李子文!」

  馮煥章轉過身,眼神灼灼地看著薛子良,「現在想想,當初這小子就曾經說過,讓咱們提防段祺瑞和張雨亭聯手————只可惜啊————

  薛子良也恍然大悟,怪不得好像從哪裡聽說過此人。

  雖然《大國崛起》未曾拜讀,但是另外一本《蜀山》,平日當做消遣,讀過幾回——

  「這個李子文,」薛子良順著馮煥章的話思考,「司令是覺得,他或許能有辦法?」

  「不知道!」馮煥章乾脆地回答,語氣中有豁出去的決斷,「這個李子文,至少當初敢說,而且說的東西,現在看來,倒也未必是胡扯————」

  「魏風樓!」

  隨著馮煥章的一聲命令,只見魏風樓疾步走到屋中。

  「司令!您喊我?」

  「去,立馬派車回北平,去把李子文給我請過來——」

  「是!」魏風樓一個立正,正要轉身出去,卻又被馮煥章叫住。

  「等等!」

  馮煥章突然又叫住魏風樓,走到跟前,壓低了聲音,「這件事情不要大張旗鼓。你先去打聽清楚他現在何處————客氣些。就說馮煥章如今困坐天台山,想聽李老弟之高見,上山一敘。」

  「明白!」

  同一片夜幕之下,北平城內一間小小的客廳里還留著炭火的溫熱——

  玉貞給金潤之倒了杯熱水,關切地問:「出什麼事了?大晚上的過來————看著你這臉色可不好看。」

  金敏之接過水杯,猶豫了片刻後,還是有些難為情的說道,「玉貞————家裡一時周轉不靈,急需一筆款項救急,大約三四萬之數,——


  你丈夫不是在花旗銀行嗎?看有沒有可以通融的路子,利息可以商量————」

  「敏之,不是我不幫你。————雖說在銀行,可也就是個辦事的,自己沒什麼錢。」

  玉貞聽完,面露難色,不過還是勸道,「要說牽線搭橋————如今這世道,銀根緊得很,市面上有閒錢放債的,要麼利息高得嚇人,九出十三歸那是常事————要麼,就得有十足十的抵押,或者特別硬靠的保人。」

  但見得金敏之暗淡下去神色,玉貞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

  但多年的情誼,終究是於心不忍,緩緩的湊到跟前,壓著聲音悄聲在耳旁說些什麼!

  「什麼!」

  玉貞還沒有說完,金敏之的身子一僵。眼睛猛地睜大,嘴唇微微張開,驚的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是————是————真的嗎!」

  「我這還能騙你!」玉貞臉色有些慌張的說道,「這也是我家那口子喝醉回來————無意間聽到的————」

  「如果不是看你實在沒辦法————再加上和那位李先生關係不錯————說什麼也是不敢透露的————否則這洋人銀行知道了——又要惹出事端來了————」

  回到車上,金敏之努力的消化著剛才聽到的消息!

  「五小姐,咱們回公館?」

  金敏之有些疲憊的靠在車座後背,「先不回公館,隨便————在城裡轉轉吧。」

  看著車窗外的北平城,大部分區域已陷入黑暗和寂靜,只有少數地方還亮著零星的燈火。

  李子文!

  金敏之嘴角微微上翹,心中卻是五味雜陳,眼中思緒萬千。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天意,或許是巧合,車子經過一條寬闊的街道,不知不覺間快要到了西直門的方向!

  草料胡同?

  看著不遠處的巷口,金敏之知道穿過這條小巷子,就是李子文居住的地方。

  「先停一下!」

  沒有任何的猶豫,金敏之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司機疑惑地應聲,但還是穩穩地將車停在路邊。

  草料胡同,幾株老槐樹下,不少人家門裡透出燈光的昏黃。

  真的要進去嗎?

  這個念頭像火苗一樣灼燒著金敏之的心。

  可玉貞的話仿佛耳邊迴響,「————那位李先生————就是寫《大國崛起》的那位,帳戶里趴著的現洋,怕是有三十————」

  當初金家如日中天時,誰也沒有把這個留洋歸來、只在女校教書、寫寫文章的書生放在眼裡。

  三哥金鵬振和七弟在宴會上對他的明嘲暗諷。

  當初自己雖然制止,但也覺得不過是李子文的故作清高。

  誰能想到,短短一年,風雲變幻如此劇烈!

  金家轟然傾頹,往日賓客散盡,如今竟要為幾萬塊錢的債務焦頭爛額。

  而李子文,一本《大國崛起》,名滿天下。

  被司徒雷登親自聘為燕大教授——

  如今更是坐擁幾十萬現金————

  巨大的反差,讓金敏之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震驚,懊悔,難以置信,或許都有。

  直到今天,自己才真正的明白,原來,當初李子文平靜,不是自作清高!

  那是對於金家的不屑一顧,懶得搭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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