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東方雜誌》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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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東方雜誌》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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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令,李彥青就是不鬆口!」

  北平南苑,魏風樓風塵僕僕的從外面走了進來,對著正在啃著火燒的馮煥章,敬禮說道。

  「不鬆口!」沒想到已經被抓起來的李彥青,骨頭還這麼硬,馮煥章不自覺的將火燒放下,面色不虞的說道,「他娘的,當初這王八蛋,仗著曹錕,就敢給老子要十萬大洋————現在讓他吐出來點,都不肯!」

  「這是捨命不舍錢啊!」馮煥章沉默了片刻,接著生硬的說道,「去,接著審——如果真的不掏錢————那就直接斃了。

  「是!」

  魏風樓領命轉身離去,既然司令都已經發話,那勢必要讓姓李的瞧瞧兄弟們的手段。

  而此刻,關押起來的李彥青,衣衫檻褸,滿身血污。

  空蕩蕩的牢房裡,早已經折磨的面色麻木,神態模糊的自言自語說個不停。

  「李彥青————哎——李彥青!」

  一陣嘩啦啦的鐵鎖打開的聲音,幾個身穿灰色軍裝的士兵,簇擁後面一個人走了進來。

  而坐在角落裡的李彥青,看清楚後,猛然瞳孔一縮,正是昨個兒晚上,把自己綁來的那人。

  一時間嚇得身體顫顫巍巍,哆嗦著向後面躲去。

  「李處長————」看了一眼後,魏風樓揮手讓士兵在門外守著,自己在李彥青面前坐下,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根煙來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才張嘴繼續說道。

  「李處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當初在總統府————貪污公款、剋扣兄弟們的軍餉——照理說槍斃十回都不夠。」

  眼睛盯著腳下的李彥青嘴唇哆嗦,一臉驚恐模樣,魏風樓突然皮笑肉不笑的,聲音放緩道,「但是,如今司令仁義,放你一條生路——四十萬大洋——就算你資助國民革命大業————等日後新政府成立————到時候也能落個好名聲!」

  「長官!長官!————四十萬!我——我真的沒有啊!」

  原本生出一絲希望的李彥青,聽到這個數字,剎那驚出冷汗,聲音嘶啞著說道,「————您是明白人————那都是公帳————我、我就是個過路財神————

  「過路財神?」魏風樓突然一腳踹了過去,最後的一點耐心,也被耗盡,不耐煩的說道,「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去年咱們第三師,你卡著餉銀不發,非要馮司令私下給你十萬通路子」————這事兒,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我再給你點時間。等到明天,四十萬現洋,送到司令部軍需處,少一個子兒————你就等著留著到地下去花吧!哼——馮司令最恨的,————就是你這種喝兵血的————!」

  一聲重重的冷哼聲,魏風樓離去的背影,漸行漸遠。

  李彥青如遭雷擊,臉色慘白,雖說跟著曹錕這麼多年,吃拿卡要的確沒少貪污,但是平日裡,抽大煙,喝花酒——

  這錢就像是流水一樣,壓根就沒存下來幾個。

  如今開口就要四十萬——就算把自己論斤賣了,肯定也拿不出這麼多錢啊!

  ————今天看來這命是真的保不住了——」

  只是這邊還沒有回過神來,送走魏風樓之後,幾個軍警轉身回來,像是拖拽死狗一樣,將李彥青從裡面拉了出來。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嘿嘿————既然李處長想不起來,——那今個兒兄弟們就幫你想想。」隨著一聲冷笑,毫無反抗的李彥青,拼命的掙扎——

  醇親王府,書房炭火盆燒得啪,整個房間死寂壓抑,空氣好似凝滯了一般。

  坐在太師椅上的溥儀,陰沉的臉,目光掃過屋子裡的眾人。

  除了紹英,鄭孝胥,陳寶琛————幾個心腹之外,坐在下首,卻是一個約摸四十來歲,身形清瘦,穿一件藏青色暗紋長衫,外罩馬褂的中年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溥儀的親生父親,光緒帝的同父異母的兄弟,醇親王——

  載灃。

  這位在慈禧和光緒死後,曾經執掌過清庭的前攝政王,雖然也曾經想要組建皇族內閣,推進預備立憲——來挽救搖搖欲墜的統治。

  但辛亥年的槍響,和袁世凱的逼宮,讓載灃認清了現實,大清救不了了。


  閉門不出後。隨之而來的,就是自順治入關,統治了華夏二百六十八年的滿清轟然倒塌。

  「皇上————」陳寶琛顫巍巍捧起茶盞,又放下,深深的嘆氣說道,「馮煥章已經派軍警封存宮裡的文物庫房,張貼封條————甚至禁止人員隨意進出————」

  「皇上————,民國政府還打算成立個——所謂的清室善後委員會——這怕是要掘大清的根啊!」

  侍立一旁的鄭孝胥面露悲戚,等陳寶琛說完,硬生生的擠出來幾滴淚來,一下子跪在地上,好一副忠臣義士。

  原本心中悲憤的溥儀,聽見二人之言,不由的青筋凸起,臉色陰翳,緊握著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

  「————馮煥章——欺人太甚——丟了江山不說,如今就連祖宗最後的基業也丟了——奇恥大辱啊!」

  只不過此刻暴怒的溥儀,肯定不會想到。

  日後還將有個叫孫殿英的東陵大盜,將會給他更重的一擊。

  「王爺,」等到溥儀平復後,陳寶琛轉向載灃,語氣帶著懇求,「您是經歷過大風浪的,您看————此事是否還有轉圜餘地?能否請人出面說項?哪怕————哪怕出了宮,但尊號不能廢啊!」

  「皇上按舊例,如今也到了親政之年————雖說如今世道變了,但馮煥章,公然破壞與民國政府之舊約————此乃背信棄義之舉。」

  一直沉默的載灃終於開口。這位曾經的攝政王抬起浮腫的眼皮,看著近在咫尺的親生兒子,頓時間五味雜陳,語氣堅決的說道,「——————我與內務府一同,給民國府發文——並且聯絡各國公使————勢必要皇上回宮復號!」

  「莊師傅,東交民巷現在當真毫無動靜?《優待條件》可是各國見證的!」

  而溥儀按也捺住心中的火氣,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莊士敦,「公使團會議開了三小時。歐登科先生,已經會同各國公使,向民國政府外交部提出了非正式的詢問,民國政府是否還要遵守優待條例,並且要求保障對皇上的人身安全————」

  「各國公使同意干涉——————那麼回宮之事,有望————」

  聽到莊士敦的話,屋中眾人頓時一喜,畢竟他馮煥章,再厲害能厲害過這群洋鬼子嗎?

  既然外國公使同意出面,那此事便有了七八分眉目。

  「————可是皇上————」莊士敦話鋒一轉,有些遲疑的說道,「目前包括法蘭西,美利堅——等國只是問詢而已,並未對民國政府和馮煥章施壓,——好像無意插手貴國內部事務————」

  這番話下來,就像是一桶冰水從天而降,將方才幾人升起的希望,直接給澆死了。

  《民國最大快事!紫禁城終還國民》

  《溥儀已移居醇王府,國民軍監督其言行》

  《清室出宮,優待條件發生變更》

  時間的推移,經過一天的發酵,溥儀被馮煥章趕出宮的事情終於,傳遍了大江南北。

  繼前幾日北平政變之後,再一次原本不平靜時局中,硬生生砸出了巨大的浪花。

  社會各界,文化名流,達官貴人,政府要員,甚至是販夫走卒,平民百姓都已經是吵翻了天。

  「子文兄,沒想到這馮煥章,卻是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使館區的一處僻靜之處,孫子壽忍不住拍手稱讚。

  「民國多年,民主共和早已深入人心,」李子文同樣點頭說道,「不管馮煥章此舉,摻雜些許個人私利,但於國於民來說,終究是一件好事。」

  說著孫子壽從包里抽出來一沓報紙,帶著一絲冷笑說道,「只是還有人卻為咱們這位遜帝鳴冤,打抱不平————」

  聽見話中有話,帶著嘲諷,李子文疑惑接過報紙來,低頭看去,報紙的顯眼之處,卻是一篇文章。

  「————我是不贊成清室保存帝號的,但清室的優待乃是一種國際的信義,條約的關係——————條約可以修正.,可以廢止。但堂堂的民國————欺人之弱,乘人之喪,以強暴行之,這真是民國史上的一件最不名譽的事————

  「這是?」

  看著通篇文章,對於馮煥章驅逐溥儀出宮之事滿是批判,李子文好奇的問道,「這是誰寫的文章!」

  「還能有誰,你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見得孫子壽沒有回答,李子文順著看去,終於在署名之處,看到了熟悉的名字,「胡適之!」

  當初溥儀打電話給胡適之進宮的事情,隨著這篇文章,定然又要招惹許多罵名和爭議。

  就連李子文也不得不承認,在這個救亡圖存的時代中,有時候胡適之的漸進改良思想,的確顯得與眾不同,不合時宜。

  當然在溥儀出宮這件事上,雖然有胡適之,段祺瑞,包括滿清遺老遺少等一種反對聲音。

  但是支持者卻是更多。

  從南方革命勢力,到北平的文化名流,魯迅,周作人,錢玄同等等,無不讚揚支持,馮煥章此舉,乃是完成革命未完成之壯舉!

  「看來,這件事情外面吵的挺熱鬧?」將報紙收好之後,李子文打趣說道。

  「《京報》《晨報》《大公報》《順天時報》————《申報》————甚至不少都紛紛報導,邀請名家評論此事————」說起,孫子壽說出了此行之真正目的。

  「子文兄,《東方雜誌》也有意,針對溥儀出宮開闢專欄,探討此舉對華夏之影響,因此錢主編,讓我過來問問你能否寫篇文章,刊載到下一期的雜誌上。」

  「這沒問題!」

  李子文並沒有拒絕,畢竟當初《東方雜誌》頂著壓力,替自己刊載《大國崛起》,並且在之前的文化論戰中,也多次對自己有所幫助。

  因此於情於理,李子文都不可能拒絕。

  「什麼時候過來取稿!」

  「明日下午吧!」李子文低頭思量了片刻,最近手頭並無緊要的文章,《尼羅河》和《歐洲史》都可以暫且放一放。

  一天的功夫倒也可以完成。

  「嗯!那好。明天我就過來。」

  既然已經約定好,孫子壽把這事放在一邊,又提起前幾日的教育基金。

  「這幾日你在公使館不方便出去。上次提到選一兩所學校,讓基金運作起來,我這裡有些眉目。」

  「奧!」

  聽見提起,李子文也是微微一怔,臉上露出喜色,沒想到這幾天的功夫,孫子壽就已經有了進展。

  「你看看這幾個同學,大多都是成績優異,但因家庭貧困,怕是學業無以為繼的。」

  說著,孫子壽從報紙下面壓蓋的包里,又拿出來一些整理好的檔案。

  李子文接過,打開第一頁,姓名,王秀蘭——年齡,14歲,就讀學校,北平師範學校附屬小學高級部畢業班,成績概況:————成績優異,尤以算學、手工見長。家庭住址,南城天橋西市場附近福長街————父親原為鐵路小工,去年殘疾,喪失大部分勞動能力。

  沒想到第一個竟然是個女生,看著手裡的檔案,李子文心中暗自決定,如果符合條件,甚至成績差一些,也會選擇資助,檔案最後,卻是帶著附小校長評語————「該生資質聰慧,勤勉異常,有志向學,尤具服務教育之潛質與熱忱。若因貧失學,實為可惜。」

  看完李子文沉默不言,只是繼續看向下一頁。

  姓名,周秉良,年齡,16歲,北平市立第一中學,————成績,國文、英語,歷史成績甲等,算學中等偏上;博物、體操良好,————住址崇文門外打磨廠胡同————父親擺攤小販,母替人縫補洗衣為生————家中有兩妹————年幼,————時而幫報館分揀報紙————以貼補家用並自籌學雜費————

  七八分鐘後,一頁頁看完。

  ——

  這次孫子壽總共選出來五位學生——三男兩女——皆是品學兼優,卻又家中清貧,欲要輟學————

  李子文輕聲一嘆,「生於亂世,卻也不容易——子壽兄,如果這些同學果真如上面所寫——那就儘快————基金資助。」

  打磨廠胡同,已經輟學兩日的周秉良看著外面。

  去王掌柜哪裡做學徒,還沒有給個准信,所以現在的周秉良無事可做,便從包里掏出來,學校發放的《古文觀止》,重新溫習一下,只是眼眶之間,卻不由的有些發熱。

  學校——自己或許再也沒有機會去了。

  突然胡同里響起自行車鈴聲,打斷了周秉良,站起身來望去,只見一個穿灰布長衫、戴眼鏡的中年人停在門前,車把上掛著帆布包。

  「請問,這裡是周秉良同學家嗎?」


  「是,你好————我就是周秉良——」看著來人,周秉良心中納罕,翻遍所有的記憶,確定從來沒有見過此人。

  「我是商務館的編輯,姓孫。」

  「孫編輯——」

  似乎是看出了周秉良的疑惑,孫子壽沒有故弄玄虛,直接笑著說道,「鄙人受李子文「螢火助學基金」委託,核實申請學生情況。」

  「螢火基金——李子文!」

  喃喃自語中,仿佛是從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李子文!」反應過來的周秉良,帶著幾分激動和崇敬的說道,「是不是寫《大國崛起》的李先生————」

  「正是李先生!」孫子壽點頭回道,「螢火基金是李子文用部分稿費和募捐設立的,專門資助北平各中學成績優異、家境貧寒的學生繼續學業。而市立一中的國文先生愛才,悄悄替你遞了申請表。」

  說著孫子壽走進低矮的屋子,舉目望去,窄小的屋子昏暗擁擠,屋頂的葦席泛著經年的烏黑。

  靠牆一張舊板床上,薄被疊得方正,褪色的藍布床單洗得發白。牆邊木箱上摞著幾摞舊書。

  「您坐,您坐。」周秉良慌忙將屋裡唯一完好的方凳搬過來,用袖子擦了擦,「家裡————簡陋。」

  「我父親擺攤————母親去外面替人家漿洗衣服也還未歸————」

  而孫子壽的目光掃過門後堆著的舊報紙後,溫和地說,「周同學,我來是想了解些情況,既然你父母不在家,那便和你談談。」

  「您說!」

  雖然不知道談些什麼,但是周秉良感覺,這次或許將要是決定自己命運的一次機會。

  「你的國文先生都極力舉薦,說是校中璞玉」。並且看成績單,國文、歷史確是出類拔萃。只是————」孫子壽頓了頓,「家裡如今的情形,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孫先生,我————我想讀書。」周秉良看了一眼旁邊玩耍的妹妹,喉嚨動了動,卻又充滿掙扎的說道,「可家裡————父親收入微薄,母親日夜縫補,妹妹們還小。我已經十六了,該替家中分憂————」

  約摸過了十幾分鐘「螢火基金」正是為此而設。李子文先生常說,世道艱難,但讀書卻不能斷。」孫子壽看著周圍,也不由的感慨道。

  「若審核通過,基金會將承擔你學校期間的學費、書本費,並按月提供一筆生活補助,數額雖不大,但可解燃眉之急。條件是—」孫子壽看向少年的眼睛,「你必須保證成績優良。」

  周秉良愣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忍不住有些擔憂的顫聲問:「先生————這,這錢————要還麼?」

  「不必償還。」孫子壽微笑,「但希望,將來你們若有餘力,也能幫助他人。這便夠了。」

  喜從天降——但周秉良卻是心中翻滾,熱淚滾滾落下。

  周秉良深吸一口氣,朝孫子壽深深鞠了一躬,抬起頭時,眼眶又紅了:「謝謝————謝謝李先生,謝謝先生。我一定————一定不辜負。」

  「好。」孫子壽起身,拍拍他的肩,「具體手續,我過兩日再來辦。這是李子文先生的《大國崛起》,也是送給你們的禮物————」

  等到孫子壽逐漸消失在眼中。

  周秉良把手觸到那本新書光滑的封皮。

  輕輕翻開,只見扉頁之上,卻是印著一行小字,雖然很短,但一下子讓周秉良的靈魂洗滌。

  「螢火雖微,願照前路;薪火相傳,以啟山林。

  ——李子文」

  窮著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或許這就是賺錢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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