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未來的打算
第124章 未來的打算
清晨五更，北平城的天空照常響徹著鴿哨聲。
深秋之下，霜打得正濃，哈氣成白的街面上，人影比往日更稀落了不少。
昨夜兒，外邊可是響了一夜的槍聲。
一大清早，終於憋不住的劉長貴，偷偷打開房門，從草料胡同兒，就溜了出來。
剛出了巷子口，門口兒賣滷煮的老陳剛支起灶來，還沒等到打招呼，就聽西頭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只見一隊穿灰棉軍服的士兵跑過去，綁腿扎得緊繃繃的，臂上纏著一塊兒的白色袖章。
待仔細的看去，上面寫著，「誓死救國，不擾民，真愛民」幾個大字，格外的醒目。
「劉爺，你那，吉祥————」
等到眨眼的功夫，一列士兵終於跑了過去，老陳這才反應過來，看著劉長貴，微微欠身。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滿大街都是這些大頭兵————昨個幾槍聲響了一夜，吵的我都睡不著覺————」
劉長貴說著就在攤子上坐了下來，探頭看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終究是忍不住的問道。
「————劉爺您這是沒聽說啊！」只見老陳拿著一把大勺子，磕在鍋沿上，「世道又變了，馮大帥昨個兒夜裡聯合孫大帥把大總統給撐了下去————」
「什麼？」劉長貴身子一怔，臉色驟然一變，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你是說，曹大總統被撐下台了。」
「怎麼劉爺，我還騙你不成。」老陳抬起勺子指了指不遠處的拐角，「那邊牆上可都貼著那，馮大帥的布告————」
劉長貴不由的深吸了一口冷氣，沒成想這才幾天的功夫，怎麼大總統也和萬歲爺一樣，被撐了下來，搖了搖頭後，問道，「現在的大總統是誰？」
「誰知道？」老陳也是瞧著街道上看一眼，臉上帶著幾分毫不在乎的笑容，「這個大總統啊！
不管是誰當家————這攤子買賣，咱們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就我的一鍋湯，打我爺爺那輩兒傳下來，從光緒爺到袁大帥————就沒斷過————」
「馮煥章通電主和————曹總統下野————」
正說著，只見報童的嗓音撕破了胡同的寧靜，「給我一份！」劉長貴攔住了報童，從身上摸出兩個銅子，接過遞過來的報紙，看了兩眼後，喃喃自語道，「這————這真是變了天————」
「劉爺，你說說這報紙上都寫了啥！」
此刻拉洋車的趙兒，將車子一停，坐在劉長貴旁邊的一張桌子上，開口問道，「這報紙上寫沒寫，今兒個前門大街讓不讓走車？一家老小還等著嚼穀呢。」
「這國家大事，輪到你一個拉車的操心————」
劉長貴抬起眼，撇了一下，「報紙上說，馮大帥已經班師回北苑，並且通電全國，反戰主和————並且還請全國賢達商討救國之良側！」
「那北邊的戰事，是不是就不打了？？」
「嗯？」劉長貴又看了一眼，緩緩開口道，「這報紙上不都寫了嗎！————通電主和————主和，肯定是不打了，而且咱們這位馮大帥，還指責曹總統不顧人民的疾苦，興無名之師————」
「看來這位馮大帥，也不是不願意打仗的————」
在一旁聽著的老陳，突然咧嘴一笑，問道，「劉爺，報紙上還寫了啥！」
「我看看！」隨著一陣劃拉的翻閱報紙的聲音，「————還說啊，咱們北平使館林立，商務雲集，馮大帥的國民軍將負責維持地方秩序，保護外人之生命財產——————」
日本公使館「馮煥章已經明確的通電主和，要求停戰，並邀北平各界共商國是」————」
坂西利八郎的臉色未變，似乎一切都已經在預料之中。
芳澤謙吉聲音停頓了片刻後，「如今北平局勢複雜，曹錕已經倒台————絕對不允許，再出現一個和帝國關係並不友好的北洋政府————」
「國民軍那邊傳來的消息，馮煥章也已經下了軍令，要求嚴格部隊，避免與東交民巷使館區發生衝突。」
坂西利八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冷哼一聲，「看來，這位馮將軍，是避免給我們干涉的藉口————」
芳澤謙吉作為駐華公使，對於馮煥章自然是知之甚詳，斟酌了片刻，幽幽的接話說道，「這位華夏的軍閥，如今與南方孫wen的聯絡日漸公開，————而且其以往的舉動，對於帝國態度並不友好。如果任其掌握北平政權，怕是————要養虎為患。」
「芳澤君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讓這頭老虎多幾個對手！」坂西利八郎，冷冷的說道，「現在，帝國也需要對這次北平政變，表示關注。」
只見芳澤謙吉點頭，話鋒一轉，喊來在外面等候的書記員——
「一，對北平事變表示嚴重關切」，呼籲恢復秩序；二，要求馮煥章保護外僑的利益，要求其切實履行————還有，重點強調，滿洲及蒙古地方秩序事關帝國重大權益，不容任何事變波及。此點，需向對馮提出嚴正聲明————」
等身邊人寫完，芳澤謙吉的聲音再次響起。
「以此為基礎，立刻草擬一份公告，要以帝國公使館名義發布————」
「嗨！」
收到芳澤謙吉的命令，書記員連忙低頭應道後，沒有任何的耽擱，便立刻準備對外發送的電報。
「芳澤君————」等到屋子裡，沒有旁人之後，坂西利八郎接著說道，「————我們可以讓黃郛，私下和馮煥章接觸，以提供貸款或軍火支持為條件，來試探馮在滿蒙問題上與帝國合作的態度————」
大陸銀行經理室的電話鈴聲響得刺耳。
周佛海癱坐在椅子上，領帶歪斜，雖是深秋，但是額頭上已經全是細密的冷汗。
看著今天剛送來的報紙。
不用等到交易所開市，就已經可以預料到，今天的債券市場，絕對會隨著曹錕下台的消息，直接崩盤。
「————經理————全完了————北洋政府發行的所有債券」————剛才開盤，馮煥章的布告貼滿街，消息坐實————一開盤就紛紛狂跌————現在————現在根本沒人報價，有價無市，就是一張廢紙！」
只見大陸銀行的協理，驚慌失措的跑了進來。
「九六公債的價格怎麼樣？」
經歷了方才的慌亂，已經接受現實的周佛海，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連忙問道。
「已經跌破四十元了！看著走勢，怕還要下跌，三十都有可能！」
「四十元？」周佛海心頭猛然的一跳，腦海閃過李子文的帳戶里，那筆巨額的空頭頭寸。
如果按照現在的價格，拋出去所有的開支。
僅是在九六公債身上，李子文就直接狂賺了七八十萬大洋。
「————稍安勿躁，現在政局動盪，市場波動在所難免。」周佛海講手裡的報紙放下，看著對面一臉焦急的銀行協理，接著開口問道，「咱們銀行持券不少？」
「咱們銀行還好，上次經理你吩咐之後，大部分早就已經拋售了，非但沒有虧損。反而還賺了一些。」只見協理哭喪著臉，接著說道「但是如今咱們行里那些，用房產、地契抵押買了公債做穩妥投資」的大客戶，他們現在就在樓下會客室坐著！不，是堵著門！巡警都快攔不住了————」
聽見行里並沒虧損，周佛海長舒了一口氣，至於這些客戶。
如今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他們炒公債賺錢，除了手續費，可沒見分給咱們一點好處；如今賠了錢，也賴不到咱們頭就在此時，急促的電話鈴聲，再一次的響起。
下意識的接通電話，「這裡是大陸銀行，那位？」
頓時話筒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我是李子文！」
「李處長！」周佛海猛的站了起來，臉上帶出幾分諂笑說道，「李處長果然是神機妙算，今日九六公債可是跌破了四十。」
「開始平倉！今天把所有的交割————完成！」
「是，李處長！」
見證了短短的不到兩個月時間裡，從十萬大洋一路狂賺了七八十萬，現在的周佛海對於李子文已經驚若天人。
這種手段，可不是一句簡單的權勢就可以帶過的。
畢竟，北平權勢通天的人多了去了，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在短短兩個月里，在債券市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一次次現實，已經讓周佛海對於李子文形成了絕對的盲目信任。
只是突然，周佛海忽然想起什麼，有些不敢確定的問道，「李處長你說，這————這馮煥章的新政府，會不會承認舊債？哪怕打折兌換也行啊！總不能真成廢紙吧？」
「哎！」突然李子文在電話那頭似乎輕輕嘆了口氣，過了許久才開口，「如今曹錕政府倒台，其所發行公債合法性已經喪失。只是，如今新政府尚未形成，百端待舉，為了爭取社會的支持，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你是說還有可能！」周佛海帶著驚喜之色。
李子文的腦海中閃過，記得在前世的時候，北平政變結束，段祺瑞成為新的總統，當時為了尋求列強的支持，對於前任曹錕和黎元洪發行的公債，都是予以承認的。
「等平倉結束，把錢打到上次的帳戶————」李子文躊躇了片刻，「明日，來一趟到美利堅公使館，我在這裡等你————」
「美利堅公使館！」
周佛海喃喃自語的嘟囔一聲，剎那間反應過來，自己差點忘記，這位李處長還是從美利堅留學回來的，燕京大學的教授。
哪怕現在曹錕已經倒台，但是憑藉和美利堅人的關係————日後也定然不會是簡單人物。
「好，李處長！明日早晨九點，我準時到！」
沒有多餘的寒暄，隨著一陣忙音之後，李子文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
「經理，對面是誰？」只見還沒有出去的協理，看著周佛海起伏不定的表情，「那位做空九六公債的李處長？」
「什麼李處長！記住想要在咱們這行乾的長久，就要學會把嘴閉上，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要清楚————」
「是——是——是——經理說的是。」
周佛海已經選擇性忘掉了，前兩日自己在曹時傑的逼迫下，將李子文賣的一乾二淨的事情。
「你回去告訴外面那些人，政局更迭，至於公債如何，尚且沒有定論————」
周佛海又接著悄聲的說道，「但私下裡，可以透露些，新政府或許有意承認這些舊公債————讓他們先都回去————」
「真的？」
「他媽的，我哪裡知道！不這樣說，」只見周佛海猛的一拍桌子，「你有辦法，讓他們離開——
」
電話的另外一頭，李子文剛剛放下電話，就看到了麥克穆雷和司徒雷登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司徒雷登先生，好久不見！」
「Lee，雖然很抱歉，但是我還是要說，你的國家現在真的很混亂！」司徒雷登聳了聳肩，無奈的說道，「如今曹錕政府已經倒台，你有什麼打算嗎————繼續回學校教書嗎！」
「嗯！我也不清楚。」
這倒不是李子文客套，如今曹錕已經倒台，自己這位舊政府收支處的處長，已經沒有任何的價值。
就是不知道馮煥章和段祺瑞，會不會注意自己這位小嘍囉。
「等到北平局勢穩定下來，我也許會去南方，畢竟從留學到如今三四年的功夫就再也沒回去過。」
「nono，Lee，我認為你也可以應該回到美利堅繼續完成，你的學業。————如果可以的話，我非常樂意為你寫一封推薦信——我可是知道有一些不錯的史學教授————而且你的《大國崛起》絕對是一部經典之作，他們一定會非常喜歡。」
反倒是一旁的麥克穆雷，連忙開口勸道。
「謝謝公使先生，我會認真考慮的————」李子文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心中卻不以為然，就憑藉腦子裡的這些存貨，能當自己教授的，還真的不多。
「對了，司徒雷登先生，你過來的時候，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聽著李子文問起，司徒雷登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外面全是馮煥章的國民軍——每個街道都可以看到他們的身影————而且馮煥章、孫岳和胡景翼等人已經聯名發出「呼籲和平通電」，並且要求曹錕下令停止戰爭，免去吳佩孚的所有職務。」
「不過，我想被軟禁的曹錕，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麥克穆雷也在一旁不由的說道。
曹錕會不會同意，李子文沒有半點的懷疑。
這已經不是一個選擇題！
「現在的政府倒台，這位馮將軍也要像他的前任一樣，準備擔任新的大總統嗎？」司徒雷登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問道，「我聽說他也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或許這是一件好事————」
「不，兩位先生，馮煥章雖然一夜之間把曹錕趕下台，但他卻並不自己坐上總統寶座————」
突然的發言打斷了司徒雷登的思索，讓兩人帶著幾分疑惑，饒有興趣的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李子文。
「馮煥章的的國民軍雖然控制了北平，但兵力不足三四萬。哪怕再加上孫岳，胡景翼的部隊，也不過七八萬人。
先不提張雨亭的奉軍此刻已快要突破山海關，兵力干倍於馮。單憑吳佩孚剩餘的直系的兵力，馮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與之抗衡。」
「並且馮煥章此次反戈一擊，打的旗號是反對內戰、救國救民」。他若自己立即上台，豈不是自食其言，成了另一個曹錕？——所以他需要一段緩衝期，也需要一個資歷足夠的老派人物來穩住局面。」
「這是一種妥協？」司徒雷登看向李子文，「Lee，那你認為誰會接替曹錕————那位東北王一—張雨亭！」
「如今掌控北平的馮煥章，絕對不會讓張雨亭擔任大總統的————如果這樣的話，那這場政變對於他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
「那會是誰？」
麥克穆雷眉頭一鎖，畢競新總統對歐美的態度，關係到華盛頓方面對華政策的調整。
「段祺瑞？」
「對，就是段祺瑞，」李子文接著說道道，「正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曾經三度出任國務總理，在北洋系內資歷最深，甚至曾是馮煥章、張雨亭的老上司。並且在這次政變過程中，也參與進來，當然更重要的是一」
李子文向前探了探身子，臉上閃過一絲瞭然，「段芝泉沒有自己的嫡系軍隊了，其下的安福系也早已名存實亡，他如今就是個光杆司令」。」
「正是如此。一個沒有兵權的老元帥，對馮、張二人都不構成威脅。馮煥章可以借著擁戴段祺瑞，顯示自己無私」；張雨亭也樂見一個易於操控的文人政府。段祺瑞成了他們之間的緩衝閥。」
「但他會甘心當傀儡嗎？我記得他可不是容易擺布的人。」麥克穆雷有些懷疑的說道，「馮煥章會輕易的讓出唾手可得的————」
「短期內他別無選擇。」李子文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山海關一線，「雖然馮煥章控制著北平城，但如今張雨亭大軍壓境，兩人雖暫時合作，實則互相提防。
並且曹錕雖然倒台，但是直系的吳佩孚還手握重兵，而南方齊燮元孫傳芳虎視眈眈，推舉段祺瑞，是他們目前唯一都能接受的方案。至於日後————」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誰又能說的准那？」
與此同時！
北苑會議室內，空氣中凝重肅殺的氣息，長桌兩側坐滿了身著不同戎裝的將領。
主位之上，是晝夜兼程從灤縣趕回來的馮煥章。灰布軍服洗得發白，與在座多數人筆挺的將官服形成鮮明對比。
「諸位，」馮煥章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整個會議室，「昨夜之事，非為私利，實為國家黎民。
今邀各位至此，是為商議善後大計。」
話音落地，只見一旁的胡景翼率先響應，拳頭輕捶桌面，「煥章兄說得對！曹仲珊賄選竊國，吳子玉窮兵黷武，這仗不能再打了————」
此時昨夜圍困總統府，生擒曹錕的鹿鍾麟，也適時插話，「各位司令，曹錕政府已經被推翻，眼下最重要的是統一指揮，確立上下————我提議，公推馮司令為總司令，景翼、禹行二位將軍為副司令————」
張之江點頭附和：「鍾麟兄所言極是。群龍不可無首，尤其當此非常之時。」
馮煥章環視眾人，見多數人頷首，便不再推辭，「既然諸位信任，煥章自當挑起重任————只是曹仲珊雖然已經正式下令停戰，免去吳子玉的職位，但如今卻有一緊要之事。」
「————按民國約法，總統去職後，可由國務總理攝行其職權，可如今內閣隨曹錕需要撤換，必要重組臨時內閣，以維持政府運轉。」
說著隨即轉向一直沉默的黃郭，「如今事出從急，膺白先生曾任外交和教育總長，於政事最為熟悉。如今攝政內閣組建之事，不若便可擔任。」
只見昨夜被孫岳從總統府撈出來的黃郛，微微欠身，「————份內之事，————」
不知不覺間，會議進行了兩個時辰，茶盞里的水涼了又換。最終，一項項決議在爭論與妥協中達成，中華民國國民軍正式成立，馮煥章任總司令兼第一軍軍長，胡景翼、孫岳為副司令，分領第二、第三軍；
由黃郭成立臨時攝政內閣，處理政權過渡；立即迫使曹錕宣布自行退位————
另外邀請孫先生即可北上，共同商討建國事宜。
>
清晨五更，北平城的天空照常響徹著鴿哨聲。
深秋之下，霜打得正濃，哈氣成白的街面上，人影比往日更稀落了不少。
昨夜兒，外邊可是響了一夜的槍聲。
一大清早，終於憋不住的劉長貴，偷偷打開房門，從草料胡同兒，就溜了出來。
剛出了巷子口，門口兒賣滷煮的老陳剛支起灶來，還沒等到打招呼，就聽西頭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只見一隊穿灰棉軍服的士兵跑過去，綁腿扎得緊繃繃的，臂上纏著一塊兒的白色袖章。
待仔細的看去，上面寫著，「誓死救國，不擾民，真愛民」幾個大字，格外的醒目。
「劉爺，你那，吉祥————」
等到眨眼的功夫，一列士兵終於跑了過去，老陳這才反應過來，看著劉長貴，微微欠身。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滿大街都是這些大頭兵————昨個幾槍聲響了一夜，吵的我都睡不著覺————」
劉長貴說著就在攤子上坐了下來，探頭看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終究是忍不住的問道。
「————劉爺您這是沒聽說啊！」只見老陳拿著一把大勺子，磕在鍋沿上，「世道又變了，馮大帥昨個兒夜裡聯合孫大帥把大總統給撐了下去————」
「什麼？」劉長貴身子一怔，臉色驟然一變，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你是說，曹大總統被撐下台了。」
「怎麼劉爺，我還騙你不成。」老陳抬起勺子指了指不遠處的拐角，「那邊牆上可都貼著那，馮大帥的布告————」
劉長貴不由的深吸了一口冷氣，沒成想這才幾天的功夫，怎麼大總統也和萬歲爺一樣，被撐了下來，搖了搖頭後，問道，「現在的大總統是誰？」
「誰知道？」老陳也是瞧著街道上看一眼，臉上帶著幾分毫不在乎的笑容，「這個大總統啊！
不管是誰當家————這攤子買賣，咱們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就我的一鍋湯，打我爺爺那輩兒傳下來，從光緒爺到袁大帥————就沒斷過————」
「馮煥章通電主和————曹總統下野————」
正說著，只見報童的嗓音撕破了胡同的寧靜，「給我一份！」劉長貴攔住了報童，從身上摸出兩個銅子，接過遞過來的報紙，看了兩眼後，喃喃自語道，「這————這真是變了天————」
「劉爺，你說說這報紙上都寫了啥！」
此刻拉洋車的趙兒，將車子一停，坐在劉長貴旁邊的一張桌子上，開口問道，「這報紙上寫沒寫，今兒個前門大街讓不讓走車？一家老小還等著嚼穀呢。」
「這國家大事，輪到你一個拉車的操心————」
劉長貴抬起眼，撇了一下，「報紙上說，馮大帥已經班師回北苑，並且通電全國，反戰主和————並且還請全國賢達商討救國之良側！」
「那北邊的戰事，是不是就不打了？？」
「嗯？」劉長貴又看了一眼，緩緩開口道，「這報紙上不都寫了嗎！————通電主和————主和，肯定是不打了，而且咱們這位馮大帥，還指責曹總統不顧人民的疾苦，興無名之師————」
「看來這位馮大帥，也不是不願意打仗的————」
在一旁聽著的老陳，突然咧嘴一笑，問道，「劉爺，報紙上還寫了啥！」
「我看看！」隨著一陣劃拉的翻閱報紙的聲音，「————還說啊，咱們北平使館林立，商務雲集，馮大帥的國民軍將負責維持地方秩序，保護外人之生命財產——————」
日本公使館「馮煥章已經明確的通電主和，要求停戰，並邀北平各界共商國是」————」
坂西利八郎的臉色未變，似乎一切都已經在預料之中。
芳澤謙吉聲音停頓了片刻後，「如今北平局勢複雜，曹錕已經倒台————絕對不允許，再出現一個和帝國關係並不友好的北洋政府————」
「國民軍那邊傳來的消息，馮煥章也已經下了軍令，要求嚴格部隊，避免與東交民巷使館區發生衝突。」
坂西利八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冷哼一聲，「看來，這位馮將軍，是避免給我們干涉的藉口————」
芳澤謙吉作為駐華公使，對於馮煥章自然是知之甚詳，斟酌了片刻，幽幽的接話說道，「這位華夏的軍閥，如今與南方孫wen的聯絡日漸公開，————而且其以往的舉動，對於帝國態度並不友好。如果任其掌握北平政權，怕是————要養虎為患。」
「芳澤君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讓這頭老虎多幾個對手！」坂西利八郎，冷冷的說道，「現在，帝國也需要對這次北平政變，表示關注。」
只見芳澤謙吉點頭，話鋒一轉，喊來在外面等候的書記員——
「一，對北平事變表示嚴重關切」，呼籲恢復秩序；二，要求馮煥章保護外僑的利益，要求其切實履行————還有，重點強調，滿洲及蒙古地方秩序事關帝國重大權益，不容任何事變波及。此點，需向對馮提出嚴正聲明————」
等身邊人寫完，芳澤謙吉的聲音再次響起。
「以此為基礎，立刻草擬一份公告，要以帝國公使館名義發布————」
「嗨！」
收到芳澤謙吉的命令，書記員連忙低頭應道後，沒有任何的耽擱，便立刻準備對外發送的電報。
「芳澤君————」等到屋子裡，沒有旁人之後，坂西利八郎接著說道，「————我們可以讓黃郛，私下和馮煥章接觸，以提供貸款或軍火支持為條件，來試探馮在滿蒙問題上與帝國合作的態度————」
大陸銀行經理室的電話鈴聲響得刺耳。
周佛海癱坐在椅子上，領帶歪斜，雖是深秋，但是額頭上已經全是細密的冷汗。
看著今天剛送來的報紙。
不用等到交易所開市，就已經可以預料到，今天的債券市場，絕對會隨著曹錕下台的消息，直接崩盤。
「————經理————全完了————北洋政府發行的所有債券」————剛才開盤，馮煥章的布告貼滿街，消息坐實————一開盤就紛紛狂跌————現在————現在根本沒人報價，有價無市，就是一張廢紙！」
只見大陸銀行的協理，驚慌失措的跑了進來。
「九六公債的價格怎麼樣？」
經歷了方才的慌亂，已經接受現實的周佛海，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連忙問道。
「已經跌破四十元了！看著走勢，怕還要下跌，三十都有可能！」
「四十元？」周佛海心頭猛然的一跳，腦海閃過李子文的帳戶里，那筆巨額的空頭頭寸。
如果按照現在的價格，拋出去所有的開支。
僅是在九六公債身上，李子文就直接狂賺了七八十萬大洋。
「————稍安勿躁，現在政局動盪，市場波動在所難免。」周佛海講手裡的報紙放下，看著對面一臉焦急的銀行協理，接著開口問道，「咱們銀行持券不少？」
「咱們銀行還好，上次經理你吩咐之後，大部分早就已經拋售了，非但沒有虧損。反而還賺了一些。」只見協理哭喪著臉，接著說道「但是如今咱們行里那些，用房產、地契抵押買了公債做穩妥投資」的大客戶，他們現在就在樓下會客室坐著！不，是堵著門！巡警都快攔不住了————」
聽見行里並沒虧損，周佛海長舒了一口氣，至於這些客戶。
如今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他們炒公債賺錢，除了手續費，可沒見分給咱們一點好處；如今賠了錢，也賴不到咱們頭就在此時，急促的電話鈴聲，再一次的響起。
下意識的接通電話，「這裡是大陸銀行，那位？」
頓時話筒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我是李子文！」
「李處長！」周佛海猛的站了起來，臉上帶出幾分諂笑說道，「李處長果然是神機妙算，今日九六公債可是跌破了四十。」
「開始平倉！今天把所有的交割————完成！」
「是，李處長！」
見證了短短的不到兩個月時間裡，從十萬大洋一路狂賺了七八十萬，現在的周佛海對於李子文已經驚若天人。
這種手段，可不是一句簡單的權勢就可以帶過的。
畢竟，北平權勢通天的人多了去了，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在短短兩個月里，在債券市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一次次現實，已經讓周佛海對於李子文形成了絕對的盲目信任。
只是突然，周佛海忽然想起什麼，有些不敢確定的問道，「李處長你說，這————這馮煥章的新政府，會不會承認舊債？哪怕打折兌換也行啊！總不能真成廢紙吧？」
「哎！」突然李子文在電話那頭似乎輕輕嘆了口氣，過了許久才開口，「如今曹錕政府倒台，其所發行公債合法性已經喪失。只是，如今新政府尚未形成，百端待舉，為了爭取社會的支持，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你是說還有可能！」周佛海帶著驚喜之色。
李子文的腦海中閃過，記得在前世的時候，北平政變結束，段祺瑞成為新的總統，當時為了尋求列強的支持，對於前任曹錕和黎元洪發行的公債，都是予以承認的。
「等平倉結束，把錢打到上次的帳戶————」李子文躊躇了片刻，「明日，來一趟到美利堅公使館，我在這裡等你————」
「美利堅公使館！」
周佛海喃喃自語的嘟囔一聲，剎那間反應過來，自己差點忘記，這位李處長還是從美利堅留學回來的，燕京大學的教授。
哪怕現在曹錕已經倒台，但是憑藉和美利堅人的關係————日後也定然不會是簡單人物。
「好，李處長！明日早晨九點，我準時到！」
沒有多餘的寒暄，隨著一陣忙音之後，李子文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
「經理，對面是誰？」只見還沒有出去的協理，看著周佛海起伏不定的表情，「那位做空九六公債的李處長？」
「什麼李處長！記住想要在咱們這行乾的長久，就要學會把嘴閉上，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要清楚————」
「是——是——是——經理說的是。」
周佛海已經選擇性忘掉了，前兩日自己在曹時傑的逼迫下，將李子文賣的一乾二淨的事情。
「你回去告訴外面那些人，政局更迭，至於公債如何，尚且沒有定論————」
周佛海又接著悄聲的說道，「但私下裡，可以透露些，新政府或許有意承認這些舊公債————讓他們先都回去————」
「真的？」
「他媽的，我哪裡知道！不這樣說，」只見周佛海猛的一拍桌子，「你有辦法，讓他們離開——
」
電話的另外一頭，李子文剛剛放下電話，就看到了麥克穆雷和司徒雷登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司徒雷登先生，好久不見！」
「Lee，雖然很抱歉，但是我還是要說，你的國家現在真的很混亂！」司徒雷登聳了聳肩，無奈的說道，「如今曹錕政府已經倒台，你有什麼打算嗎————繼續回學校教書嗎！」
「嗯！我也不清楚。」
這倒不是李子文客套，如今曹錕已經倒台，自己這位舊政府收支處的處長，已經沒有任何的價值。
就是不知道馮煥章和段祺瑞，會不會注意自己這位小嘍囉。
「等到北平局勢穩定下來，我也許會去南方，畢竟從留學到如今三四年的功夫就再也沒回去過。」
「nono，Lee，我認為你也可以應該回到美利堅繼續完成，你的學業。————如果可以的話，我非常樂意為你寫一封推薦信——我可是知道有一些不錯的史學教授————而且你的《大國崛起》絕對是一部經典之作，他們一定會非常喜歡。」
反倒是一旁的麥克穆雷，連忙開口勸道。
「謝謝公使先生，我會認真考慮的————」李子文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心中卻不以為然，就憑藉腦子裡的這些存貨，能當自己教授的，還真的不多。
「對了，司徒雷登先生，你過來的時候，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聽著李子文問起，司徒雷登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外面全是馮煥章的國民軍——每個街道都可以看到他們的身影————而且馮煥章、孫岳和胡景翼等人已經聯名發出「呼籲和平通電」，並且要求曹錕下令停止戰爭，免去吳佩孚的所有職務。」
「不過，我想被軟禁的曹錕，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麥克穆雷也在一旁不由的說道。
曹錕會不會同意，李子文沒有半點的懷疑。
這已經不是一個選擇題！
「現在的政府倒台，這位馮將軍也要像他的前任一樣，準備擔任新的大總統嗎？」司徒雷登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問道，「我聽說他也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或許這是一件好事————」
「不，兩位先生，馮煥章雖然一夜之間把曹錕趕下台，但他卻並不自己坐上總統寶座————」
突然的發言打斷了司徒雷登的思索，讓兩人帶著幾分疑惑，饒有興趣的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李子文。
「馮煥章的的國民軍雖然控制了北平，但兵力不足三四萬。哪怕再加上孫岳，胡景翼的部隊，也不過七八萬人。
先不提張雨亭的奉軍此刻已快要突破山海關，兵力干倍於馮。單憑吳佩孚剩餘的直系的兵力，馮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與之抗衡。」
「並且馮煥章此次反戈一擊，打的旗號是反對內戰、救國救民」。他若自己立即上台，豈不是自食其言，成了另一個曹錕？——所以他需要一段緩衝期，也需要一個資歷足夠的老派人物來穩住局面。」
「這是一種妥協？」司徒雷登看向李子文，「Lee，那你認為誰會接替曹錕————那位東北王一—張雨亭！」
「如今掌控北平的馮煥章，絕對不會讓張雨亭擔任大總統的————如果這樣的話，那這場政變對於他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
「那會是誰？」
麥克穆雷眉頭一鎖，畢競新總統對歐美的態度，關係到華盛頓方面對華政策的調整。
「段祺瑞？」
「對，就是段祺瑞，」李子文接著說道道，「正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曾經三度出任國務總理，在北洋系內資歷最深，甚至曾是馮煥章、張雨亭的老上司。並且在這次政變過程中，也參與進來，當然更重要的是一」
李子文向前探了探身子，臉上閃過一絲瞭然，「段芝泉沒有自己的嫡系軍隊了，其下的安福系也早已名存實亡，他如今就是個光杆司令」。」
「正是如此。一個沒有兵權的老元帥，對馮、張二人都不構成威脅。馮煥章可以借著擁戴段祺瑞，顯示自己無私」；張雨亭也樂見一個易於操控的文人政府。段祺瑞成了他們之間的緩衝閥。」
「但他會甘心當傀儡嗎？我記得他可不是容易擺布的人。」麥克穆雷有些懷疑的說道，「馮煥章會輕易的讓出唾手可得的————」
「短期內他別無選擇。」李子文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山海關一線，「雖然馮煥章控制著北平城，但如今張雨亭大軍壓境，兩人雖暫時合作，實則互相提防。
並且曹錕雖然倒台，但是直系的吳佩孚還手握重兵，而南方齊燮元孫傳芳虎視眈眈，推舉段祺瑞，是他們目前唯一都能接受的方案。至於日後————」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誰又能說的准那？」
與此同時！
北苑會議室內，空氣中凝重肅殺的氣息，長桌兩側坐滿了身著不同戎裝的將領。
主位之上，是晝夜兼程從灤縣趕回來的馮煥章。灰布軍服洗得發白，與在座多數人筆挺的將官服形成鮮明對比。
「諸位，」馮煥章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整個會議室，「昨夜之事，非為私利，實為國家黎民。
今邀各位至此，是為商議善後大計。」
話音落地，只見一旁的胡景翼率先響應，拳頭輕捶桌面，「煥章兄說得對！曹仲珊賄選竊國，吳子玉窮兵黷武，這仗不能再打了————」
此時昨夜圍困總統府，生擒曹錕的鹿鍾麟，也適時插話，「各位司令，曹錕政府已經被推翻，眼下最重要的是統一指揮，確立上下————我提議，公推馮司令為總司令，景翼、禹行二位將軍為副司令————」
張之江點頭附和：「鍾麟兄所言極是。群龍不可無首，尤其當此非常之時。」
馮煥章環視眾人，見多數人頷首，便不再推辭，「既然諸位信任，煥章自當挑起重任————只是曹仲珊雖然已經正式下令停戰，免去吳子玉的職位，但如今卻有一緊要之事。」
「————按民國約法，總統去職後，可由國務總理攝行其職權，可如今內閣隨曹錕需要撤換，必要重組臨時內閣，以維持政府運轉。」
說著隨即轉向一直沉默的黃郭，「如今事出從急，膺白先生曾任外交和教育總長，於政事最為熟悉。如今攝政內閣組建之事，不若便可擔任。」
只見昨夜被孫岳從總統府撈出來的黃郛，微微欠身，「————份內之事，————」
不知不覺間，會議進行了兩個時辰，茶盞里的水涼了又換。最終，一項項決議在爭論與妥協中達成，中華民國國民軍正式成立，馮煥章任總司令兼第一軍軍長，胡景翼、孫岳為副司令，分領第二、第三軍；
由黃郭成立臨時攝政內閣，處理政權過渡；立即迫使曹錕宣布自行退位————
另外邀請孫先生即可北上，共同商討建國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