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鹿三兒,人情冷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鹿三哥,本名鹿三平,家中行三,所以不少街坊鄰里口中,時常又把他叫成『鹿三兒』。

  模樣精瘦,蓄有兩撇八字鬍,穿著一身黑色袍褂,看人時眼珠不時骨碌轉動,連並皮笑肉不笑模樣,瞧著不太好相與。

  其人比余福小個兩歲,出身算不上好,父母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修士,幾十年經營,也不過鍊氣二層。

  他還有兩個哥姐,也都是普通散修,說不上什麼倚靠。

  但他自己倒是有本事,多年在郡城四方混跡,不僅修得了鍊氣三重修為,還在西城浮萍巷這一片,很是混出了一些名聲。

  就大哥余福同餘慶說的,鹿三兒認得不少鍊氣五重以上的厲害修士,連併入階鍊師等類,在西城挺混得開。

  如今人就在西城工市招賢坊當差,也有不少『兄弟』人脈。

  若說劉元等人,是餘慶少時玩伴,那鹿三兒勉強便可算成是余福的髮小。

  只是余福為人老實,尤其父母去後便一力撐起了家裡,便很少再合鹿三兒這等四處混跡的人來往了。

  餘慶兄弟兩個剛把人迎進堂屋,請到備好的宴席旁坐下。

  鹿三兒便打量起了餘慶,長輩似的拍了拍陪坐一旁的餘慶肩膀,笑問道:

  「嚯!一轉眼,慶哥兒都這般大了?記得前兩年見你時,你還只到我下巴高呢,現在都快比我高了,而且你這一表人才的模樣,嘖嘖……道館不愧是仙門下院,還是養人啊。」

  「三哥說笑了,也就是大了兩歲,人長開了而已。」餘慶強提嘴角,陪著笑了笑。

  道館多是專心學道的同齡人,似這般人情世故的交際場面,回憶起來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他一時半會兒還適應不回來。

  鹿三兒也不在意,又關心道:「不知你在道館學業如何?可得道師看重?現在是個什麼修為了啊?」

  餘慶搖頭道:「我才去了道館兩年,還談不上什麼學業有成。至於修為,勉強煉得個鍊氣二重罷了,比起三哥還差得遠。」

  「鍊氣二重?嘖嘖,了不得了不得啊。」鹿三兒作驚訝表情道,「我記得你才剛十八歲吧?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和你大哥都還在鍊氣一重打磨,不知道哪年才能摸得到鍊氣二重的邊邊角角呢,你這居然就鍊氣二重了,要不說人人都想拜入大仙門呢。」

  他看向余福,讚嘆道:「阿福哥,你看你家二郎這成績,等我家娃兒長大了,指定也想辦法讓他考一考道館。」

  余福剛從灶房拿出溫好的酒,正給鹿三兒倒上,聞言陪笑道:「你家飛龍打小就聰明,我瞧著比二郎小時候還機靈多了,以後指定能考上道館,拜入仙門。」

  「鍊氣二重可不是那麼好突破,一重養氣,二重煉身,須得積蓄足夠真氣,將『長生宮』建好,才可突破。十八歲就破境,資源、環境、悟性、根骨缺一不可啊。我家那小子,頑皮得緊,哪能比得了你家慶哥兒。」

  鹿三兒笑呵呵,「說起來慶哥兒才去道館兩年,便修得鍊氣二重,已然能聚氣力,做得不少力士靈工的差遣了,這要是再讀幾年,說不好都有機會修成鍊氣四重乃至五重,到那時候可就不是一般人咯!大福哥,你有這麼個好弟弟,以後好日子可有得盼了。」

  說話間,瞧見余福似有幾分失神,差點都把酒水倒得溢出來了,急忙攔道:「大福哥,行了行了,別倒太滿,我今兒才同一位丹師朋友吃了頓酒,喝不得多少。」

  「沒拿穩,沒拿穩……」余福急忙放在酒壺,又忙指了指桌上的菜餚,「三兒,動筷動筷,都是傍晚才去外頭買的活禽湖鮮,不是什麼好東西,寒酸了些,但也都還算有幾分靈氣,你將就著吃些,咱邊吃邊聊。」

  鹿三兒掃了眼桌上的肉菜,嘴角不經意間癟了癟,沒有動筷,但也沒說什麼不好,反而搖頭道:「金背靈鯉、玉骨白雉,都是極好的東西了,這可不寒酸。大福哥啊,你家裡這情況正難,咱們自家兄弟,哪裡用得了這麼招待?破費了,破費了。」

  「話說嫂嫂呢?怎麼不叫出來一起吃?」

  余福見鹿三兒不動筷,給他夾了個雞腿到碗裡,笑說道:「你費心記掛了,不過她在照看愛兒呢,已經給她留了,咱們吃就行。」

  「這樣啊?」鹿三兒眼珠一轉,點了點頭,又招呼,「那也別光我一人吃啊,你們也動筷。」

  三人動筷,連吃帶喝,搭伴幾句寒暄,不一會兒,氣氛算是稍微熱絡起來。

  這時。


  余福舉起酒杯,面色閃過一絲遲疑,開口道:「三兒啊,說來有些慚愧,我今天請你過來,其實是有點事情想勞煩你,咱也是多年兄弟了,我就不說什麼彎彎繞繞的話了,我這先提一杯,你再聽我說說事兒,要是能搭把手,還望你能幫上一幫。」

  一面說著,一面把酒杯往嘴邊送去。

  啪!

  鹿三兒忽的伸手壓在了余福的提輩的手臂上,把酒杯壓了下去,不快道:「大福哥,自家兄弟,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麼?我知道你家裡遇了難處,我早就做了些準備了,哪用得著你這樣。」

  說話間,他另一隻手摸進了懷裡,掏出一串瞧著約莫有個百枚左右的朱銅錢串,拍在桌上:「大福哥,你也知道兄弟我朋友多,迎來送往花銷不小,加上家裡小子正式學道的年紀,方方面面都得用錢,這一百大錢,算是我平日裡擠出來的了,也不說什麼借不借的,你拿著應應急。」

  更笑道:「說起來我還想著慶哥兒以後能提攜提攜我家那娃兒呢,你們也別跟我客氣。」

  余福一愣,反應過來忙道:「我不是這意思,你這……」

  鹿三兒打斷道:「大福哥,慶哥兒,我知道這點符錢抵不得什麼事兒,但兄弟我也就這個能力了,要是還認我這個兄弟,便收下。」

  余福為人老實,少有急智,一下子都沒轉過彎來。

  餘慶瞥了眼那一百朱銅,大概已經知道鹿三兒和自己家裡的關係了,交情有,但不多。

  於是開口:「三哥,你誤會了,我和大哥今天請你吃酒,是有事情麻煩你,但還真不是符錢的事情,具體是這麼回事兒……」

  他將自己暫時休學在家,需要找份營造工坊差遣的事情,同鹿三兒說了個仔細。

  「……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你看你那邊能不能幫我提供個門路?要是能成,餘慶感激不盡。」

  「哦~這麼個事兒啊……」鹿三兒目光在餘慶身上打了個轉,似有所思,隨後不動聲色的將那一百大錢揣回了胸口,「好說,好說……」

  頓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慶哥兒真休學了?」

  餘慶點了點頭。

  余福嘆道:「二郎是個孝順的,也是受我牽累……」

  「這事兒啊……辦倒是可以辦,不過……」鹿三兒一副為難模樣,「慶哥兒你一直在外學道,或許不懂外面的情況,但大福哥你應該知道,這年頭底層修士是越來越多了。荒野危險,仙盟方面又還沒有建新城的打算,像東山郡這麼不大點地方,都不知道多少討活的散修,差事不好安排啊。」

  「這要是有個一兩門鍊師手藝在身上的,倒是還好說,但普通人找活實在是不容易。慶哥兒要是有道館畢業憑證也就罷了,憑我認識的那些朋友,隨便就能給他找份清貴的活計。但我在鶴陽道館也有些朋友,對道館還算有些了解,慶哥兒才在道館讀了兩年,年紀又不大,料想沒學過什麼鍊師技藝,我這就算有門路,怕是也不好弄。」

  余福陪笑道:「所以這才想勞你費個心嘛,你是個有大本事的,認識的厲害人物也多。」

  鹿三兒嘴角微抬,但還是搖了搖頭:「大福哥你高看我了,我鹿三兒什麼人啊?說好聽點是認識些狐朋狗友,說不好聽,就是個市井潑皮,哪有什麼大本事。」

  餘慶聞言,眼皮微垂,目光瞧見自家大哥明顯不太適應的僵硬陪笑模樣,心底很有幾分不得勁。

  他壓下心中那點鬱氣,和聲道:「三哥,我在道館其實也不光學了些道經,還煉過一些營造技藝,能制一階下品靈樁,您看這能不能用來找個營造工坊的活計?」

  「哦?」鹿三兒意外看他:「慶哥兒你還學過這本事?確定能制出一階下品靈樁?」

  「岳形樁不知道三哥有沒有聽過?」餘慶解釋,「我在道館學過這個,也還算有經驗,你看……」

  鹿三點點頭,問道:「有工會發的憑證麼?」

  工會。

  餘慶自然知道這個。

  太一仙盟轉門設來考評鍊師技藝的機構,通過後會下發憑證,類似職業技能證書。

  「暫時還沒有。」他搖了搖頭,他剛剛才用長生盞掌握岳形樁,自然還沒來得及考。

  「慶哥兒啊,不是做哥哥的不信你的本事。」鹿三兒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這外面的世界,不比道館,人做事都講一個利益,沒個證物,誰信你的本事?我倒是知道你打小聰慧,有這本事不足為奇,但別人不信啊。尤其是那些工坊的管事,哪個對道館沒點了解?怎麼會信一個在道館才學了兩年,年紀又不過十八歲的小子,有空學這種本事呢?特別是岳形樁,我聽說沒個十來年火候,都入不了門。你這讓我幫你做這中人,實在也是為難。」


  余福也不知道餘慶學了岳形樁。

  但他沒有懷疑自家弟弟的本事,既然說了,必然是有。

  當下請求著說:「三兒,慶哥是什麼人你清楚得很,從來不扯謊的,看在你我關係的面上,你儘量幫幫他。」

  還從懷裡掏出了一串朱銅,放在桌上,朝鹿三兒推來,也有百枚之數。

  餘慶瞳孔微閃,也微微吸了口氣,道:「三哥兒,我可以在現場直接製作靈樁,證明我有這能耐的,要是工坊管事見了,應該不會不要吧?至於憑證,我可以後面再補。」

  「大福哥你這是做什麼,快拿回去。至於慶哥兒你說的……話是這麼說,可你實驗能耐的靈樁材料不要錢啊?」鹿三兒瞥了眼桌上符錢,神情肉眼可見的冷淡不少,「況且工坊管事多忙啊,就算你自己出材料,人家又哪裡有那麼多時間去驗證咱們這種人有沒有他要的本事?」

  但他倒也沒把話說死,輕咳一聲,隨口道:「這樣吧,慶哥兒你既有這能耐,不如先去考個憑證,這要是有了證物,你再來找我,我幫你安排。」

  「我家裡還有些要緊事兒處置,就不多打擾你們兄弟說話了,慶哥兒得空來家裡玩……」

  話落音,人已經站了起來,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送,便自顧離開了余家。

  「……」

  鹿三兒腳步聲遠走,余家堂屋裡便靜默下來。

  好半晌,余福一聲長嘆,打破了寂靜:「二郎,是哥哥沒本事,做事還做的不對……我方才要是能多舍些符錢,興許他……」

  「大哥,這哪裡能怪你?」餘慶壓下心頭涌動情緒,「況且鹿三說的話,也有他的道理,大不了我就先考了憑證再說,左右我的確有這本事,無非花點時間,不妨礙的。」

  「哪裡那麼簡單。」余福苦笑,「鹿三雖然不講人情,不過有句話說的確實沒錯,外頭的世道,可比不了仙門自家道館清靜。你當這憑證是好考的?縱使你有這本事,能不能過考評,拿到憑證,看得也未必是實力,這裡頭門門道道多的很,至少以咱家現在的情況,只怕給不出人家工會執事們要的好處……」

  餘慶面色微動,已然明白了自家大哥話里未盡的意思。

  他有些不解道:「人情世故我懂,可若是仙盟工會考評都得講人情、講符錢,那外頭的人還自學什麼技藝?畢竟沒有憑證,學了也沒用,不過憑白花費。」

  余福搖頭:「沒有憑證,的確不代表真沒工坊願意要你,但收益方面,只怕就很難如人意了,而且還有風險,因為沒有憑證,便是沒得到仙盟准許的煉物資質,一旦被發現,罰錢還是小事,就怕被抓捕起來……」

  合著,這也能算是打黑工?

  餘慶愕然。

  他實在沒有想到,前世沒有身份憑證才會導致的一些事情。

  在這個修行世界,居然只是因為從事相關行業時沒有拿著職業技能書,就會發生。

  他面色微沉,原本因為岳形樁制藝掌握之後,卸下的沉雲,又重新在心頭凝聚起來。

  「所以我才不想你休學,沒有憑證,便只能做普通力工等類,太過熬人。」余福無奈的說。

  餘慶深吸一口氣:「大哥,你不用替我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有辦法的。」

  「這世道,似咱們這等人,哪有那麼多路可走……」余福搖頭,頓了頓,遲疑道,「二郎,要不你還是回道館去吧?便是道師不喜,大不了我去給他磕個頭,求求他……」

  「大哥,你這是什麼話?!」餘慶猛地站起身來,漲紅著臉,「不說這有沒有用,真要是讓你做這種事,我哪裡還有臉活?!」

  「你不用擔心我,我……」

  正說著。

  剛被鹿三兒推開,還沒來得及關上的大門外,一道聲音傳入堂屋:

  「大福哥、慶哥兒,吃著呢?」

  兄弟二人皆是一滯,轉頭循聲望去。

  就見一道魁梧身影,走到了門口。

  「大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