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衣錦還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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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之間。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敲鑼打鼓聲。

  馬坡屯的人全往村頭的河溝涌。

  這會兒的河溝,可不是冬天那會兒凍得邦邦硬的冰面。

  開春了,天一暖和,山上的雪水嘩啦啦地往下灌,這就叫開河。

  在長白山這地兒,開河可不是什么小動靜。

  起因是由於河裡的冰層,受不住上游雪水那股子衝勁兒,被頂得咔嚓碎開。

  一塊塊臉盆大、甚至磨盤大的冰排子,就在擠著、撞著、摞著之間,順著渾濁的泥水往下沖。

  這,也叫做「跑冰排」。

  這玩意兒看著熱鬧,可要是人掉進去,那就完犢子了。

  跑冰排的兇險,屯子裡老一輩都懂。

  那冰排子被水流推著,衝勁兒大得嚇人。

  薄的冰排邊緣跟刀刃似的,一下就能把人的腿骨撞折了。

  厚的冰排又沉,人要是被卷到冰排子底下,連個影兒都找不著,生還希望渺茫

  可這幫半大孩子,膽兒肥啊。

  要說原因嘛,就是在跑冰排的時候,水裡會出現「跑冰魚」。

  那些在冰層底下貓冬的魚,被跑冰排這動靜一嚇,又被冰排子一撞,一下子全蒙圈了,暈頭轉向地跟著水漂。

  這會兒拿個抄子在岸邊一撈,一撈一個準兒。

  栓子那幫娃兒,就是饞那口魚,尋思著撈幾條回去,放到村食堂給燉了……

  結果在撈跑冰魚的時候,他們哪裡能想到,栓子腳下一滑,就栽進河裡去了。

  等陳拙衝到河邊,瞅見河裡那場景。

  只見栓子抱著一塊兒大冰排,正順著水往下漂,旁邊幾塊冰撞過來的剎那,水花四濺的同時,隔壁岸上的孩子也嚇得哇哇大哭。

  而栓子泡在冰水中,臉都凍紫了,瞧著這會兒面色發青,再過些時候,只怕就要不好了!

  趙振江這會兒也趕到了,他一看這架勢,臉繃得死緊,旁邊人也是大氣兒不敢透。

  屯子裡的幾個年輕的男人抓著杆子就想翻身往下跳。

  陳拙扯著嗓子就喊了一聲:

  「都別動!你們要是跳到這跑冰排里,甭說救人了,你們自個兒也得折進去!」

  同一時間,陳拙心緒飛轉。

  在跑冰排中救人,是有特定方法的,絕對不能下水救人,更不能手拉手結成「人鏈」。

  因為無論跳水者的水性多好,人跳進去會在幾十秒內因冷休克而失能,而且瞬間就會被冰排撞擊或捲走,變成第二個遇難者。

  而手拉手這種方式,甚至比跳水更危險。

  只因為一旦岸冰破裂,會像下餃子一樣掉進去一群人。

  陳拙作為跑山人,深知水性。

  在這種情況下,河道里充滿了高速移動的冰坨子,水流湍急。

  人如果跳下去,根本無法遊動,也追不上順水而下的受困者,冰排的移動速度遠快於人的游泳速度。

  盲目下水,不僅救不了人,救的人自己也會被冰排拍暈,導致一起喪命。

  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堵截。

  通過預判受困者的漂流路徑,搶先跑到下游水流平緩的地點,設置攔截點,這樣才有機會搶先一步,救到栓子。

  想到這裡,陳拙不再耽誤,衝著老趙頭就喊道:

  「師父,拿上杆子和麻繩!」

  他又扭頭衝著賈衛東那幫人吼:

  「賈衛東,你們幾個年輕腿腳快的,抄近路,跟我跑,去下游第一個河灣兒那堵栓子!」

  陳拙作為跑山的,這片地形他熟得不能再熟。

  他提著氣,領著人,壓根不順著河道跑,而是猛地一頭扎進旁邊的白樺林,抄近道往山下跑。

  眼看陳拙那麼說,馬坡屯那幫老娘們爺們也反應過來了,呼啦啦之間,一大幫人就這麼順著河岸往下游狂奔。

  陳拙一口氣跑了足足有二里地,跑到那河灣處時,他肺管子都快炸了,腎上腺素幾乎爆棚。

  但是這會兒是救命的關頭,每分每秒都是生死攸關。


  陳拙根本顧不上喘氣,瞅了一眼上游。

  還好!

  栓子那娃兒還沒漂過來。

  還來得及!

  這河灣兒,是個凸岸。

  每當河水流到這兒,拐彎兒,水流的勁兒都往對岸甩,所以外圈兒沖得厲害。

  而里圈兒這邊,水流就變緩了。

  水一緩,那些跑冰排的冰疙瘩就容易扎堆、擱淺。

  這裡……就是救人的唯一機會。

  「把杆子遞過來!」

  陳拙衝著趕來的屯子裡老爺們扯著嗓門:

  「都趴下!趴在岸邊,拽住繩子……賈衛東,你他娘的別抖!」

  賈衛東上下牙齒都在打磕巴,一半是嚇得,一半是凍得。

  這陣仗……搞不好真要死人!

  陳拙吼了一嗓子吼,就沒管賈衛東。

  他把麻繩一頭在自個兒腰上拴了個死扣,又把另一頭交給後頭的老爺們。

  「都抓緊了,要是我待會兒掉下去了,把我也拉回來。」

  說完,他自個兒也一下趴在河岸邊上,手裡攥著那根最長的柞木桿子,眼睛死死盯住上游。

  栓子順著上流湍急的河水快速漂來。

  那小子凍得嘴唇都發紫了,扒拉著的那塊冰排子眼瞅著就要散了。

  就見冰排子一進河灣,水流立馬就慢了下來。

  栓子連人帶冰排,晃晃悠悠地就往陳拙這邊的凸岸漂了過來。

  周圍的冰排子不斷擠壓,發出牙酸的「嘎吱」聲。

  就是現在!

  「栓子!抓杆子!」

  陳拙猛地把杆子探了出去。

  栓子凍得手都僵了,可求生的本能讓他死死抓住了那根救命杆子。

  抓住了!

  「拉!」

  陳拙猛地往回一拽,後頭的爺們也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一!二!使勁兒!」

  「嘩啦——」

  栓子那小子跟條濕淋淋的落水狗崽子似的,被硬生生從冰排子堆兒里拽了出來,拖上了岸。

  岸上。

  栓子的瞎了眼的老奶周桂花,淚都差點兒流幹了,險些把另一隻都哭瞎。

  陳拙抱著渾身濕淋淋,凍得臉部青紫,看起來跟小凍貓子似的栓子,扒掉栓子的濕棉襖,脫掉自己的棉襖,把栓子囫圇整個兒包住,撒腿就往赤腳大夫那邊跑去。

  好容易從赤腳大夫那邊出來,陳拙聽著裡頭隱約的哭聲,想到剛才摸到先是冰涼,然後滾燙的肌膚,不由得嘆息了一聲。

  說到底,都是窮惹的禍!

  這要不是吃不飽,誰愣是湊到跑冰排的時候,到河邊去撿魚?

  只不過……

  正當陳拙站在村頭,心頭感慨,甚至有點想要來上那麼一根,紓解一下緊繃的神經時。

  村頭。

  一個穿著呢料中山裝的中年男同志,正站在泥巴路上,滿眼淚光朦朧……

  陳拙一愣,就開口了:

  「同志,你找哪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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