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紅塵亂,凡骨破混沌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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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南主城,雨。

  細密的雨絲如同無數銀色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朵朵細碎的水花。天色陰沉得如同一塊浸了水的墨玉,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爾幾輛油紙傘撐起的身影,匆匆掠過街角,仿佛怕沾染了這滿城的晦氣。

  玄門黑市,依舊在雨幕中頑強地運轉著。

  這裡是滄南主城唯一的法外之地,三教九流,龍蛇混雜。即便大劫已過,幽冥殿覆滅,這片灰色地帶的規則卻依舊森嚴。只不過,往日裡那些囂張跋扈的幽冥教徒,如今換成了一些新冒頭的散修和世家子弟,依舊是那副欺軟怕硬的嘴臉。

  主凡就站在黑市最深處的「聚福樓」里。

  他今日換了一身裝束,不再是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勁裝,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長衫,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系的布帶,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若是忽略他那雙眼底深藏著的、能看透人心的銳利眼眸,單看外表,他更像是一位在市井中討生活的教書先生,或是某個落魄的書生。

  但在聚福樓掌柜的眼中,主凡這副模樣,比當年的混沌之主還要恐怖。

  掌柜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弓著腰,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手捧著一個古樸的木盒,雙手抖得如同篩糠。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男人,周身的氣息仿佛與這潮濕的空氣融為一體,看不見摸不著,卻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巨蛇鎖定的青蛙,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主……主公子,這是您要的東西。」掌柜的聲音帶著一絲討好的顫音,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推到主凡面前的紅木桌上,「按照您的吩咐,我找了最正宗的雨前龍井,還有……那個蘇小姐愛吃的桂花糕,剛從南邊運來的,絕對新鮮。」

  主凡沒有去看那木盒,目光透過聚福樓蒙著水霧的窗欞,落在了街道對面的一家古玩店門口。

  古玩店的招牌已經斑駁不堪,門口的石獅子也缺了一角,透著一股破敗的氣息。但就是這樣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卻讓主凡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能感覺到,那扇緊閉的木門之後,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怨氣。那怨氣並不濃郁,甚至很微弱,卻如同跗骨之蛆,在這雨幕中若隱若現,隱隱透著一股詭異的熟悉感。

  「知道了。」主凡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窗外的雨聲,清晰地傳入掌柜的耳中,「錢已經轉給你了。另外,這幾天滄南主城的地下,尤其是城西那邊,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動靜?」

  掌柜的愣了一下,隨即連忙回道:「異常?沒有啊。大劫過後,滄南算是太平了。城西那邊原本是幽冥殿的殘巢,前些天被萬法宗的人清剿過了,現在就是一片廢墟,偶爾有幾個流浪漢在那邊搭棚子住,沒什麼動靜。」

  主凡微微點頭,沒有再問。

  掌柜的如蒙大赦,連忙告退,連頭都不敢抬,快步跑出了聚福樓,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被這裡的氣壓壓垮。

  房間裡只剩下主凡一人。

  他緩緩抬手,拿起桌上的木盒,打開。裡面是一罐茶葉,還有一碟精緻的桂花糕。茶葉的清香混著糕點的甜膩味,在這潮濕的空氣中瀰漫開來,本該是令人愉悅的味道,此刻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主凡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百年了,他在諸天萬界奔波了百年,守護了百年,如今終於回到了這片他用生命換來的土地。清歡長守,這本該是最幸福的時光,可不知為何,今晚的靜心谷卻顯得格外安靜,蘇清鳶也不知去了哪裡,只留下一句「去散散心」。

  一種莫名的煩躁感,如同雨後的青苔,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放下桂花糕,起身走到窗邊。

  雨似乎更大了,狂風卷著雨絲狠狠拍在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街道上的路燈在雨霧中閃爍著昏黃的光,將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

  就在這時,主凡的眼神驟然一凜。

  他看到了。

  在古玩店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穿著紅色雨衣的人。

  那人撐著一把純黑色的雨傘,雨衣的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面容。在這陰雨連綿的滄南主城,紅色本就刺眼,而那把純黑的傘,更是如同這灰暗世界裡的一道不祥的印記。

  更重要的是,主凡能感覺到。

  那股若有若無的怨氣,源頭就在那棵老槐樹下。那不是普通的怨氣,那是一種沾染了血腥、詛咒與幽冥法則的氣息。雖然微弱,卻極其頑固,仿佛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一縷殘魂,在這雨夜中遊蕩。


  「幽冥之主的殘魂……竟然真的追到了這裡。」主凡握了握拳,指節微微泛白。

  百年前,他以為已經徹底淨化了幽冥之主的殘魂,卻沒想到,那只是對方布下的誘餌。在諸天萬界的另一端,還有更隱秘的力量在滲透。而現在,這股力量,竟然回到了滄南,回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主凡不再猶豫。

  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穿過了聚福樓的牆壁,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街道上。雨幕瞬間將他包裹,淺灰色的長衫與濕漉漉的夜色融為一體,若非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他的存在。

  他沒有直接走向那棵老槐樹,而是繞了一個彎,躲在了古玩店側面的一條窄巷裡。

  萬法歸一訣運轉至極致,時空法則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緩緩鋪開。他要看看,這紅衣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對方的目標又是什麼。

  時間,在這一刻被微微拉長。

  雨絲飄落的速度變慢了,遠處行人的腳步也停滯了一瞬,周遭的一切都在主凡的感知中變得無比清晰。那個紅衣人依舊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就在主凡準備發動時,異變突生。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仿佛是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雨幕的寧靜。

  「殺人了!殺人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充滿了驚恐,從古玩店的方向傳來。

  主凡眼神一厲,不再保留,身形瞬間化作一道金色的殘影,衝破雨幕,瞬間出現在古玩店的門口。

  只見古玩店的木門大開著,門口的地面上,倒著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老頭,穿著破舊的中山裝,胸口插著一把古樸的匕首,匕首的刀柄上刻著繁複的幽冥符文。鮮血染紅了他胸前的破衣服,也染紅了青石板路,順著雨水緩緩流淌,匯入下水道。

  而在屍體的對面,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女人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正瑟瑟發抖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她的手裡也拿著一把雨傘,傘柄在她手中幾乎要被捏斷。

  「是你殺了他?」主凡的聲音冰冷,如同冬日的寒冰,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女人。

  女人猛地抬起頭,看到主凡,眼中的恐懼更甚,她連連後退,搖著頭語無倫次地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殺的!我不知道……我只是來買東西的,他突然就……就倒下去了!」

  主凡沒有說話,緩步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屍體的傷口。

  傷口處的血液並沒有完全凝固,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色,周圍的皮肉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消融。這是幽冥毒素的特徵,而且是經過異化後的毒素,威力比百年前遇到的那些要強大得多。

  「幽冥之主的殘魂……」主凡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看來,對方是想在我面前,製造混亂。」

  他抬頭,再次看向那個紅衣人的方向。

  老槐樹下,紅衣人依舊站在那裡,仿佛對身後的兇殺案一無所知。只不過,主凡注意到,那紅衣人的肩膀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是在掩飾?還是在……看戲?

  「你是誰?」主凡看向那個嚇得半死的女人,語氣緩和了幾分,「報上名來。」

  女人顫抖著身體,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話:「我叫……我叫柳夢依,是這家店的常客。今天下雨,我來買一件古董……然後,他就突然倒下了。」

  柳夢依?

  主凡微微一愣。

  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她長得極美,甚至可以說是驚心動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如同畫中走出來的人物。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此刻充滿了恐懼,卻依舊透著一股楚楚可憐的柔弱氣質,讓人見之猶憐。

  在靜心谷的百年時光里,主凡並非只守著蘇清鳶。八大鬼將之中,饕餮曾在一次遊歷中,帶回過一個被遺棄的女嬰,那女嬰眉眼間,竟有幾分與眼前這女人相似的神韻。只不過,那女嬰早已長大成人,嫁人生子,過上了平凡的生活。

  眼前這個柳夢依,看起來不像是妖魔鬼怪,更像是一個普通的都市女性。

  「你認識他嗎?」主凡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柳夢依搖了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認識……我只是覺得他很可憐,想過來看看……」

  主凡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能感覺到,柳夢依的身上沒有邪氣,也沒有修為。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那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家被幽冥氣息籠罩的古玩店門口?

  這裡面,絕對有問題。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警笛聲。

  滄南主城雖然是玄門聚集地,但也有著現代都市的外殼。警方的出現,意味著事情可能會變得麻煩。

  主凡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柳夢依,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抬手一揮,一道混沌之力化作無形的屏障,將現場暫時屏蔽。隨後,他輕輕抬手,地上的匕首懸浮而起,被混沌之力牢牢包裹。

  「跟我走。」主凡對柳夢依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柳夢依一愣,看著主凡,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跟在了主凡身後。

  主凡沒有回靜心谷,而是帶著柳夢依,穿過幾條小巷,最終來到了一處僻靜的江邊。

  這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大橋上的車流燈光,映照著江面的波光粼粼。江風吹過,帶著一股潮濕的水汽,吹散了兩人身上的血腥味。

  「你到底是誰?」柳夢依跟在主凡身後,小聲地問道。她雖然害怕,但不知為何,看著主凡的背影,卻覺得心裡莫名地踏實。

  主凡停下腳步,轉過身,借著遠處微弱的光,仔細打量著她。

  「主凡。」他淡淡地說道,「你可以叫我凡哥。」

  柳夢依重複了一遍:「凡哥。」

  主凡看著她,認真地問道:「你剛才說,你是去買古董的。那家古玩店,平時只有那個老頭一個人嗎?」

  柳夢依點了點頭:「嗯,王伯人很好,很和藹。我經常去他那裡坐坐,他會給我講一些古董的故事。今天我本來是想去拿我之前訂好的一塊玉佩的,結果……結果就看到那樣一幕。」

  「那塊玉佩呢?」

  「被王伯收起來了,說要等我明天再來拿。」

  主凡沉默了。

  如果只是一塊普通的玉佩,不可能引來幽冥之主殘魂的覬覦,更不可能讓一個老頭喪命。

  「那家古玩店,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你今天會去?」主凡問道。

  柳夢依想了想:「沒人知道。我是臨時決定去的,因為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嗯。」柳夢依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今天是我爺爺的忌日,我去祭拜了他。我爺爺生前最喜歡收藏古董了,他去世前,把那家店託付給了王伯,讓他幫我守著,等我長大。可現在……」

  說到這裡,柳夢依的眼淚再次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主凡看著她,心中微動。

  他能感覺到,柳夢依的身上,有著一股淡淡的氣運。那氣運並不強盛,甚至有些微弱,但卻純淨無比。而且,在她的眉心深處,隱隱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光,那是混沌之氣的感應。

  這說明,柳夢依與混沌之心,有著某種微妙的聯繫。

  「你爺爺叫什麼名字?」主凡問道。

  「柳敬之。」柳夢依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主凡,「凡哥,你認識我爺爺嗎?」

  主凡瞳孔一縮。

  柳敬之?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想起來了。

  百年前,在極北冰原的本源秘境中,他曾遇到過一位上古時期的混沌守護者。那位守護者在臨終前,將一枚混沌本源的種子託付給了他,並說過一句話——「此子身帶混沌氣運,日後必成大器,然,紅塵劫數,需你親自渡化。」

  當時的主凡,以為那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預言。可如今,看著眼前的柳夢依,再聽到「柳敬之」這個名字,他終於明白了。

  柳敬之,就是那位混沌守護者的後人!

  而柳夢依,就是那位守護者託付的「混沌氣運之子」!


  也就是說,她的紅塵劫數,就是他主凡要渡化的!

  「看來,這場幽冥之亂,沒那麼簡單。」主凡握了握拳,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幽冥之主的殘魂,目標不是滄南,而是柳夢依身上的混沌氣運!他們想奪取氣運,以此來重塑肉身,捲土重來!」

  「凡哥,你在說什麼?什麼混沌氣運?我聽不懂……」柳夢依看著主凡變幻莫測的眼神,有些害怕地問道。

  主凡回過神,看著柳夢依,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他伸出手,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水。

  「聽不懂沒關係。」主凡的聲音柔和得如同江水,「從現在開始,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那個殺害王伯的兇手,我會親手抓住。而你,只需要記住一句話——」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我身邊。」

  柳夢依怔怔地看著主凡,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那裡面,她看到了星辰大海,看到了歲月流轉,也看到了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溫柔。

  她不知道主凡是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在這一刻,她卻莫名地相信了這個男人。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我聽凡哥的!」

  主凡笑了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護在懷中。

  江風吹過,捲起兩人的衣角。

  遠處的雨還在下,而在這片小小的天地里,卻仿佛有暖陽升起。

  就在這時,主凡的手機響了。

  是蘇清鳶發來的消息。

  【清歡,我在靜心谷的桃花樹下等你。記得早點回來,我有話對你說。】

  主凡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心中一暖。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柳夢依,又抬頭望向靜心谷的方向。

  紅塵劫數,混沌歸途。

  這一世,他不僅要守著蘇清鳶,還要渡化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紅塵。

  「看來,我的清歡長守,又要多一個人了。」主凡輕聲呢喃了一句,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他收起手機,身形一閃,帶著柳夢依,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棵老槐樹下的紅衣人,緩緩抬起了頭。

  雨衣的帽子落下,露出了一張猙獰的臉。

  那是一張由無數怨靈拼湊而成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雙猩紅的眼珠,在雨夜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混沌氣運……終於找到你了。」

  沙啞刺耳的笑聲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迴蕩,很快被雨聲吞沒。

  一場圍繞著凡骨主凡、混沌氣運、幽冥殘魂的都市懸疑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主凡並不知道,這場紅塵劫數,將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征戰,都要更加艱難,也更加……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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