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客了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夕陽西下,鐘聲悠揚。

  慈雲寺和大多數寺廟一樣以鍾為號,聽到鐘聲,便意味著晚飯開始了。

  小和尚們平躺在床上,望著橫樑怔怔地發著呆,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的苦澀。

  聽到鐘聲,好幾個小和尚腹中嘰咕作響,只是他們仍然面若死灰般躺在床上,誰也沒有起床出門的意思。

  別說起床,只要稍稍轉動一下身體,便有一種筋斷骨折般的劇痛傳來,疼得他們面容扭曲、渾身抽搐。

  了方的腹中叫得最響,他忍著餓意,勉強側過頭去,望了一眼渾身纏滿紗布的了端,萬種委屈一時湧上,沉沉地嘆了口氣。

  這一嘆似是引動了其他小和尚的委屈,此起彼伏的嘆息在室中悠悠響起。

  平白無故的,怎麼就挨了這樣一頓毒打呢?

  雖說對那些欺壓他們的高壯和尚積怨已久,但也只敢背後罵上兩句,想辦法給他們整點難堪而已啊。

  他們只是心中怨怒,卻並沒有傻到想要以卵擊石的地步。

  了方沉默許久,還是幽怨說道,「了端,我覺得你有點太衝動了。」

  其他幾個小和尚紛紛點頭,有的還因為太過用力,扯動了身上的痛楚,頓時一陣齜牙咧嘴。

  了端緩緩睜開雙眼,淡淡地回答道,「你那時候不是要和人拼命嗎?怎麼反說起我來?」

  了方身形一僵,尷尬一笑,「我,這個,我,我是……」

  「這些傢伙擺明了是要欺負我們的,你越是怕,越是忍,他們只會越來越起勁。」了端閉上眼睛,冷冷說道。

  「你還想繼續受欺負?」

  「對付他們,只能更凶,更狠,就是打碎了滿口牙,也要咬掉他兩根手指,讓他知道疼,知道麻煩,才會知道忌憚,知道退讓。」

  「下次他再找你麻煩的時候,就會掂量掂量利害,就會考慮值不值得,而不是將你當成一條路邊的野狗,隨意踢來踢去!」

  屋內沉默許久,了方將頭別向另外一邊,沒有吭聲。

  「可是你這也太冒險了。」圓臉小和尚嘆息一聲,「不是這麼打的,要是那位仙師沒有現身,你豈不是要被人家活活打成殘廢?」

  了端向著門口瞥了一眼,無聲地笑了一笑,「咱們到底是了一師兄的人,他就是再張狂,可曾像了一師兄一樣煉成飛劍?」

  「沒有,那動手的時候就要掂量掂量,當不當得起得罪了一師兄的後果!」

  圓臉小和尚面上神色有些怪異,想要出聲辯駁,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了一慣是做出一副同寺中眾人格格不入的做派,明里暗裡幾乎將整個寺里得罪個遍,這些時日又牢牢把持住和眾位仙師接觸的機會,整日只顧自己露臉,他們這些嫡系卻被甩在一邊,全不搭理。

  這樣薄情寡義的自私之徒,你當他是靠山,他何曾在乎過你的死活?

  前次你被慧明打得險些痴傻,這次又受到這群凶僧的毆打,不都是受了了一的牽連?

  你看那了一,有來看過你一眼嗎?

  吱呀一聲,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束亮光從門外透過,將圓臉小和尚的光頭映得鋥亮。

  一個包含歉意的清朗聲音從門口響起,「各位師弟,你們受苦了。」

  了一身著一件月白色僧衣,從門外緩緩走進,他面容俊朗,姿態文雅,面上帶著溫和笑容,讓人一望即生好感。

  了端猛地睜開雙眼,掙扎著想要起身,只是傷勢太重,怎麼也起不來身子。

  其他的小和尚不顧身上的疼痛,亦是咬牙勉強起身,向著了一恭敬一禮。

  了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面上卻滿是驚惶,「各位師弟,無需多禮,你們有傷在身,快快躺下!」

  了端悲咽一聲,聲音中透著說不出的委屈辛酸,「了一師兄,你要為我們做主啊!」

  其他幾個小和尚亦是七嘴八舌地開始向了一大吐苦水,了一靜靜聽著,不時點頭嘆息,面上亦現出氣憤神色。

  「這般孽障,實在欺人太甚!」聽罷幾人言語,了一將衣袖一甩,冷哼一聲,「待我之後稟明方丈,定然要給他們一個教訓!」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幾人的傷勢,忽然上前走了幾步,看著渾身纏滿紗布的了端,眉頭狠狠一皺,卻是真的生出幾分火氣,「好你個了緣,安敢如此欺我!」


  「了緣師兄?」了端吃了一驚,面上現出困惑神色,「師兄,打傷我的並不是……」

  了一冷哼一聲,面色沉了下來,「指使這些人行兇的就是了緣!他仗著慧明幾人的支持,偏去跑來同我爭搶,這些時日我沒能來見你們,便是被了緣絆住了手腳,不敢再將你們牽連進來,想不到他還是不肯放過!」

  了端苦笑一聲,語氣中說不出的苦澀,「既是了緣師兄指使,我們也只能受著委屈罷。」

  慈雲寺中有八執事的職位,了緣任著庫頭一職,掌管著寺中眾多事物分配管理,大到金銀香火,小到茶湯柴炭,俱受他的管轄,一聽即知是個權力極大的肥差。

  此人外號盤尾蠍,一身武藝甚是了得,做事又狠辣無情,時常隨著慧明等人去到臨省做劫掠金銀、強搶民女的買賣,很是得到慧明幾人信任。

  而慧明四人身為四大班首,俱都得到了方丈的真傳,早就煉就了一口削金斬鐵的飛劍,在寺中乃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地位。

  了一深得方丈寵信,了緣既然敢去相爭,必然是得到了慧明等人的授意,即便了一也煉成飛劍,但同這四人相比,還是有些不太夠看的。

  了一聽了這話,頓時將眉頭一豎,心中生出幾分不悅,他天分最高,雖是不如慧明等人修行久遠,但卻大有後來居上之勢,所以方丈才會對他如此寵信,他心中一向自傲,行事也有幾分肆無忌憚。

  慧明他們眼見了一得勢,心中自是嫉恨,卻又不好明面發作,因而指使了緣刻意同了一作對,了一心中自然清楚。

  了緣在他面前算個什麼?不過是眼下敵不過慧明幾人的勢力,才給了他幾分好臉色,誰想到了緣竟是蹬鼻子上臉,這些時日了緣做的越來越過分,幾次打亂了一的布置,如今更是完全不把了一放在眼裡,即便泥人尚且還有幾分火氣,何況是一向自傲的了一?

  是以聽了了端這話,了一心中頓時生出幾分無名火氣,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俊秀的面龐上滿是陰翳,「了緣?他又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他回過頭,目光微微一掃,將幾個小和尚滿含期待的目光盡收眼底,「你們跟著我做事,怎麼能受了委屈?從明天起,你們便去香積廚里掛名,我打個招呼,名義上做事,實際上靜養。」

  了一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一應飲食用度,皆隨你們自便。」

  小和尚們目光紛紛亮了起來,連身上的傷痛似乎也忘卻了幾分。

  香積者,香之積也,所謂香積廚,便是寺里的大廚房,看上去有些上不得台面,卻可是實打實的美差!

  香積廚主管著寺里一切飲食,不僅是疏食齋飯,還包括了各色肉食和進補藥物。

  去了這裡,肉食自然是敞開了供應,甚至一些滋補進益的藥物也能悄悄用上一些,有了這些助益,他們煉化真氣的速度不就更快上許多?

  那些凶僧之所以能夠這樣欺凌他們,還是因為這些人入寺較早,身內真氣遠較他們充盈,若是他們也有這樣充沛的真氣,那些凶僧哪裡還敢招惹?

  甚至要是更進一步,打通大小周天,說不定也能像了一師兄那樣受到方丈青睞,得到煉成飛劍的機會,從此出入青冥,威風無比!

  美差,大大的美差!

  小和尚們高興無比,圍著了一就是一陣恭維,了一亦是含笑點頭,所有人面上都揚起了歡喜的微笑。

  了端面上感動無比,幾乎要落下淚來,了一含笑擺手,狀若無意般向他問道,「聽聞是武當仙師救下的你?」

  不待了端回答,周圍的小和尚們便將仙師現身驅逐凶僧的事情詳細講述了一遍,了一輕輕點頭,聽到仙師給了端餵了一粒丹藥,他目光一凝,旋即恢復如常。

  「仙師出自武當,有什麼靈丹妙藥也不足為奇。」了一笑著說道,又隨意問了幾句,將手輕輕搭在了端的手腕上,頗為關切地查看起了端的狀況。

  見得了端脈象依然衰弱,身上更有多處骨骼碎裂,料定了端吃的不過是極平常的療傷丹丸,了一這才放下心來,笑著對了端開口,「你身上傷勢太重,卻是要在香積廚多賴上一些時日了。」

  了端面露喜色,正要向了一感謝,對方卻輕輕擺了擺手,簡單向眾人交代幾句,隨即便轉身離去了。

  見得房門關閉,幾個小和尚面面相覷,過了許久,終於各自長舒一口氣,再次癱倒在床上。圓臉小和尚更是一陣後怕,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他們跟著了一許久,自然知曉此人面上溫和,實則心眼極小,頗易記仇,所以他們方才雖是身上疼痛,卻也要強撐著向其見禮,至於為他們討個公道的鬼話,更是全然不信了。


  不過香積廚倒確實是個美差,了一為了安撫人心,著實是拿出了不少誠意,小和尚們心中還是頗為滿意的。

  了端心中輕輕一笑,他豁出安危同凶僧搏命,看似莽撞,卻是深思熟慮之後刻意為之。

  如此一來,他在武當修士那裡留下了一個印象,後面也好尋機拜求對方將他從這裡救離出去,異日也好尋到拜入武當的緣法,這是其一。

  因著此事,了一同了緣之間的矛盾也會進一步激化,了一為了維繫顏面,必然要亮明姿態,拿出一定好處來安撫他們,這是其二。

  至於其三,了端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幾個小和尚,暗嘆一聲,進了香積廚,總算不用在寺里拋頭露面,即便是遇到了峨眉劍仙,也免了身死當場的結局不是?

  他可是清楚的記得,慈雲寺這裡看似防守嚴密,實則在峨眉劍仙那裡幾乎露成了篩子,峨眉劍仙一探、二探、三探,將慈雲寺這邊所有情形幾乎摸了個底朝天,而慈雲寺這邊卻對峨眉劍仙的詳細情況一無所知!

  他和了方這些人,只是因為地位低微,沒能做下太多惡事,卻也不是一點惡事都沒有犯下,若是見了個殺性重的峨眉劍仙,上來先給他一劍,又去哪裡哭訴去?

  至於第四……了端感應體內緩緩流動的真氣,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蜀山世界天道昌盛,若是不入玄門正宗,不修上等正法,便只有為劫運天數操弄擺布,稍有不慎便會身死道消的悲慘結局。

  而堪稱玄門正宗的門派就那麼幾個,峨眉收徒最嚴,能拜入的不是累世修積的轉生修士,就是天地所鐘的氣運之子,以他的天資本來就沒有希望,更別提此刻還在峨眉的對立一方。

  朱梅尚未重開青城派,佛門不渡普通修士,可以考慮的只有武當、崑崙兩派,崑崙離得太遠,仔細算來,還是武當最有希望。

  那青衣人若是順利將他帶回武當,自然萬事好說,但他記得這回參戰的武當修士臨了全部跑路,究竟能否將他一塊帶離,卻也不大好說,若是不能,便只能靠他自己尋覓機會逃出寺外,奔赴武當求取仙緣了。

  武當距此地遙遙千里,以他這樣的能為,如何能從沿途的兇猛異獸和劫掠亂象中安然存身?這就必然需要一定的依仗,而恰好,慈雲寺所傳承的五台嫡傳,就是他此刻所能把握的最佳助力。

  而且,誰會懷疑一個一心上進的弟子決心叛離?若他修為更高,逃離慈雲寺不也就更有把握?這既是遮掩,又是助益,了端自然不打算放過。

  同凶僧的這一番打鬥,為他求取更多傳授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理由。

  只是單有這一點還不夠,他閉上雙眼,心神凝聚在眉心正中,向著其中不斷深入。

  漸漸仿若墜於幽闃昏暝之境,四周景象盡皆散去,只剩下非黑非白,混沌朦朧的奇妙境地,一面青玉牌符於空中靜靜懸浮,了端心念一動,立刻來到牌符附近。

  玄門謂眉心入一寸為明堂,再入一寸為洞房,再入一寸為泥丸,泥丸者,乃是腦中丹田,百神之主,也即是修士所必須打通的上丹田之所在。

  從他覺醒前世宿慧之後,便能察覺到泥丸之中似乎有著某種異樣,用著寺中傳下的抱元守一法子嘗試幾次後,便於這處混沌地界中發現了這塊牌符。

  牌符一側,有淡淡螢光閃爍,仔細看去,卻是幾個造型樸拙的篆字,了端稍通文墨,這幾日借著痴痴傻傻的模樣查閱了不少典籍,暗中早已尋出這幾個篆字的意思:

  【天人合發,萬化定基】

  這是大名鼎鼎的《陰符經》中的一句話,歷來闡釋頗多,了端此刻並沒有心思探究更深的含義,經過這些時日的摸索,他已然琢磨出了篆字的用法。

  將手向著篆字輕輕一招,隨著心念傾注,篆字上有道道流光飛泄而下,化作道道清虛元氣,向著四周散逸而去。

  這股清虛元氣甫一散入身體,了端便升起一種奇異的歡欣之感,似是春回大地、萬象盡蘇,似是河水暖融,草生鶯飛,周身頓時升起一股融融之意。

  這股融融暖意在經絡中遊走,一會兒便行轉全身,暖適異常,經絡中原本的殘損淤堵在這種暖意中漸漸化去,經絡中遊走的真氣也凝實了幾分,更是隱然有了一種活潑的生機生發。

  雖是外表見不出來,了端體內的傷勢卻在暖意的流動中漸漸恢復,經脈變得更加堅韌,連體內的真氣也靈動了幾分。

  這幾個篆字,可以凝練元氣,提升根骨!

  圓臉小和尚躺在床上,聽著此起彼伏的腹鳴之聲,思索再三,還是忍痛下床,一搖一晃地向著門口走去。

  他為人最是機警,早就聽出了端別有用意,所以肉塊吃的極飽,高大和尚追上他時,他又是順勢倒地,並不像其他小和尚那般傷勢嚴重。

  只是他可以不吃,其他人多少還是要吃的,畢竟都是一起挨打的交情,圓臉小和尚還是有些於心不忍,便要等著僧人們散去之後,去齋堂尋幾個饅頭回來。

  方一開門,他呆呆地望著天空,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夕陽之下,一片明霞染綴天空,繪成一片綺麗情景,霞光之中,卻有一片閃著詭異青碧顏色的綠雲,由遠而近,慢慢飄蕩而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