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溯溪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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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天際露出了一線魚肚白,在這邊,這個時刻被叫做【明け方】,用來形容夜色被悄悄稀釋,而白晝尚未正式登場的,那段曖昧但短暫的間隙。

  顧新羽被手機的震動鬧鐘吵醒了,他盯著酒店的天花板看了一會,才慢慢恢復了意識,反正如果是趕早口的話,開車過去的路程耽擱已經來不及了,只能趁早去趕上午的窗口期了。

  他悠閒地伸了個懶腰,發呆了會,拿起手機看了看,然後才翻身起床,洗漱完之後,帶上了背包緩緩下樓,這種沒有行程追趕的清晨,本身就帶著一股自由的輕快。

  一下樓,田中健太就開著他那輛顯眼的迷你吉普準時出現,已經等在了路邊,車頂出乎意料地綁著一個路亞拼接小艇,胸前還掛了個大疆的運動相機。

  「早啊,Shinba!東西都帶齊了吧?今晚咱們在山裡紮營,我把家當都帶上了!」田中健太精神抖擻的宣布。

  顧新羽還帶著點倦意,揉了揉還有些迷糊的眼睛,打著哈欠問道,「你帶船幹嘛,那邊還有湖嗎?」他把自己的背包一起塞進后座,那點空間幾乎被填滿。

  「舒服吧!」田中健太拍著方向盤,「那條溪流上游有個絕佳的營地,旁邊就有片湖,裡邊還有鱸魚,說不定有大傢伙。」

  田中健太得意的笑著,他遞過來一杯從便利店打包的冰咖啡和一個熱乎乎的飯糰,「我還帶了便攜濾水器,晚上煮泡麵不用背那麼多水,輕裝上陣。」

  車子緩緩駛出東京,窗外的風景從繁華的都市漸變為開闊的田野,接著是起伏的群山,山林間籠罩著薄薄的晨霧,顯得靜謐而幽深。

  田中健太依舊放著吵鬧的音樂,外面時不時傳來一陣密集而清脆的鳥鳴,偶爾閃過一些古屋和鳥居,在山路上車子漸漸變得顛簸,將兩人隨著律動上下搖動。

  顧新羽本打算閉目養神,但顛簸和清晨的涼風已經把他徹底吹清醒了,他開始盤算待會怎麼找釣點,甚至是否能看到晚星,心裡開始有點後悔沒帶相機了。

  顛簸了許久,車子最終停在林道盡頭。

  兩人背負著沉重的登山包,踏上通往溪流的小徑,田中健太已經將胸前的運動相機打開,鏡頭上的指示燈閃爍著紅光。

  負重徒步讓呼吸變的粗重,林間的空氣卻愈發清新,吸進鼻腔還帶著點冷冽。

  「大家看這段路,」田中健太微微喘著氣,用鏡頭記錄著,「為了找到一個好的釣點,必要的徒步是少不了的,腳下的路不算好走,但相信我,等會兒看到那條溪流,你會覺得一切都值了。」

  田中健太邊走邊介紹著這條溪流的魚種和適合的假餌,「這條溪主要是山女鱒和岩魚,水很清,所以子線得用透明點的,擬餌也別用太扎眼的顏色。」顧新羽也默默聽著,偶爾點頭。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清澈的溪流終於展現在眼前,溪水潺潺,撞擊在渾圓的溪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在陽光照射下格外耀眼,高大的樹木將周圍一切都染上濃郁的綠色。

  但健太沒有在此停留,他指了指上遊方向:「好地方還在前面。」兩人又沿著岸邊艱難跋涉了將近二十分鐘,直到一片相對平整開闊的林地出現在眼前。

  「怎麼樣?」田中健太放下背包,叉著腰,自豪的展示著他的秘密營地。

  顧新羽環視四周,點了點頭:「挺不錯。」他頓了頓,看向林子深處,「不過這地方,不會有熊吧?」

  「肯定有啊,這山里。」健太滿不在乎地說,同時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鈴鐺,用力搖了搖,發出清脆的響聲,「不過很少遇到,帶著這個,一般它們就躲開了。」

  顧新羽看著他手裡那個仿佛旅遊紀念品的驅熊鈴鐺,沉默了一陣。

  這東西,純屬心理安慰,反正真遇上了,也不需要跑得過熊,那時候比的就是誰跑得更快了。

  他放下裝備和健太一起清理場地,撿走較大的石塊和枯枝,選擇了一塊相對平整乾燥的地面,開始搭建帳篷。

  很快,兩頂深綠色的帳篷便穩穩立在了林地上。

  他接著從背包底部拿出防潮墊和睡袋,在帳篷里舖設好,又取出頭燈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安頓好之後,兩人才回到今天的正題,換好了涉水靴,組裝好釣竿,套上八字環和假餌,兩人沿著溪流開始向上游搜索。

  顧新羽選擇個看起來水深合適的回水區,手腕一抖,將假餌側向拋出。

  擬餌在水面上打了幾個水漂,悄無聲息地沉入水中,他緩慢的收線,感受著水流通過魚線傳遞來的細微震動,目光緊盯著水面。


  開始的半個小時毫無收穫,兩人一邊向上游移動,一邊不斷變換著拋投點。

  一陣搜尋之後,溪流里的山女鱒終於給了面子,顧新羽的杆尖一沉,握把傳來一陣明顯的抖動。

  「中了!」顧新羽一喜,語氣興奮,猛地一刺,小心的控著竿,感受著水下那道力量的左衝右突,經過一番不算太久的搏鬥,一條體色發紅帶著黑色斑點的山女鱒被拉到了腳邊。

  他單膝跪在溪水中,用抄網小心的將魚撈起,然後迅速用控魚器取下魚鉤。

  他的手在冰冷的溪水裡浸了好一會兒,直到指尖傳來微微的麻木感,才用已經降溫的手掌,輕輕托住魚身,將其放回水中。

  那鱒魚尾巴一擺,瞬間消失在清澈的水流里,對這種嬌貴的冷水魚而言,哪怕是手掌短暫的體溫,都可能灼傷其體表的保護黏膜,或許會直接導致放流後無法存活。

  「漂亮!」田中健太在上游喊道,「個頭不錯!」

  顧新羽看著魚兒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揚起,他並不愛吃魚,而是享受那種中魚後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帶來的滿足感遠大於占有。

  之後的時間裡,他嘗試了不同的假餌,從旋轉亮片換到小米諾,仔細觀察著魚口的反應,完全沉浸在釣魚的樂趣之中。

  田中健太則在稍上游的急流處與一條力量不小的魚搏鬥了許久,最終成功將其請上岸,也是一條漂亮的鱒魚,他興奮的叫來顧新羽拍照留念,之後也選擇了放流。

  午後,本來清涼的溪谷也開始變得有些悶熱,顧新羽和健太收起釣竿,回到營地。

  田中健太從背包里取出小型氣爐和輕量化的鈦鍋,熟練地組裝好,開始燒水。

  水開後,他泡了兩杯速溶咖啡,又拆開一包能量棒和牛肉乾,遞給剛擦完汗的顧新羽。

  「謝了。」顧新羽接過,直接癱坐在帳篷門口的陰影里,看著面前緩緩流淌的溪水,喝了一口溫熱的咖啡,「有時候覺得,就這樣待著,什麼都不用想,真好。」

  田中健太在他旁邊坐下,捧著鈦杯,含糊的應和了一聲,兩人安靜的欣賞了會風景,恢復著體力。

  「對了,」健太突然想起來,咽下嘴裡的牛肉乾,「你之前不是說想試試飛蠅釣嗎?我多帶了一副備用的飛蠅竿,要不要現在試試?下午這個時間段,光線正好,玩一下?」

  顧新羽來了興趣,撐著地緩緩起身:「好。」

  接下來的時間,變成了飛蠅釣的入門教學與實踐。

  田中健太雖然自己飛蠅釣技術也半斤八兩,但基本的拋投技巧還是懂的,他笨拙的演示著,飛蠅線在空中甩的歪歪扭扭。

  顧新羽看得認真,然後接過釣竿自己嘗試,起初幾次更是慘不忍睹,線不是纏到一塊就是甩到身後的樹上,狀況百出。

  他一遍遍調整著手腕的發力點和揮桿的節奏,慢慢的,飛蠅線開始能在空中劃出相對流暢的弧線,雖然距離精準還差得遠,但至少能像模像樣地把餌鉤送到目標水域了。

  「哇,你學的真快!」田中健太感嘆,「比我當初強多了,我學的時候差點把鉤子甩自己臉上。」

  顧新羽笑了笑,繼續專注的盯著每一次假餌落水的位置,感受著那種與傳統路亞截然不同的操控感,這種學習新技能的過程本身就充滿了樂趣。

  釣魚活動斷斷續續持續到夕陽西下,當天空被染成絢麗的橘紅色,兩人才意猶未盡地徹底收竿。

  夜幕徹底降臨,四周只有溪流的響動,篝火偶爾的噼啪聲和蟬的鳴叫。

  田中健太調整了一下架在地上的相機角度,確保夜拍模式能捕捉到跳動的火焰和兩人模糊的輪廓,「現在就是露營最棒的時刻了。」他對著鏡頭方向壓低聲音說道。

  兩人圍坐在火堆旁,吃著簡單的泡麵,健太還變戲法似的掏出兩罐啤酒,放在溪水裡冰鎮的剛剛好,喝起來冰涼沁脾。

  顧新羽眼神帶著點驚異的看著他,日本人都是哆啦a夢嗎,包里什麼都有,看了眼他的包,「你這裡面到底還裝了多少東西?」

  「基礎操作。」健太得意的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

  他放下啤酒,轉而拿相機認真的拍攝著篝火上翻滾的泡麵鍋,「雖然只是簡單的泡麵,但在山裡吃起來特別香。」鏡頭一轉,對準了顧新羽被火光映照的側臉。

  顧新羽無奈的搖搖頭,繼續吃著自己的面。


  田中健太拍攝完夠份的素材後,把相機放好,悠閒的喝著啤酒。

  「所以,」田中健太用啤酒罐指了指顧新羽,換了個話題,「你們那個圈子,是不是真的像電視上看起來那麼光鮮?」

  顧新羽盯著跳躍的火苗,喝了一口啤酒,篝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鏡頭前是這樣。」他停頓了一下,「但其實大部分時間都不太好,有罵聲,也有很多不好的人,聚光燈越亮,陰影就越深。」

  他組織著語言,「拍攝也是,等調度,等對手戲演員準備好,兩個幾秒的鏡頭可能要拍一整天,更多的是在片場反覆揣摩同一個表情,或者對著鏡子練習台詞和表情到凌晨。」

  「聽起來其實挺沒意思的。」田中健太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過我妹說她想當偶像的時候,我也查過資料,好像練習生更辛苦?每天訓練十幾個小時,還要定期考核,壓力很大吧?」

  顧新羽望著噼啪作響的火星,想起一個在公司練習室碰見的拼命練習的面孔,「嗯,很多人練了好幾年,最後也不一定能出道,不光是身體,心理壓力也很大,外國人在這個排外的國家只會更辛苦。」

  一陣山風吹過,火苗搖曳,田中健太沉默了一會兒:「說起來,我妹上次家族聚會還說,練習真的很辛苦,她覺得你們這些已經出道的前輩都特別厲害,像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

  顧新羽被他的說法逗得輕笑了一下,「叫她再堅持下吧,既然決定了,雖然不好的事情有很多,但也有很多很真誠的粉絲,會毫無保留的來支持你,喜歡你。」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城市裡早已絕跡的星河鋪滿夜空,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有時候會覺得,在這裡,在這些星星下面,」顧新羽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火聲淹沒,「首爾那些事情,聚光燈,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變得很遠,很小。」

  「是啊。」健太也安靜下來,仰望著星空,「所以我才喜歡往山里跑,這裡沒有亂七八糟的社交,只有魚,林子,和這片天。」

  田中健太喝光最後一口啤酒,把罐子捏扁,翻出相機開始倒騰著今天拍攝的視頻素材。

  「該有的都有了,」他滿意的說,「等回去好好剪輯一下,絕對是一部高質量的戶外Vlog。」

  顧新羽笑了笑,沒有反駁,雖然這傢伙有點跳脫,但不可否認,他對自己熱愛的事情,投入得足夠認真。

  他拿出手機,對著帳篷和篝火,還有遠處模糊的溪流,拍了幾張照片。

  點開相冊,看到之前拍的漁獲照片,又下意識地滑到KakaoTalk的界面,那個才添加的新對話框。

  他猶豫了一下,選了一張下午山澗的照片,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留下簡單的一句:「山里很涼快。」信號圖標轉了幾圈,顯示發送成功。

  許是信號不佳,遲遲未收到回復。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兩人用溪水仔細澆滅火堆,確保沒有一點火星殘留,然後才鑽進各自的帳篷。

  顧新羽躺在防潮墊上,能清晰的聽到帳外永不疲倦的溪流聲,他在自然的白噪音中,很快便沉沉睡去,這是近期以來,他擁有的質量最高的一次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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