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相交的磁性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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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拉回到一年前,韓服,黃金分段。

  一場排位賽正進行到白熱化階段,路燈從窗外照進來,透過窗簾縫隙,在鍵盤上投下微弱的暖黃光帶。

  「Penta Kill!」

  響亮的系統提示音在耳機里炸開,屏幕中央是顧新羽操作的AD射手薇恩,以一絲血皮完成了驚險的五殺。

  敵方基地水晶轟然爆炸後,他長舒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後背終於放鬆的靠回椅背,手指因為高強度操作而微微發燙,順手抓起旁邊的可樂灌了一大口。

  「呀!看見沒有!五殺!哥們這波帥不帥?嗯?帥不帥?」他難掩語氣里的得意,尾音不自覺的上揚,帶著點少年人的張揚,與現實中那副清冷模樣判若兩人。

  耳機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薛侖娥依舊冷靜,但細聽之下帶著無奈笑意的聲音:「……嗯,兵線要進塔了,別站那兒回城了,對面復活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操作自己的輔助蕾歐娜,精準的在顧新羽所在的腳邊草叢插下最後一個視野守衛,確保下次上線安全,她盤腿坐在宿舍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專注的臉。

  「知道了知道了。」顧新羽嘴上應著,手上操作著英雄往塔下走,心情大好的補充道,「這波要不是我反應快,那個EZ的Q就……」

  「要不是我前面先上去賣,給你控住三個,你能有機會輸出?」薛侖娥毫不客氣的打斷,語氣裡帶著暴躁的回擊,「0-3開局的是誰啊?差點超鬼的又是誰啊?」

  「阿一西……那波是對面打野不當人,來三次了!」顧新羽立刻反駁,但底氣稍顯不足,「而且,你剛才是不是又搶了我一個兵?」

  「那是幫你推線!不懂別瞎說!」薛侖娥的聲音瞬間拔高了一點,帶著被冤枉的憤慨,「你之前漏的那個炮車怎麼不說?懂不懂作為ADC最重要的是什麼阿?」

  這樣的對話,在他們雙排時已是常態,他們的遊戲交流,早已脫離了初期的試探和客氣,變的直接,高效,且充滿了的暴力吐槽和無需言說的默契。

  某次,顧新羽的伊澤瑞爾因為走位過於靠前,被對面輔助抓住機會控住,薛侖娥的璐璐拼死想救,顧新羽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到耳機里薛侖娥懊惱的啊了一聲,然後開始帶著濃濃怨念的自言自語,語速快的像念經:「抱歉抱歉不要殺我....我的我的...哎呀怎麼就都死了!」卻因為等級裝備差距,最終兩人雙雙殞命。

  顧新羽看著自己那規規矩矩用了好久的ID「Green」,又看了看害死自己的輔助璐璐,一股莫名的,熟稔之後的肆無忌憚湧上心頭。

  他退出遊戲結算界面,直接點開了改名卡。

  幾天後,當薛侖娥結束練習,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登錄遊戲準備放鬆一下時,看到好友列表里那個嶄新的,帶著強烈個人情緒和莫名喜劇效果的ID——「阿西輔助不要再賣我了」時,她盯著屏幕愣了好幾秒,然後忍不住把臉埋進旁邊的玩偶里,悶悶的笑出了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人!真是..」,她一邊笑一邊搖頭,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但內心深處,某種因為長期並肩作戰而產生的,超越普通網友的親近感,讓她覺得必須予以回擊,不能輸了氣勢,她幾乎沒有猶豫,也立刻購買了改名卡。

  很快,顧新羽也發現,他的固定輔助搭子的ID,也從那個本分的「不吃西蘭花」,變成了針鋒相對的——「阿西白痴AD不要再送了」。

  自此,韓服黃金分段,一對ID看起來就像隨時要內訌,互相甩鍋的下路組合,開始了他們跌宕起伏的上分,當然,或許更多時候是血壓飆升的下分旅程。

  「炮車!我的炮車!阿西!」顧新羽看著屏幕上再次被小兵打死的跑車,痛心疾首,仿佛一個在地里勤勤懇懇耕耘了半年的老農民,收成後晾曬了一天的麥子,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沖了個乾淨。

  「呀!看地圖啊!打野來了!快跑!」薛侖娥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語速快的像機關槍,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能操作能操作!相信我!」帶著點丟失炮車的悲痛,想拿點人頭找補的顧新羽,操作著卡莎一個自信,或者說上頭的獵手本能衝進人群。

  「操作什麼啊!你都0-3了!不能都死啊!我賣了我賣了!」薛侖娥的拉克絲毫不猶豫,隨手扔了兩個技能,轉身就往塔下跑,為了保全自己的KDA,動作乾淨利落,留下顧新羽的卡莎在敵方包圍中孤立無援。

  他們互相吐槽,彼此嫌棄著對方的下飯操作,卻又是互相在網絡上最好的朋友。


  在歷經艱難取得勝利後,又會默契的幾乎同時開口:「再來一局?」

  耳機里流淌的,是對方最真實,最放鬆,甚至最隱私的一面,會因為失誤而懊惱,會因為勝利而雀躍,會因為隊友太菜而小聲抱怨,在這個虛構的遊戲裡,是他們共享的,無需偽裝的秘密基地。

  然而,當周一清晨的陽光照進翰林藝術高中演藝科的教室時,一切卻截然不同。

  顧新羽依舊是那個坐在倒數第一排靠窗,宛如美術館裡上世紀雕塑般的演員前輩,他穿著熨燙的一絲不苟的校服。

  神情淡漠,偶爾在與鄰座同學討論課業時,會簡短的回應一兩句,聲音平穩,沒有任何起伏,對於前排的JYP師妹們,他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前輩對後輩的距離感,禮貌而疏離。

  薛侖娥也依舊是那個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安靜乖巧,被越來越多同學私下譽為神顏的練習生後輩。

  她會在走廊或教室門口遇見時,和出道組成員裴真率一起停下腳步,恭敬的彎腰,用輕柔的聲音問候:「前輩,你好。」動作標準,表情溫順。

  除此之外,她的目光很少會主動向後排飄去,與顧新羽在現實中的交集,除了必要的禮節問候,幾乎為零。

  課間休息,空氣里瀰漫著慵懶的氣息。

  裴真率沒精打采的趴在桌上,用筆帽戳了戳前面的金玟池,又轉過頭對薛侖娥抱怨。

  「雪允吶,玟池呀,我昨晚補劇補到好晚,現在整個人又興奮又困。」

  「什麼劇這麼大魔力?」金玟池好奇的轉過身。

  「背著善宰跑啊!」裴真率一下子來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幾分,「講的是一個粉絲,回到過去拯救她那位最終會選擇自殺的偶像的故事。」

  「關鍵是,她自己是坐輪椅的,卻拼了命的想改變偶像的命運。」

  「聽起來就很感人啊。」薛侖娥也被話題吸引,輕輕放下手中的筆,她對這種帶著治癒和救贖色彩的故事向來沒有抵抗力。

  「何止是感人!」裴真率情緒上來了,語速都快了不少,「那個愛豆,柳善宰,明明自己活在痛苦和惡評里,卻還在電台里用那麼溫柔的話鼓勵想輕生的女主角,『今天天氣很好,所以試著活下去吧』,天啊,怎麼會有人自己身處深淵,還想辦法給別人送去光亮呢?」

  她的話音落下,後排正低頭閱讀筆記本的顧新羽,搭在紙頁邊緣的手指也輕微的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曾演繹過的某個角色,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繼續看著筆記本,仿佛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呀我也在看誒,而且你們不覺得這種設定很妙嗎?」金玟池加入分析,她顯的更理性一些,「表面上看起來,是女主角在穿越時空拯救男主角,但往深了想,正是因為男主角當年的善意,才給了女主角活下去的勇氣,才有了後面所有的故事,這根本就是一場雙向的救贖啊!」

  「對對對!就是雙向救贖!」裴真率用力點頭,隨即又嘆了口氣,「唉,就是看著太心疼了,兩個人都在為了對方拼命努力,穿越了一次又一次,就想扭轉那個悲傷的結局,尤其是善宰,他那種默默喜歡了十幾年,所有愛意都深藏在心底,直到死都沒能讓對方知道的感覺。」

  「默默喜歡十幾年。」薛侖娥在心裡無聲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組,暗想著需要多麼深沉的感情,才能支撐這樣長久的,不求回報的沉默呢?

  「唉,這麼好的劇,好想快點看到結局,又捨不得看完。」裴真率最後總結道,帶著追劇人的矛盾心理,「希望編劇能給他們一個圓滿結局吧,畢竟都那麼努力的奔向對方了。」

  另一次,音樂課上,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了一段複雜的古典樂曲譜,講解著其背後的曲譜結構,顧新羽聽著聽著,或許是聯想到了最近看過的某個搞笑視頻,喃喃自語般吐槽了一句:「這是哪個神人寫出來的曲子,章魚哥來了才能彈吧。」(這裡沒有diss李斯特和拉赫瑪尼諾夫的意思)

  與此同時,前排的薛侖娥正巧因為鋼筆滾落到地上而彎腰去撿,在身體低下去的瞬間,那句極輕微的帶著特定調侃語氣的吐槽,恰好鑽入了她的耳中,她的動作微不可查的停滯了一下,這語氣聲音...好熟悉,好像在哪兒聽過?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

  當她直起身,將鋼筆放回桌上時,臉上已經恢復了聽課時的專注表情,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異樣只是錯覺,坐在她旁邊的裴真率正微微蹙眉,努力理解著樂譜,完全沒有察覺。

  當薛侖娥和裴真率因為某個綜藝節目裡的搞笑片段而湊在一起低聲笑鬧,金玟池也忍不住加入一起笑起來時,後排傳來的,依舊是顧新羽安靜的翻閱筆記本或書籍的沙沙聲。

  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堵完全隔音的,名為現實身份和社交禮儀的厚牆。

  他們是彼此遊戲好友列表里最熟悉的,可以毫無顧忌互懟的搭子,在現實里中也是教室里最完美的,僅限於鞠躬問候的陌生人。

  但平靜的湖面之下,暗流早已開始涌動,只等待著那個足以打破所有偽裝的,意外的來臨。

  而在那之前,班級里的所有人,包括他們自己,都絕不會將網絡上那兩個ID囂張,激情四射,操作犀利又時常互相甩鍋的下路雙子星,與教室里這兩個安靜得體甚至有些疏離的藝人聯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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