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風瘟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單看這符腳走勢,這位「公爺」竟還藏著幾分正統神道的根基底蘊。

  那五雷號令本是玄門正宗召雷劾鬼、辟邪鎮煞的符令,象徵著煌煌天威,此刻卻淪為邪修手中助紂為虐的兇器。

  這位公爺也不知是何打算,竟來網羅這些大量邪祟外道。

  除了這核心的符令,尚有若干零碎物件散落在地,無聲訴說著瘟道士的過往與行徑。

  幾錠沉甸甸的金元寶、銀錁子,帶著民間粗礪的鑄造痕跡。。

  一方小巧的羊脂玉印被隨意棄置一旁,印文是規整的「溫潤之印」四字。

  玉質本算溫潤上乘,此刻卻黯淡無光,被一層灰敗的死氣緊緊纏繞。這應是瘟道士身為江南溫家庶子時身份的信物,往昔或許承載過少年人的期盼或野望,如今卻靈氣盡失,只餘下歲月與背叛留下的滄桑刻痕。

  最為引人注目的,則是三件縈繞著濃烈邪氣與怨念的死人遺物。

  其一是一枚以粗糙黑髮緊密編織的同心結,髮絲乾枯如草,糾纏成一個不祥的結扣。

  其上灰敗氣息流轉不休,稍以神念觸碰,便覺無數夢魘幻影襲來,如墮蛛網,心神為之滯澀沉重。

  其二是一截顏色漆黑的指骨,骨質酥脆,布滿了細密如針眼的孔洞。

  孔洞之內,凝而不散的精純病氣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污穢氣息。

  此物無疑是用來大規模散播瘟疫的強大咒物。

  最後則是一隻暗綠色的眼球,質地詭異,如同被邪法煉化的玉石。

  瞳孔處一點幽光閃爍不定,功效與之前所遇狐妖的攝魂骷髏相似,能迷亂心智,懾人魂魄,只是其中蘊含的邪力稍遜一籌。

  尚岳目光掃過這三件邪物,心中已有決斷。

  此等穢物,於他之道全無用處,留之只會遺禍人間。

  倘若日後因它們外流而復生出一個甚至多個瘟道士,那便是自己的罪過了。

  除惡務盡,豈容死灰復燃。

  他眼中寒芒微閃,一道清冷幽邃、可斬斷魂落魄的太陰斬魄神光憑空而生,如新月破曉,無聲無息地掠過三件邪物。

  那同心結首當其衝,連一絲青煙都未冒出,便應聲化為最細微的飛灰,其中纏繞的怨念被瞬間淨化。

  緊接著,黑色指骨與暗綠眼球如同被無形巨力碾壓,砰然碎裂成無數殘渣,內里凝練的病氣與攝魂邪力在神光滌盪下,如冰雪消融,徹底化為烏有。

  至於那些金銀與玉印,雖無邪氣附體,尚岳隨手將其納入另一個備用行囊,打算日後尋個合適時機,贈予飽受荼毒的落果村,助村民災後重建,也算稍減幾分瘟道士所造下的深重罪孽。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截已然斷裂的風瘟幡上。

  幡杆乃百年烏木所制,通體漆黑如墨,此刻卻從中斷裂,斷口處覆蓋著一層殘留著太陰斬魄神光的晶瑩寒霜。

  幡頭呈如意狀,邊緣那些曾流淌著病瘟之氣的紋路已然徹底褪色,再無半點光芒。

  原本書寫著「鐵口直斷」、曾耀武揚威的幡面,此刻只餘一片灰敗污漬,如同乾涸的血跡與膿液的混合體。

  幡足處,六條墨色飄帶無力垂落,上面的字跡已模糊難尋,唯有邊緣泛著的暗綠痕跡,如同被病氣長久浸潤出的霉斑,仍在無風中微微顫動,透著一股頑劣不化的邪性。

  尚岳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幡面殘片。

  指尖傳來的並非布帛應有的織物感,而是一種黏膩、陰寒、令人極不舒服的觸感,仿佛在觸摸凝固的污血與潰爛已久的瘡口。

  一股混雜著血腥甜膩、屍體腐爛以及草藥腐敗後的刺鼻苦澀味立刻竄入鼻腔,直衝天靈蓋,尋常人聞之恐怕立時便會嘔吐眩暈。

  尚岳也要屏息凝神後才用一縷精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灰敗、死寂的幡面深處。

  神念方一進入,便仿佛驟然墜入了一個無邊無際、只有純粹痛苦與絕望的深淵。

  「嗬……」

  「呃啊……

  「救……」

  無數微弱、扭曲、充滿了極致痛苦與不甘絕望的哀嚎與呻吟,如同來自九幽之下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瘋狂衝擊著他探入的神念,卻又一一被護佑神魂的月鏡抵擋在外。


  這些,皆是被風瘟幡吞噬、煉化的無數生靈殘存下來的最後意念,它們被永久地禁錮在這方寸幡布之內,日日夜夜承受著風瘟病氣帶來的,永無止境的折磨。

  而在這些洶湧澎湃的怨念浪潮底層,尚岳的神念「看」到了更為本質、更為恐怖的東西。

  那一道道色澤各異、氣息森然詭譎的氣流,它們如同無數扭曲翻滾的毒蛇,在幡布最細微的「纖維」結構中緩緩流淌、相互糾纏、無聲嘶鳴。

  其呈現出暗紅、濁黃、慘綠、死灰、漆黑等等種種不祥的色彩,分別對應著「風、寒、暑、濕、燥、火」這致病六淫之氣。

  這些原本屬於天地自然的病氣,被邪法強行剝離出自然循環,並以殘酷的方式提純煉化,變得極度精純且充滿了侵略性與破壞欲,它們彼此混合滲透,又隱隱遵循著某種「六經傳變」的深層規律,構成了一個微縮而危險的病氣宇宙。

  「太陽表證之寒……陽明腑實之熱……少陽樞機之郁……太陰濕土之困……創製此幡者,對《傷寒雜病論》等一系列醫家經典病理醫理的理解與運用,簡直堪稱驚世駭俗!」

  尚岳心中凜然,既是震撼於這份源於正道的邪異智慧,更是感到一股深切的寒意。

  他的神念繼續向核心最深處探去,越過層層疊疊的痛苦怨念與精純病氣,終於觸及到了一絲極為微弱、卻異常古老而純粹的意念殘留。

  ——源自那位走上了歧路的奇才,悲瘟老人的最後印記。

  一幕幕破碎的畫面、一段段深刻而偏執的感悟,如同決堤洪水般湧入尚岳的感知。

  一位心懷仁術的執著醫者,懸壺濟世,奔走於窮鄉僻壤。

  一場空前慘烈的大瘟疫橫行,屍橫遍野,生靈塗炭,昔日藥石罔效帶來的極致悲痛與無力感幾乎將人吞噬。

  醫者於亂葬崗中枯坐,竟毅然以身試遍萬病,體悟病氣之生滅流轉;那石破天驚、離經叛道的念頭如閃電劃破黑暗。

  「病……亦是天地大道之一端!若能執掌此道,洞悉其源,何愁世間瘟疫不除?!」

  他以此製作風瘟幡,以為探究疾病本質法寶,本意是收集、研究、引導病氣。

  可惜他最終在試圖強行容納、統御萬病而引動的金丹之劫中,道基崩毀,萬病反噬,最後壯志未酬身先死……

  「原來如此……這遺禍世間的風瘟幡,不對,應當說風瘟幡,其根源竟起源於此。」尚岳心中喟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