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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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瘟道士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病貓,猛地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那雙三角眼瞬間布滿了血絲,變得赤紅如血,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跳動,如同一條盤踞在臉上的活蜈蚣。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風瘟幡的烏木幡杆,力道之大握的烏木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尚岳那冰冷而精準的話語,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撬開了他塵封在心底最陰暗、最不願觸及的記憶之門。

  他是溫家庶子,母親是府里最卑賤、連名分都沒有的侍妾。

  自他記事起,便在主家那些嫡出子弟「野種」、「賤胚」的唾罵聲中長大。

  拳腳相加是家常便飯,連一頓像樣的熱飯都難得吃上。

  後來溫家為了攀附權貴,舉家遷往繁華州府,將他們這些「沒用的」、「礙眼的」家僕後代像扔垃圾一樣拋棄在破敗的老宅。

  他差點餓死在荒草叢生、烏鴉盤桓的亂葬崗。

  是他自己,拖著瘦弱的身軀,在散發著腐臭氣的屍堆里翻找,指甲剝落,滿手污血,才從一具不知名、已開始腐爛的修士屍體上,摸出了那本記載著吞煞咒瘟術的殘破皮卷。

  是他,靠著那漏洞百出、兇險異常的邪法,在亂葬崗那等極陰聚煞之地,硬生生吞了三年混雜著屍毒的死氣、怨氣,幾次險些被反噬成沒有神智的活屍,才勉強練出一點微末本事,得以苟延殘喘。

  若不是後來,他又在一場修士鬥法的遺蹟旁,冒著被殘留法術轟殺的危險,找到了這杆殘缺的法寶——風瘟幡。

  若不是他後來像條真正的野狗一樣,跪在公爺府外冰冷的地上,磕了三天三夜的頭,額前血肉模糊,才求得那位神秘莫測的公爺一絲垂憐,借對方的力量將一身斑駁不堪的陰煞死氣,勉強煉化成如今這稍具規模的瘟殺病氣,他根本不可能觸摸到築基的門檻!

  這些年,他看了多少白眼,翻了多少腐屍,中了多少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怪毒惡疾,又像條狗一樣,替公爺處理了多少見不得光的髒活,才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這姓尚的,一個看似出身優渥、道途順遂的公子哥,憑什麼用幾句輕飄飄的話,就否定他掙扎求存的一生?

  否定他付出一切才換來的力量!

  滔天的恨意與不甘在胸腔里瘋狂翻湧、燃燒。

  瘟道士猛地將黑幡往身前厚厚的積雪中狠狠一插!

  「噗!」

  幡杆入地,積雪飛濺。

  他張口對著那面繪製著「鐵口直斷」四字的詭異幡面,猛地吐出一口濃郁得化不開的漆黑煙柱。

  這並非尋常煙氣,而是他凝練了數十年的本命瘟煞元氣!

  黑煙落在幡面上,那四個字瞬間變得漆黑如墨,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扭曲蠕動。

  一股比之前濃烈了數倍不止的腥臭穢惡之氣,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瀰漫開來。

  方圓數丈內的積雪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融化,露出下面顏色發黑、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凍土。

  連旁邊那幾株早已枯死的杏樹扭曲的枝椏,都仿佛被這股死氣侵染,表面迅速覆蓋上一層不祥的暗沉色澤,如同被烈火燎過。

  「我道基差又如何?法力雜又如何?」瘟道士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鏽鐵在摩擦,帶著一種破釜沉舟、歇斯底里的狠戾。

  「你生來就有好機緣,有資源堆砌,錦衣玉食,道途坦蕩,怎知我是怎麼在泥地里、在屍堆里、在別人的唾罵和白眼裡,像蛆蟲一樣爬著活下來的!」

  尚岳看著他狀若瘋魔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憐憫,只暗嘆一聲執迷不悟。

  將自身的苦難轉嫁於更弱者,以掠奪他人生命和未來作為自身道途的資糧,這早已偏離了求生的本意,墮入了魔道。

  「把活人當莊稼收割,用他們的陽壽、性命換取你的修為進境,這也配叫活下來?這不過是沉溺於力量,以他人之苦血,澆灌自身之惡欲罷了。」

  「不然我怎麼活!」瘟道士雙目圓睜,眼角幾乎要裂開,狀若瘋魔。他猛地一把抓住插入雪地的風瘟幡,用力搖晃起來!

  幡面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無數細如塵埃、肉眼難辨的黑色顆粒,隨著他搖晃的動作,從幡面上簌簌飄散而出,融入呼嘯的寒風之中,向著尚岳籠罩而去。


  那是被風瘟幡千錘百鍊,凝聚了無數病疫、死氣、瘟毒的精華,只要沾到人身,便能如附骨之疽,瞬間侵入五臟六腑,腐蝕生機,奪人性命於無形。

  他心中此刻只剩下一個瘋狂而執拗的念頭:

  「今日你斷我財路、毀我道途,要麼你死,要麼我亡!」他嘶吼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瘋狂與暴戾。

  面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瘟病黑煞,尚岳周身泛起一層清冷而純淨的淡淡月白色清輝,宛如一輪微縮的明月將他護在其中。

  那些蘊含著劇毒的黑色顆粒一旦靠近這層清輝三尺之內,便如同冰雪遇陽,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迅速消融、淨化,無法侵入分毫。

  「你敢小覷我!」瘟道士見尚岳依舊如此從容,甚至連法器都未曾祭出,僅憑護體清輝就擋住了他的瘟煞,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開始用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語言,急速念誦起冗長而詭異的咒文。

  那聲音不似人言,更像是無數病重者的哀嚎、垂死者的呻吟、以及某種來自九幽深處的惡毒詛咒混合在一起,在枯寂的杏樹林間反覆迴蕩,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隨著這邪異咒文的響起,風瘟幡上冒出的黑煙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那黑煙翻滾攪動,漸漸凝聚成數十上百個模糊扭曲、痛苦掙扎的鬼影!

  這些鬼影環繞著幡面盤旋、嘶吼,發出刺耳鑽心的尖嘯,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撕扯出來。

  周圍的寒風受到這股力量的牽引,驟然變得無比狂暴,捲起地上融化的雪水和更多新湧出的黑色病氣,形成一道灰黑相間的污濁龍捲,朝著尚岳猛撲過來!

  風聲悽厲,如萬鬼同哭。

  今日一定要殺了這小子——就算不為謀賞,不為前程,也要為自己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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