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冰湖應讖斗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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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秉風又大聲呼喚了幾遍。

  湖邊的呼喊聲借著水面傳出去老遠。

  可湖中那葉孤舟卻如同沉睡般,遲遲沒有回應。

  張秉風回頭一看。

  已隱約能看到幾道模糊的黑影竄出密林朝著湖邊逼近湖邊。

  他也不敢再等,便從懷中貼身內袋摸出一枚用油紙緊緊包裹的褐色丹藥,迅速剝開塞入口中。

  丹藥入腹,不過瞬息,一股精純溫和的暖意便自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刺骨寒意,連帶著凍僵的經脈也似乎活絡了幾分。

  這是張家秘制的回陽護心丹,已是最後一顆了。

  張秉風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縱身躍入冰冷刺骨的湖水。

  只聽「噗通」一聲。

  湖水如同千萬根冰針,瞬間刺透濕重的衣物,扎入皮膚,直透他四肢百骸。

  張秉風強忍著肺腑疼痛和徹骨寒冷,雙臂奮力劃開冰冷的水面,朝著那看似不遠,卻又仿佛遙不可及的孤舟燈光拼命游去。

  幾乎就在他入水的同時,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雪林中衝出,穩穩落在湖邊。

  為首者赫然是一個穿著尋常車夫衣裳的漢子,但其臉上卻泛著醉酒般的潮紅,雙眼布滿血絲,眼神狂亂。

  他盯著湖中奮力遊動的張景明,嘴角咧開一個獰笑,二話不說便帶著其餘四人接連跳入水中。

  「瘋子!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瘋子!」

  張秉風在心中瘋狂咒罵,感受到身後水波擾動帶來的壓力,更是拼盡了吃奶的力氣划水。

  冰冷的湖水嗆入鼻腔,帶來一陣一陣辛辣的窒息感。

  他一邊游,一邊再次用盡力氣朝著近在咫尺的船艙呼喊,聲音嘶啞變形:「船家!船家……」

  船艙內卻炭火正暖,老漢本已靠著溫暖的爐壁打起了盹,被這接連不斷呼喊聲驟然驚醒。

  「公子,您聽……好像真有人在喊?聽著像是在水裡撲騰?莫不是有人落水了?」

  尚岳正端著農家濁酒,指尖搭在碗沿,聞言暼了一眼湖上薄霧:

  「許是哪個遊人興致上來,在冬泳鍛鍊身體罷了。」

  然而,他話音甫落——

  「嘩啦——」

  一道巨大的水響聲猛地炸開,打破了湖面的寂靜。

  隨即一個濕漉漉的身影從船側的湖水躍起,又重重落在狹窄的船板上。

  張秉風嗆咳幾聲,還不待吐出口中冰冷的湖水,渾便身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

  他掙扎著想要站穩,卻因力竭和寒冷踉蹌了一下,目光倉皇間掃過船艙時卻忍不住愣了一下。

  船篷之內,別成世界。

  一盞羊角風燈懸於篷頂,燭火昏黃,將那篷壁的竹篾紋理,勾勒得暖意融融。

  那人肩上閒閒搭著一赤狐大氅,氅內是寶藍直身。

  張秉風來時他正斜倚著艙壁,肘下墊著青緞隱囊,一手端著一隻粗瓷酒盞,一手則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

  艙簾半卷,爐火躍動,湖心如畫,但卻比不上他的一分氣度。

  那赤狐裘上的毫毛,被燭光一映,便如金絲般流光溢彩,仿佛將艙外所有的嚴寒都化作了這一身的溫暖與風流。

  可若仔細去看,便能發現此人溫潤氣質中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恰似一輪皎皎明月,偶然墜入這寒湖孤舟之中。

  即便張秉風身處如此危急狼狽之境,乍見這般人物,也忍不住心神一恍,暗嘆這湖心孤舟中竟藏著如此俊美出塵之人。

  他回過神來,也顧不得渾身滴水,上前懇求道:「這位公子,在下張秉風,乃一北地游醫,後面仇家癲狂!還請公子救我一命」

  尚岳微微一笑,知道這就是那自己等的機緣了。

  他伸手一指炭爐旁那尚且空著的位子:「寒氣侵體,不妨先去烤火。若凍壞了根基,縱有扁鵲華佗之能,恐怕也難救己身。」

  「我方才已服下家傳驅寒丹藥,暫且無妨!」

  張秉風急得連連擺手,甚至忍不住跺了跺凍得麻木的腳,船板隨之發出輕微晃動,


  「那些人都是真的殺人不眨眼的魔道妖人,咱們若再不走,只怕都要葬身於此啊!」

  「我包下此船,是為賞雪靜心。」尚岳打斷他,「此時羊肉還未好,我亦未盡興,曾能這般離去。」

  張秉風一愣。

  只當他又是個不知世事的文人騷客。

  他看著尚岳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模樣,再感受到身後湖水中那越來越近的殺氣。

  也不想連累他人,卻又來不及多說,當下便一狠心,痛快道:「既然公子不信,那張某亦非貪生怕死、牽連無辜之輩!我這便換個方向遊走,是生是死,聽天由命了!」

  說罷,他毅然轉身,拖著幾乎凍僵的身體,便要再次躍入那能凍徹魂魄的冰湖之中。

  可他尚未動作,湖水中一黑影已如夜叉水鬼,帶著滿身淋漓和沖天煞氣破浪躍起,重重砸的船身猛地向下一沉。

  船板劇烈搖晃,炭爐中的火苗都隨之竄動搖曳。

  正是那名臉泛潮紅的車夫漢子。

  張秉風見狀只覺渾身僵硬,一股比湖水冰冷千百倍的寒氣,自腳底板瞬間直竄天靈蓋。

  方才一番冰湖掙扎,早已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

  丹藥帶來的暖意正在迅速消退,經脈被寒氣與內傷雙重侵襲,如同被無數冰針堵塞。

  懷中那些用以防身、關鍵時刻或可一搏的符籙,早已被湖水浸透,靈光盡失,化作了一堆無用的廢紙。

  他萬念俱灰,只能慘笑一聲,發出一聲悲愴的吶喊:「吾命休矣——」

  就在他閉目待死之際,一股極致深寒的氣息,毫無徵兆地自他身後升起,瞬間籠罩了整個烏篷船。

  那寒意並非湖水的濕冷,也非尋常冰雪的嚴寒,它更純粹,也更凜冽。

  仿佛九天寒月沉入萬丈深湖,又似亘古雪山之巔吹拂的寂滅之風。

  寒意過處,連空氣中瀰漫的水汽都瞬間凝結成微不可查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他猛地睜眼。

  只見尚岳不知何時已長身而立,靜默地站在他身側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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