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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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種丹藥倒也算不上什麼稀罕物事。

  其主要功效在於匯聚靈機、淬鍊濁氣,且藥性溫和,長期服用可固本培元、打磨道基,是修行界中最常見的幾種基礎丹藥。

  但胡三身為妖狐,一身狐火法力駁雜陰濁,滿是惡煞之氣,尚岳不信他能煉出這等清靈丹藥。

  「他從何處得來這等丹藥?」

  「黃荷娘子!」蒲柳氏只來得及輕呼一聲,卻見黃荷眼神迷濛,喃喃道:「胡三爺同白雲觀幾位道長交好,自然是從觀中買來。」

  「白雲觀除了丹藥生意,還做些什麼?」

  「還、還、還……」

  黃荷正要繼續吐露,蒲柳氏卻羅扇輕搖,一股森冷鬼氣裹著陰風拂面而過,凍得她渾身一顫,眼神頓時清明。

  「吱呀!」

  黃荷一聲驚叫,四肢伏地竄至蒲柳氏身後,怒道:「你這人,怎地一見人就施迷魂術?!」

  「尚公子,有些話於你不過輕飄飄一句,於我們這等鄉野妖鬼,便是滔天大禍。」蒲柳氏斂去輕佻神色,正容道:「既然公子不信我等,妾身便與黃荷娘子先行告退了。」

  尚岳一擺手,並不挽留。

  蒲柳氏跺了跺腳,與黃荷附耳低語幾句,一鬼一妖旋即翻過院牆,消失在夜色之中。

  尚岳心中暗嘆,終究是缺了師門傳承,連個護身的簡易陣法都擺不出來,只能靠迷魂術勉強周旋。

  蒲柳氏與黃荷所言虛實難辨,信息寥寥,無從判斷。

  不論胡三背後是否另有其人,還是他與白雲觀有所勾結,都只能暫且記下,容後再探。

  築基在即,一切皆可後放。

  ……

  距冬至還剩十二日。

  白日裡胖班頭來訪,言及宋知遠近日又在清水縣周邊查出數起與王學案相似之事,皆是被抵壽作帳而死的苦主。

  此事牽涉甚廣,絕非一知縣所能處置。

  宋知遠已修密信急報州府與肅王府,卻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

  距冬至還剩十日。

  尚岳已能上感月神,玉池初具雛形,周身法力漸蛻為至柔至靜、至寒至虛的極陰之相。

  是夜,蒲柳氏再度飄然而至。

  此番她神色凝重,只說青嵐山鬼市中有人懸賞尚岳性命,欲為胡三報仇,揚言必取其性命。

  尚岳不以為意。

  距冬至還剩九日。

  宋知遠匆匆來訪,稱老家遷墳時再生變故,其母屍變走脫,已害數人性命,事態沸騰,望尚岳出手相助。

  尚岳築基在即,宋知遠老家遠在臨洮縣,往返耗時,只得婉拒,囑其善用符籙與寶鏡,一具屍變之體,當不致釀成大禍。

  距冬至還剩五日。

  日行至極南,萬物肅殺,百蟲蟄伏。天地氣機清濁分明,濁沉者鑄就玉池,清靈者上應月相。

  只待冬至一至,極陰生陽,便可借冬至月神點下生發之種,鑄成上品道基。

  是夜,蒲柳氏再度悄臨。

  據說青嵐山鬼市中有人帶回胡三屍身,察覺他先是中了一道寒毒,破了法力,方才軀殼毀敗而亡。

  於是市井皆傳尚岳虛有其表,實力不濟,已有人接下懸賞,欲藉此揚名立萬。

  距冬至還剩三日。

  天降大雪。

  西營園外新開了一家香燭鋪子,老闆不知從何處請來一班舞獅人,於雪中起舞。

  尚岳登高遠眺,但見朔風卷雪,鑼鼓喧天,兩隻青紅鱗甲的獅子在雪地中起伏騰躍,鱗甲鏗鏘,鬃毛飛揚。

  甩頭、頓足、騰挪、撲躍,舞動間威風凜凜,如有千鈞之勢,邪祟難近。

  ——真是一對青面獠牙、凶神惡煞的驅邪瑞獸!

  聚福香燭鋪牌匾下的空地上圍了不少人,幾個半大孩童頭戴暖帽,隨著獅子奔跑嬉笑,嘰嘰喳喳之聲甚至穿透鑼鼓,遠遠可聞。

  外界熱鬧,尚岳心中亦覺歡喜,索性暫停半日修行,去永興記叫了一桌酒菜,悠閒消遣半日,直至天光漸暗,才溜溜達達回到西營園小樓,繼續拜月修煉。


  距冬至還剩一日。

  亥時。

  月魄隱於日曜之後,天邊只餘一線銀鉤描在西南天際,月色泛青黑,內蘊煞氣,正是陰中之至陰。

  此時地脈沉滯如鉛,寒氣封凍大地,草木生機鎖盡,天地一片沉寂閉塞。

  尚岳於小樓中披髮執香,對鏡而拜。

  一拜,月中光華漸生,如流泉傾入尚岳體內,觸及法力,又如鉛汞般沉墜而下,匯入丹田玉池。

  而尚岳自身法力亦在此太陰沉積之際,絲絲縷縷滲入月鏡,急煉寶鏡之靈。

  一時間小樓華光大盛,森冷月華寸寸成霜,將周邊竹林草木盡數掩埋封藏。

  「哥,看來我們來的正是時候。」

  與此同時,一金,一綠,兩頭獅子躍過院牆而來。

  這二獅一金一綠,各有特色。

  前者觀其形,乃北地雄獅正朔,通體黯金,光色沉滯,獅首軒昂,額前繡著一嶙峋突起的「王」字。其獅口賁張,一口獠牙密布黃鏽,頸圈獅裙豐茂蓬軟,望之威武雄壯,令人生畏。

  綠獅則通身幽碧長絨,頭生短角,扎著一個翠色的關羽結絨球,闊口齊唇,面容兇猛剛毅,獅被中還摻著一些黑色紋路,頗有萬物盡發的生機。

  二者均屬體型龐大的舞獅,需一人撐頭,二人作足。

  先前開口說話的,正是綠獅的獅頭。

  「他確實是個膽子大的,竟然趕在冬至子時這種天地交泰的關頭吐納靈機,真是不怕死。」

  金獅獅頭髮出一聲讚嘆。

  「我年輕時曾隨祖父在湘西趕屍,當時遇到過一茅山道士,其向我說過一門法子,告訴我,倘若哪天我因這發僵獅之法導致六陽斷絕,九陰虧空,淪落到人不人,屍不屍,便可在冬至子時嘗試盜取天陽,若能把握時機便可脫胎換骨,重新活人。」

  說話之人取下獅頭,露出一面色蒼白的老年人樣貌。

  其從腰間取出一支旱菸鍋子猛吸了一口,又為自己的胞弟解釋道:

  「冬至子時,天地間太陰真炁達到鼎盛,充斥寰宇,其形代表著一種極致的凝鍊與封藏,其性主靜、主藏、主寒。」

  「但此時天地靈機看似至靜至純,卻也生機內蘊,陽氣初萌,此時的陽氣,雖力量微弱,但品質最為純粹,毫無雜質,卻是天地宇宙賦予的先天真陽,是元陽之始。」

  金獅獅頭回憶道:

  「那道人告訴我,此氣非後天五行之氣,乃宇宙生命最本源的生機動力,其形微、其質純、其性暖、其意活。」

  「若能採得一縷,便可點我化周身陰質,補益元神根基,洗滌魂魄雜質,到時不說我肉身重活不是問題,甚至還能為我築基、乃至結丹之後的更高境界打下堅實基礎。」

  綠獅露出神往之色:「那為何哥哥不用此法?」

  金獅默默呼出一口煙氣,嘆息道:

  「只因此時太陰之炁強盛,若法力不純、護身不足,至寒之氣便會瞬間侵入臟腑,輕則經脈凍結、修為盡廢,重則肉身壞死、神魂冰封,身死道消。」

  「待到渡過太陰之關,開始采擢真陽時,若修行者用意過猛,未能把握時機,到時非但不能采炁歸元,反而會驚擾真陽,引動自身虛火上沖,導致水火不濟,輕則心煩意亂、口鼻出血,重則真元暴亂、焚經斷脈,墮入魔障。」

  金獅獅頭嘆息一聲,在竹竿上磕掉菸灰,重新撐起金獅。

  「你哥我天資平平,這發殭屍舞獅的法子至今都學不明白,築基延壽都辦不動,更何況取盜天陽了。」

  「走吧,此人托大不知防護,你我只需在子時起獅擾動此地靈機,便可讓其功虧一簣,暴斃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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